林夕在一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阳光过分明媚的房间里醒来。
身下是柔软但略显廉价的布艺沙发，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一次性纸杯装着的白水。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天花板过于规整的石膏线上。
“所以……这次是心理咨询师？”她在脑海里无声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身份信息已载入。林夕，25岁，毕业于一所名字听起来还算靠谱但绝非顶尖的大学，目前在一家名为‘心灵港湾’的心理咨询室担任实习咨询师。】零那熟悉的、公事公办的电子音及时响起，【任务目标：在本世界稳定生存三个月，并……】
“并获取本世界核心人物‘顾影’的百分百信任值？”林夕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调侃，“零，这套流程我们是不是走得有点太熟练了？连任务目标都开始模板化了。”
零沉默了一下，才回应：【……任务目标确认无误。请执行者尽快适应环境。】
林夕坐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质感普通的职业套装。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缓慢移动的车辆。这个世界看起来就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现代都市，阳光、灰尘、汽车的鸣笛声，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但也只是“看起来”。
她微微蹙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就像一幅描绘得极其精细的油画，凑近了看，却能发现某些笔触的重复和色彩的微妙不协调。
“零，我的助手呢？”她转过身，打量着这间不大不小、陈设标准的咨询室。按照惯例，零会有一个合理的身份跟在她身边。
话音刚落，咨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身形挺拔，面容英俊，但那种英俊带着一种程序设定好的标准感。
“林医生，这是今天预约客户的资料。”他将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清冷，眼神平静无波。
林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尤其是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零”本体的情绪，无论是毒舌、无奈，还是后期那偶尔流露的关切。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尽职的、但也仅限于此的NPC助手。
“谢谢，零……助理。”林夕从善如流地回应，嘴角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属于“实习心理咨询师林夕”的温和微笑。心里却暗自腹诽：啧，这次连个像样的化身都懒得给了吗？这么敷衍。
她拿起那份名为“顾影”的资料。客户，18岁，男性，诊断为选择性缄默症伴有轻度抑郁，由监护人强制送来咨询。
“选择性缄默……”林夕指尖轻轻点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去撬开外壳的案例，倒是很符合她目前“新手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只是，在经历了摄政王、星际皇帝、兽王乃至魔尊之后，再来应对一个青春期抑郁少年，这难度落差未免有点过于幽默了。就像刚用星球大战的光剑劈完陨石，转头让你去用水果刀削苹果。
下午三点，预约时间到。
名叫顾影的少年被一位衣着考究、面带忧色的中年妇人——他的母亲，送了进来。少年身材清瘦，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周身笼罩着一层抗拒的阴郁气息。
林夕示意母亲在外面等候，然后领着顾影走进咨询室。
整个过程，少年一言不发，如同一个精致的、没有上发线的人偶。
林夕并不着急。她按照标准流程，用轻柔的声音引导，试图建立初步的信任关系。她谈论天气，谈论兴趣爱好，甚至小心翼翼地提及一些可能引发共鸣的音乐或电影。
顾影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
就在林夕思考着是否要动用一点非常规的、“绿茶”式的共情技巧时，异变发生了。
咨询室里那盆绿萝，原本翠绿的叶片边缘，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起细碎的、蓝色的数据流光，像接触不良的灯管，持续了大约零点五秒，随即恢复正常。
林夕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错觉？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零助理。他正低头记录着咨询笔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林夕压下心头的疑虑，继续将注意力放回顾影身上。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尝试进行非语言的交流。她拿出画纸和彩铅，推到顾影面前。
“如果不想说话，或许可以画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鼓励。
顾影迟疑了很久，久到林夕以为这次尝试又要失败时，他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一支深蓝色的彩铅。
他开始在纸上涂抹。起初是混乱的、压抑的色块，但渐渐地，线条开始清晰。他画了一片浩瀚的、星辉璀璨的夜空，笔触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壮丽与孤独。
林夕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点违和感却越来越强。一个患有选择性缄默症的抑郁少年，能画出如此具有空间感和磅礴气势的星空？
然而，更让她瞳孔微缩的是接下来的变化。
当顾影的画作即将完成，在纸面的角落，他无意识地、用红色的彩铅，勾勒出了一个极其简陋、却让林夕无比熟悉的图案——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类似于狼头的简笔画。
原始兽王，银狼部落的图腾！
几乎是在林夕认出那个图案的瞬间，咨询室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原本明媚的阳光骤然暗淡，仿佛乌云瞬间蔽日，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沉。
零助理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警觉”的情绪波动，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只是沉声道：“电路故障？”
顾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颤，画笔掉在地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恐惧地抱住了头。
唯有林夕。
在灯光剧烈闪烁、明暗交替的光影中，她脸上的那抹职业性的、温柔的微笑缓缓收敛。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去安抚顾影，反而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站在那里、试图维持“正常”的零助理。
她的眼神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点终于抓到对方小辫子的、玩味的探究。
“电路故障？”她重复着零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电流的杂音。随即，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零，”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审视，“或者说……我亲爱的‘助手’先生，你不觉得，你这个‘世界’，做得有点……太粗糙了吗？”
灯光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停止了闪烁，恢复了正常。窗外的阳光也重新洒了进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集体幻觉。
但地板上那幅画着星空与狼头图腾的画，以及顾影惊恐未定的眼神，还有零助理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镜片后一闪而过的、近乎于“慌乱”的数据流，都无比清晰地告诉林夕——
这不是幻觉。
这个看似稳固的世界，从根基开始，正在崩坏。而她的“系统”，似乎对此束手无策，甚至……在试图隐瞒。
林夕弯腰，优雅地捡起那支掉落的红色彩铅，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她看着零，眼底那份属于任务执行者的温顺外壳悄然褪去，露出了内里历经九个世界磨砺出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