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那场雷霆风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炸得柳党势力七荤八素，也让整个凰廷的氛围为之一肃。柳尚书虽未被直接问罪，但声望大损，其党羽更是折损数人，一时间，朝中反对凤临天改革的声音弱了下去。
后宫之中，柳侧君称病不出，揽月宫门庭冷落。往日巴结他的那些男妃们也纷纷避而远之，生怕被牵连。反倒是之前与林曦有所来往的周公子等人，暗自庆幸自己押对了宝，对林曦的态度愈发恭敬。
凤临天借着清查沧江河道侵占案的东风，顺势开始推行一些之前受阻的政令，包括部分水利工程的勘探和前期准备。朝堂之上，暂时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林曦很清楚，这种平衡是脆弱的。世家大族的根基并未被真正动摇，他们只是在蛰伏，等待反扑的机会。凤临天想要真正掌握权柄，推行更深入的改革，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一个能从根本上削弱世家特权、增强国力的方法。
这几天，他泡在翰林院的时间又多了起来，翻阅的重点从水利地理，转向了田亩、户籍、税赋相关的典籍。凰权帝国现行的税赋制度，主要沿袭前朝，以“丁税”和“田税”为主，但其中漏洞百出。世家大族利用特权隐匿田产、人口，将税赋负担转嫁给普通农户，导致国库收入不稳，底层百姓困苦。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这天，凤临天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处理完沧江后续事宜后，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随口问侍立在旁的璎珞：“林曦近日在做些什么？”
璎珞回道：“回陛下，林公子近日多在翰林院查阅田亩户籍和税赋相关的典籍，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税赋？”凤临天眉梢微挑。这小子，思维倒是跳脱，刚掺和完水利，又盯上税赋了？她倒是想看看，他能从故纸堆里看出什么花来。
“去，传他过来。”
“是。”
林曦很快被宣至御书房。他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气质沉静，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翻阅典籍后的疲惫与兴奋。
“参见陛下。”
“平身。”凤临天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听闻你近日在研究税赋？”
“回陛下，臣侍只是随便翻翻，增长见闻。”林曦谦逊道。
凤临天却不吃他这套：“随便翻翻？那便说说，你翻出了什么见闻？”
林曦知道表现的机会又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直接抛出自己那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而是先从一个具体的问题切入。
“陛下，臣侍查阅近年卷宗，发现帝国岁入，其中田赋所占比例，虽有波动，但总体呈下降趋势。然而，据臣侍所知，近年来并无大规模天灾导致田亩荒芜，甚至新垦田地亦有增加。此消彼长，不知陛下可曾留意？”
凤临天神色凝重起来。这个问题，她自然有所察觉，但牵涉太广，一直未能深究。“你有何看法？”
“臣侍浅见，问题或许出在‘税基’之上。”林曦开始引经据典，结合卷宗数据，深入浅出地分析起来，“现行税制，田赋多以‘户’为单位，按田亩等级征收。然田有肥瘠，户有大小，此法看似公平，实则漏洞颇多。”
他走到御案旁，凤临天示意璎珞铺开一张白纸。林曦执笔，一边写画一边解释：
“其一，世家豪强，利用权势，往往将肥沃之田报为贫瘠，或将大片田产分散挂于族中多人名下，甚至依附的佃户名下，以此逃避应缴赋税。此谓‘诡寄’、‘飞洒’。”
“其二，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在丈量田亩、评定等级时徇私舞弊，进一步导致税赋流失。”
“其三，农户为逃避沉重的丁税和人头税，或隐匿人口，或被迫投献土地于世家名下，成为隐户，国家既失丁口，又失田赋。”
他每说一点，都在纸上写下关键词，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这些都是封建社会田赋制度的典型弊端，林曦结合这个世界的具体情况，说得一针见血。
凤临天的脸色越来越沉。这些问题她并非全然不知，但被林曦如此系统、清晰地剖析出来，还是让她感到触目惊心。这等于是在说，帝国的财政根基，正在被这些蛀虫一点点掏空！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凤临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铺垫完成，林曦知道该抛出核心观点了。他深吸一口气，用笔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了四个字：
【摊丁入亩】
凤临天瞳孔微缩：“何解？”
“臣侍愚见，或可尝试改革税制，将丁税摊入田亩之中，与田赋合并征收。”林曦解释道，“简单来说，便是‘地丁合一’，拥有土地越多者，缴纳的赋税便越多。无地或少地的农户，则负担大大减轻。”
这个想法，如同一声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璎珞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曦。这简直是要刨了世家大族的根啊！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拥有大量的土地，若按此策，他们的税赋负担将成倍增加！
凤临天也是心头剧震，她死死盯着纸上的那四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她当然能看出这策略的厉害之处，若能推行，不仅可以大大增加国库收入，更能有效抑制土地兼并，缓解社会矛盾，从根本上削弱世家特权！
但她也深知，这其中的阻力，将比治理沧江水患大上十倍、百倍！这几乎是要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为敌！
“你可知……此策若出，你将立于何地？”凤临天声音低沉，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曦。
林曦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臣侍只知道，此策或于国于民有利。至于臣侍个人……陛下曾言，唯才是举。曦，愿以此残躯，为陛下试刀锋。”
他再次摆出了“忠君爱国”、“不顾生死”的姿态。内心却在飞速计算：这把火点起来，肯定能烧死一堆碍事的，至于自己会不会引火烧身？那不是还有女帝陛下这把最大的保护伞吗？风险与收益并存，这买卖，做得！
凤临天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御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冷冽：“此事，朕知道了。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再对外人提及一字。”
“臣侍明白。”林曦躬身。
“你且退下吧。”凤临天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着“摊丁入亩”的纸上，眼神深邃如海。
林曦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至于何时发芽，如何生长，就看这位女帝的魄力和手段了。
他退出御书房，抬头望了望天空，感觉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更重了。
“唉，本想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奈何总有人逼我‘搞改革’。”
“这下好了，从‘水利工程师’直接升级成‘财政部长候补’了。”
“老板（零），这绩效奖金，得加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