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一年正月,荆北,已然彻底笼罩在沈氏的玄色旗帜之下。襄阳城的荆州牧府内,文书往来如雪片,兵马调动昼夜不息,一派争霸天下的勃勃气象。然而,在这宏图霸业的背后,情感的暗流与内部的整合,同样在悄然进行。
议事堂内,巨大的荆襄舆图前,沈天明眉头微蹙,右手死死握住剑柄,眼神阴郁的盯着长沙郡。自他被朝廷正式册封为荆州牧,传檄各郡县以来,响应者甚众。荆北诸郡早已臣服,荆南的武陵、零陵、桂阳三郡太守也相继遣使奉表,表示归顺。唯有这长沙郡,成了梗在喉头的一根硬刺。
“长沙太守韩文,是朱炜的门生,自诩朝廷忠臣,不仅撕了我们的檄文,还斩了信使,将首级悬挂于城门。”李腾指着长沙郡的位置,语气沉冷,“他联合了长沙本地豪强罗氏、吴氏,募兵守城,宣称要‘为狗皇帝守此南疆门户’。”
“哼!跳梁小丑,不识时务!”一旁的沈天胤冷哼一声,“大哥,给我一万兵马,我半月之内,必取韩文首级来献!”
沈天明尚未开口,一直沉默注视着舆图的沈天意心平气和的说到:“长沙城坚,韩文经营多年,民心未附却亦未离。强攻虽可下,然伤亡必重,且易激起荆南士族抵触。不如……再等等。”
“等?”沈天胤不解。
就在这时,亲兵入内禀报:“大帅,苗王龙丹遣其子龙飞,及大祭司朵思,已至府外,请求谒见。”
帐中众人神色一动。苗疆虽名义上归属荆州,实则自立已久,历代苗王皆听调不听宣。此时主动遣使,意义非凡。
沈天明不屑:“一群蛮子,怎么?也配来我襄阳?轰出去!”
“且慢,请他们进来”沈天意叫住了亲兵
不多时,两名身着苗族盛装的使者步入堂内。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矫健,眉宇间带着山林民族的桀骜与勃勃英气,正是苗王龙丹的独子龙飞。他身旁的老者,身着繁复的祭司服饰,手持骨杖,眼神深邃,正是苗疆威望极高的大祭司朵思。
龙飞右手抚胸,依苗礼微微躬身,声音清亮:“苗王之子龙飞,奉父王之命,拜见荆州牧沈大帅,大祭司朵思,见过各位将军。” 朵思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沈天意身上停留了一瞬。
“王子、大祭司远道而来,辛苦了。”沈天明满脸笑容,十分友善,“不知苗王派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龙飞朗声道:“父王久闻沈大帅仁德,威震荆襄。今朝廷昏聩,天下动荡,我苗疆愿奉沈大帅为主,永结盟好,共图大业!”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以蜡封口的羊皮卷,“此乃父王亲笔盟书与贡礼清单,请大帅过目。”
沈天明虽心中不屑,但还是接过盟书,仔细观看,上面不仅表达了臣服之意,还承诺提供苗疆特有的药材、木材、以及三千名悍勇的苗兵助战。条件则是,沈氏承认龙丹对苗疆的世袭统治权,并开放边境互市,提供盐铁等物资。
对于苗疆来说这是一份极具诚意的厚礼。但在沈天明心中实在是不算什么,但想到沈天意的告诫,还是露出笑容,以示回应。他正要开口,却听那一直沉默的朵思大祭司忽然转向沈天意,用略带生硬的官话问道:“这位,想必就是算无遗策,以一封表章为沈氏挣得大义名分的沈天意,二公子?”
沈天意微微颔首,十分尊敬:“老人家过誉了,天意愧不敢当。”
朵思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他,缓缓道:“临行前,老夫占得一卦,卦象显示,二公子与我苗疆,似有一段因果纠缠。公子近来,可曾心神不宁,偶感……故园之思?”
沈天意心中猛地一动。一旁的沈天胤见状心中杀意突起,时刻准备着动手,而沈天意心中也疑惑“这老头儿真有两下子”,潘云离去后,他确实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偶尔会下意识地去她曾住过的那间小屋静坐片刻。此事极为隐秘,这远道而来的苗疆祭司如何得知?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大祭司妙算,天意平时思虑过多,偶有失神也是常事。”
朵思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但那眼神仿佛已洞悉一切。
沈天明将盟书收起,郑重道:“苗王厚意,沈某感激不尽。盟书所列,沈某皆可应允。从此沈氏与苗疆,便为一家,荣辱与共!”
龙海与朵思再次行礼,盟约遂成。沈天明下令设宴款待,气氛融洽。
宴后,沈天意独自回到自己的院落。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更显寂静。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院角那间许久无人居住的厢房前。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属于潘云的脂粉香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尽。房内陈设依旧,只是积了薄薄一层灰。他走到窗前,那里曾放着潘云为他熬夜缝补衣袍时用的针线篮,如今空空如也。
他并非对她有情爱之思,只是三年来的习惯骤然被打破,那个总是默默为他打理好一切,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负伤时红着眼眶小心上药的身影,终究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这印痕无关风月,却关乎习惯与恩义。
“二公子。”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天意回头,只见张静姝端着一个小食盒,站在门外,月光映照着她清丽的脸庞,带着几分羞涩与担忧。
“张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我……我见二公子晚宴上用得少,厨房备了些清粥小菜,便想着送来。”张静姝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这间明显是女子曾住过的房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体贴地没有多问。“二公子,可是在为何事烦忧?荆南之事,还是……其他?”
沈天意看着眼前温婉的女子,她与潘云的倔强、隐忍、乃至最后的疯狂截然不同。她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如同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兰花。他摇了摇头:“无甚大事,只是有些乏了。有劳姑娘费心。”
张静姝柔声道:“二公子为沈家大业劳心劳力,更需保重身体。若是……若是不嫌弃,静姝愿如潘云姐姐一般,照料公子起居。” 她说出这话,脸颊已是一片绯红,声音也越来越小。
沈天意微微一怔,看着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情意与鼓足勇气的模样,心中一时复杂。他沉默片刻,终是道:“夜色已深,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张姑娘乃是我沈家贵人,这些琐事,自有下人打理。”
张静姝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乖巧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张静姝并未直接回自己住处,而是转去了沈夫人的院落。灯火下,她将自己对沈天意的心意,以及方才所见他独处空房的情形,细细说与了老夫人听,末了垂泪道:“老夫人,静姝知道身份卑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见二公子身边无人贴心照料,心中实在……实在难安。静姝别无他求,只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二公子身边,端茶送水,照料起居,于愿足矣。”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叹息道:“好孩子,你的心思,老身岂会不知?你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是天意的良配。只是这孩子,整日被他大哥拉去为他出谋划策,着实是无心他顾,又被那潘云那丫头的事扰了一下……唉,不能再让他这么孤零零下去了。”
当夜,沈员外和老夫人便派人分别去请沈天明与沈天意。
兄弟二人先后到来,见父亲母亲神色郑重,心中都有些疑惑。
老夫人让二人坐下,开门见山道:“天明,如今你执掌荆州,基业初定,你的志向娘都知道,不管你是为了自己的大业还是为了沈家的荣光,你也要多关照二郎的想法,天胤也与翎儿定了婚期。你也娶妻生子,唯有二郎,年纪不小了,身边却没个知冷热的人,为娘心中实在牵挂。”
沈天明:“母亲,如今大事未定,二郎他无心家室。”
“胡说!”沈员外轻斥道,“你小子什么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成家立业,相辅相成,你不就是怕天意成亲后就没人替你冲锋陷阵了”,沈天明一时语塞,他的确是这样的心思,随后沈员外对一直不说话的沈天意说到“你身边有个体贴的人照顾,你娘和我也能放心些,你也不小了,以后在外征战,你大哥心眼多,你别什么都听他的,”沈夫人随后又看向另一边的沈天明“天明,你觉得静姝这孩子如何?”
沈天明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沉吟道:“张姑娘端庄贤淑,对二弟情深意重,确是良配。二弟,你的意思呢?”他看向沈天意,知道这个弟弟极有主见,此事必须他心甘情愿。
一时间,房中寂静无声。沈天意脑海中闪过张静姝温柔关切的眼神,闪过潘云决绝离去时的泪眼,更闪过这乱世中沈家步步惊心的处境。他深知,母亲和长兄是希望他能安定下来,而张静姝,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身世清白,性情柔顺,能得母亲喜爱,也能让兄长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看向沈员外和老夫人,缓缓道:“婚姻大事,但凭父亲和母亲做主。张姑娘秀外慧中,确实是难得的美人,只要……张姑娘自己愿意,孩儿……并无异议。”
听到这话老夫人和沈员外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事已经成了。对于沈天意而言,情感远不及责任与家族重要,既然这段婚姻于家族有利,于母亲心安,对方亦情愿,他便接受。
老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静姝那里,她自是千肯万肯的。那此事就这么定了!选个吉日,便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也好了却为娘一桩心事!”
沈天明虽然担心沈天意被儿女情长牵扯,于他的大业不利,但也笑道:“恭喜二弟!我这就让人开始筹备,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沈天意起身,对着母亲和父亲深深一揖:“有劳父亲母亲、大哥费心。”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二弟,成婚事大,我沈家的大业同样重要,往后还望二弟莫要让为兄失望啊!”
“大哥放心,即使大哥要这天下,小弟我便为大哥打下这天下”
婚事既定,沈天意便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荆南局势中。苗疆的归附,带来了新的变数。
第一日,他亲自召见了苗王之子龙飞与大祭司朵思。
“龙飞王子,朵思大祭司,”沈天意指着舆图上的长沙郡,“韩文负隅顽抗,我欲取之,强攻伤亡必大。听闻苗疆勇士善于山林作战,熟悉荆南地理,不知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龙飞年轻气盛,正欲建功立业,当即拍胸脯道:“二公子放心!我苗疆儿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愿为前锋,替二公子扫平道路!”
朵思却沉稳得多,他缓缓道:“二公子,长沙郡西南多山,与苗疆接壤。韩文之所以有恃无恐,部分原因也是倚仗山地险要。我军可出奇兵,由熟悉小路的苗兵引导,翻越山岭,直插长沙侧后,断其粮道,扰其腹地。同时,正面大军压境,施加压力。如此,内外交困,韩文军心必乱。”
沈天意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这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大祭司所言,深合我意。只是,这向导与奇兵……”
“老夫愿亲率五百苗寨精锐,为二公子引路。”朵思主动请缨,目光再次落在沈天意身上,“而且,老夫观二公子气色,似有郁结于心,此行或可顺便为公子寻几味苗疆特有的安神草药。”
沈天意心中那怪异的感觉再次浮现,这大祭司似乎过于关注他的心神状态。但他面上不露分毫,拱手道:“如此,有劳大祭司了。”
计议已定,沈天明便任命沈天意为南征主帅,李腾为参军,朱彪为先锋,率领两万步卒,并龙飞带来的三千苗兵,浩浩荡荡杀向长沙。同时,朵思大祭司则与朱彪派出的五千精兵,由苗兵引导,悄然进入长沙郡西部的群山之中。
半个月后长沙城下,沈天意大军压境,并未急于攻城,而是构筑营寨,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他让李腾起草檄文,历数韩文不识时务、对抗天兵、徒耗长沙民力之罪,抄写无数份,用箭射入城中,动摇其军心民心。
韩文起初不以为意,仗着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企图固守待变,希望朝廷或其他势力能牵制沈氏。
然而,数日之后,坏消息接连传来。先是后方粮队屡遭袭击,押运官兵被神出鬼没的“山匪”杀散,粮草被焚。接着,郡内几个依附韩文的豪强坞堡,在深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军队攻破,家主的人头被挂在堡门之上。城中开始流传“苗兵助阵,沈氏得天佑”的言论,人心惶惶。
这一夜,朵思大祭司更是带着数十名身手矫健的苗兵,利用飞爪绳索,悄无声息地潜至长沙城墙之下。他并未登城,而是在城根下,依循古老的法门,埋下几处刻有诡异符文的骨片,低声吟唱着晦涩的咒语。随后,他取出一个陶罐,将其中一些无色无味的气体,借助微风,吹向城头哨兵聚集之处。
不久,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出现诡异的状况,有人莫名昏睡,有人产生幻觉,惊恐地大喊“有鬼!”,引得一阵骚乱。虽然波及范围不大,但在本就神经紧绷的守军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太守!不好了!军中传言,沈军有山鬼助阵,昨夜巡哨的弟兄好几个中邪了!现在军心浮动啊!”副将惊慌地前来禀报。
韩文又惊又怒,亲自上城弹压,却见城外沈军大营秩序井然,与城内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次日清晨,韩文决定趁沈军立足未稳,出城一战,挽回士气。他亲率八千精锐,大开城门,杀奔沈天意大营。
沈天意早已料到韩文困兽犹斗,下令朱彪率部迎战,却只许败不许胜,引韩文军深入。
朱彪得令,与韩文军交战片刻,便佯装不支,向后败退。韩文见沈军“不堪一击”,心中大喜,挥军猛追。眼看就要追入一处地势渐高的坡地,忽然两侧山林中鼓声大作,箭如雨下!早已埋伏在此的李腾率领的弓弩手,以及龙飞率领的苗兵弓箭手,给了追兵迎头痛击。
苗兵箭法精准,且箭簇上多淬有令伤口麻痹的草药,中箭者虽不立毙,却迅速失去战斗力。韩文军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沈天意中军帅旗前移,亲自督战。朱彪也率部返身杀回。韩文陷入重围,左冲右突不得出,身边将士越来越少。
“韩文!大势已去,还不下马受降!”沈天意于高处喝道。
韩文浑身浴血,看着溃不成军的部下,长叹一声:“天不助我!”便欲横剑自刎。
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铛”的一声,精准地将他手中长剑击落。众人望去,只见龙飞手持强弓,傲然立马于不远处山坡上,朗声道:“二公子有令,生擒韩文!”
左右沈军一拥而上,将失魂落魄的韩文捆缚起来。
主将被擒,长沙城内残存守军再无战意,开城投降。沈天意率军入城,秋毫无犯,出榜安民,将韩文及冥顽不化的豪强首领押赴襄阳,听候沈天明发落,其余附从者尽皆赦免。
至此,荆州全境,尽归沈氏。
深夜,长沙郡守府内,沈天意背对着李腾一边擦拭手中的惊鸿剑(刺史府所得)一边缓缓说到“李将军,我欲今夜趁势杀败苗军,挥师东进,拿下苗疆,你意如何?”
“只要二公子一声令下,末将即刻点兵”李腾抱拳郑重说到
“苗人熟知地理,悍勇难制。今日能为我所用,他日若生异心,或为他人所诱,则荆南永无宁日。不如趁其助我新胜,戒备松懈之际,一举永绝后患。此事我还未决定,李将军有想法但讲无妨”
“二公子所虑,末将也曾想过,只是恕末将直言出尔反尔非大丈夫所为”
沉默良久后,沈天意再次开口
“罢了,待平定天下,再做计较,眼下我沈氏欲取天下,断不可失信于天下人,传令下去,与苗人盟约,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