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明宫，含元殿。
这是汉王沈天意入主长安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天色未明，宫门已开，新归附的文武官员、关中世家代表、汉军主要将领，共计三百余人，身着崭新朝服，鱼贯而入。
殿内灯火通明，六十根蟠龙金柱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波斯地毯一路铺到九级玉阶之下，玉阶之上，那把纯金龙椅依然空悬——沈天意命人将御案摆在龙椅前三级台阶处，自己端坐案后，以示“暂摄国政，未登大位”的谦逊。
然而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姿态。关中已定，长安在手，汉王之威，已不逊于洛阳那位大周天子。
“时辰到——”
司礼官高喝，钟磬齐鸣。
众臣分列两班，左文右武，肃然静立。
“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天意身着一袭玄色蟒袍，头戴七旒冕冠，腰悬天青剑，缓步从屏风后走出。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在左班前列停留——那里站着四人，皆身着紫袍，气度不凡。
陇西李氏家主，李承业，及其三子：李谨、李岩、李琛。
沈天意在御案后坐下，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汉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庄严肃穆。
“今日朝会，首议封赏。”沈天意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李承业身上，“陇西李氏，世代忠良，世居陇右，德高望重。自本王入关中以来，李氏倾力相助，献粮二十万石、牛羊五千头，助我军资；更说服陇西、河西诸郡归顺，使关中免于战火。此功此德，当厚赏。”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汉王的下文。
李承业上前一步，躬身道：“汉王谬赞。李氏所为，皆是为关中百姓免遭刀兵之祸，为天下早日太平，岂敢居功？”
“李公过谦了。”沈天意抬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治国之道。李承业听封——”
李承业撩袍跪地。
“陇西李氏家主李承业，深明大义，助本王定关中、安黎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今封为金城侯，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赏黄金千两、帛五千匹、良田五千亩。”
殿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金城侯！食邑三千户！还有丹书铁券——这可是免死金牌，只要不谋反，可保李氏世代富贵。
更关键的是，“金城”乃是陇西郡治所，封李承业为金城侯，等于承认李氏在陇西的统治地位。这是实封，不是虚衔！
“草民……臣谢汉王隆恩！”李承业声音微颤，伏地叩首。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难掩激动。李氏在陇西经营数代，但始终只是地方豪强，如今一跃成为侯爵，还是实封，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君侯请起。”沈天意温声道，目光转向李承业身后的三子，“李谨、李岩、李琛听封——”
三兄弟齐跪。
“李谨深通谋略，献计献策，助我军平定关中，功不可没。今封为镇西将军，领陇右都督，统陇西、河西军事。”
“李岩善治民政，安抚地方，使新附诸郡迅速安定。今封为安西将军，领关中转运使，总揽关中粮草转运、屯田事宜。”
“李琛骁勇善战，率李氏私兵助战阳平关，身先士卒。今封为平西将军，领长安卫戍副将，协助陈远将军卫戍长安。”
一连串的封赏，让殿中众人眼花缭乱。镇西、安西、平西——这三个将军号，加上陇右都督、关中转运使、长安卫戍副将的实职，等于将陇西军事、关中后勤、长安防务三块要地，全部交到了李氏手中！
更惊人的在后面。
“李氏三子所部家兵及新附周军，共计六万人，整编为‘陇右军’，由李氏三兄弟统率，驻防陇西、河西，卫戍关中西北门户。”
六万大军！独立成军！还驻防李氏的老巢陇西！
这等于是承认李氏拥有私兵和地盘，形同藩镇。殿中不少官员面露忧色，尤其是那些从南阳就跟随沈天意的旧部——如此厚赏，会不会养虎为患？
但沈天意神色坦然，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谨深吸一口气，代表三兄弟叩首：“末将弟兄三人等必肝脑涂地，以报汉王知遇之恩！”
“三位将军请起。”沈天意点头，目光却转向右班前列的李清韵。
今日李清韵也出席了朝会，这是沈天意特许的。她站在女官队列首位，身着淡金色宫装，头戴凤钗，端庄秀丽，与往日温柔娴静的模样不同，多了几分王妃的威仪。
“李氏不仅献地献兵，更有淑女入侍。”沈天意声音柔和了几分，“李清韵，陇西李氏之女，温良贤淑，德才兼备，自入王府以来，尽心辅佐，劳苦功高。今本王承天受命，定鼎关中，当正名分，以安内外。”
他顿了顿，朗声道：“册封李清韵为汉王侧妃，赐号‘淑’，暂掌内务，位同副后。”
“侧妃”二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汉王已有正妻张静姝，这是天下皆知。如今册封李清韵为侧妃，且“位同副后”，这地位就极为特殊了——虽然名义上是侧室，但权力几乎与正妃平齐，尤其是“暂掌内务”这一条，等于将目前家政大权交给了她。
更微妙的是，张静姝远在成都，而李清韵就在长安，就在沈天意身边……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盘算：汉王此举，是否意味着对张静姝有所不满？或者，还是对张静姝已经腻了？
但沈天意接下来的话，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孤正妃张氏静姝，温婉贤良，与本王患难与共，育有嫡女玉柔，劳苦功高。其王后之位，神圣不容侵犯，永为汉王府女主。”沈天意声音陡然严肃，“凡汉王府所属，皆须敬之重之，有敢轻慢者，严惩不贷！”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是李氏。
李承业何等精明，立刻出列：“汉王圣明！王后娘娘母仪天下，臣等必当敬奉！”
李清韵也盈盈下拜：“妾身谨记。王后姐姐贤德，妾身自当尽心辅佐，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她的声音清越温柔，姿态恭顺，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天意满意点头：“都平身吧。”
封赏仪式继续进行，其他有功将领、归顺官员，各有封赏。沈天胤为车骑将军，杨勉晋封征西将军，张良晋封征东将军。赵崇晋封赞军将军，王崇晋封镇军将军，周泰晋封安远将军，曹英晋封平南将军，曹纣晋封平东将军……南阳旧部皆得升迁，关中降臣也多有任用，所有人都皆大欢喜，随军的陈氏少主陈昶陈月华二叔也被封为校尉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今日朝会的核心，就是封赏李氏，确立李清韵的地位。
这是政治，更是战略。
陇西李氏在关中的影响力太大了，没有他们的支持，汉军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平定关中。如今厚赏李氏，既是酬功，更是安抚——告诉关中的世家大族：只要归顺汉王，富贵可期。
而册封李清韵，则是一道保险。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张静姝身后没有母族，全家都被沈天胤和李腾杀了个精光，只剩个教头赵淼如今在荆州沈天明麾下。此番册封李氏与沈天意就绑得更紧了。
朝会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后，沈天意在紫宸殿偏殿设宴，单独款待李氏父子四人及李清韵。
宴席不算奢华，但很精致。八菜一汤，皆是关中风味。
“李公，三位将军，请。”沈天意举杯。
“汉王请！”
众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李承业放下酒杯，感慨道：“老夫活了六十载，历经三朝，见过无数豪杰。但如汉王这般年轻有为、胸怀天下者，实属罕见。”
“岳丈过誉了。”沈天意淡淡道，“若无李氏相助，本王岂能如此顺利入主关中？说来，还是本王该谢李公。”
“不敢不敢。”李承业忙摆手，“倒是韵儿这孩子，自幼宠溺，性子执拗，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李清韵嗔道：“父亲，女儿哪有执拗？”
众人都笑了。
沈天意也微微一笑：“清韵很好，温婉聪慧，帮了我许多。”
这话出自真心。入关中以来，李清韵不仅照顾他的起居，更在政务上多有建言。她熟悉关中风俗人情，又出身世家，对如何与地方豪族打交道颇有见地，确实是个贤内助。
李谨趁机道：“汉王，如今关中初定，但隐患仍多。庆王在凉州，韩庚在并州，皆虎视眈眈。不知汉王下一步作何打算？”
这话问到了关键。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沈天意放下筷子，缓缓道：“李将军所言甚是。关中虽定，但四周皆敌。东有韩啸天挟天子以令诸侯，拥兵五十万；西有萧宪残部盘踞凉州，勾结北戎；北有韩庚伪魏，北戎伪燕，占据并州冀州幽州；南有荆州未平，兄长被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氏父子：“所以，本王需要李氏，需要关中世家，与本王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李承业肃然：“殿下但有所命，李氏万死不辞！”
“好。”沈天意点头，“眼下最急者，乃是荆州。兄长被困江陵，嫂侄被擒，本王寝食难安。已命沈杰率五万益州军东出救援，但恐兵力不足。”
李谨沉吟道：“殿下，韩啸天主力北上，意在堵我东出之路。荆州围城之军不过五万，若有楚军从东夹击，沈杰将军从西进攻，破围不难。难的是……救出人质。”
“正是。”沈天意眼神一暗，“韩啸天将嫂侄带在身边，以为要挟。此人心狠手辣，若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岩插话：“殿下，或许可遣使谈判？以利诱之，或可换回人质？”
“韩啸天要的不是利，是天下。”沈天意摇头，“除非本王愿意退出关中，否则他绝不会放人。”
席间陷入沉默。
这时，李清韵轻声开口：“夫君，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韩啸天挟持人质，无非是要牵制夫君和大帅。既如此，夫君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李清韵目光清澈，“他既想用亲情牵制夫君，夫君便让他知道，亲情固然重要，但天下大义更重。夫君可公开宣称：若韩啸天敢伤嫂侄一根头发，必倾汉军全力，踏平洛阳，满朝公卿一个不留！”
沈天意眼睛一亮。
李谨也拍案：“妙！这是以硬碰硬！韩啸天要的是天下，他不敢真的激怒殿下，让殿下与他不死不休。此乃攻心之计！”
“此外，”李清韵继续道，“夫君还可派人潜入洛阳，散播谣言，就说韩啸天虐待人质，意图激怒汉王，消耗汉军实力，好让他渔翁得利……洛阳朝廷中，满朝大臣和萧逸必然和韩啸天生出嫌隙。”
李承业看着女儿，眼中满是赞赏。这个从小聪慧过人的小女儿，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沈天意握住李清韵的手：“清韵此计甚好。只是……苦了嫂嫂和孩子们。”
“夫君仁厚，但乱世之中，有时需行非常之事。”李清韵柔声道，“妾身相信，嫂嫂深明大义，定能理解。”
沈天意点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宴席又持续半个时辰，主要商议如何巩固关中防务，如何应对凉州、并州的威胁。李氏父子久居陇西，对西北局势了如指掌，提供了许多宝贵建议。
末了，李承业忽然道：“殿下，老夫还有一事……”
“李公请讲。”
“曹氏。”李承业压低声音，“沈大帅已命曹鸿已率沈氏、曹氏族人西撤，不日将抵达成都。益州别驾曹垣在益州，手握重权，如今其父兄皆至，恐生变故。”
沈天意微微一笑：“此事我已安排妥当”
“曹氏野心很大。”李承业直言不讳，“曹鸿曾任荆州刺史，曹垣现为益州别驾，曹猛，曹英、曹纣皆为将军……且荆州益州大小官员多是曹氏之人，这曹氏，权势太盛。尤其益州，乃殿下根基，若被曹氏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说得很重，但确实是肺腑之言。
沈天意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乱世，兵强马壮才是最重要的，任他门生故吏遍天下，我有兵有将，一念之间便可顷刻灭其满门”
“赵崇已奉本王密令，率三百亲卫返回成都，接管益州十万大军的统兵之权。”
李承业听到这话脸色微变：“赵崇……赵将军确是对殿下忠心耿耿，且与曹氏素来不和。只是，曹垣在益州经营多时，树大根深，赵崇此去，怕是……”
“所以本王只给了他监军之权。”沈天意道，“统兵之权由赵崇执掌，但益州政事，仍由曹垣全权处理。军政分权，互相制衡。”
李谨皱眉：“殿下，此计虽妙，但赵崇与曹氏素来不和，恐生内斗，影响益州稳定。”
“就是要让他们斗。”沈天意声音转冷，“曹垣是个人才，别说益州别驾，就算是丞相之位他也坐得，只是曹鸿心思太多。在益州呆久了难免不会整幺蛾子，若不制衡，迟早尾大不掉。赵崇此去，就是要分曹垣的权，我要让让曹氏知道，益州是谁的益州。至于内斗……只要不伤及根本，让他们斗一斗也无妨。本王要的，是一个平衡的益州，不是曹氏一家独大的益州。”
这话说得赤裸裸，但正因如此，更显真实。
李承业深深看了沈天意一眼。这位年轻的汉王，不仅会打仗，更懂权术。平衡之道，制衡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殿下圣明。”李承业拱手，“只是，若他们察觉殿下有意压制，恐会……”
“不还有李氏吗？”沈天意直视李承业，“本王将陇西、河西交给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吃喝玩乐的，李氏的崛起是要让曹氏知道，关中已有新的力量崛起，沈家的基业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李公，本王与李氏已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关中，还需李氏助本王坐稳。”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承业岂能不明白？
汉王这是在明确划分势力范围：曹氏主益州，但权力受限；李氏主陇右，实权在握。两相制衡，而汉王居中调控。
“老夫明白了。”李承业郑重道，“李氏必不负殿下所托！”
宴席散后，李氏父子告辞出宫。
李清韵送父亲到宫门，父女二人说了些体己话。李承业看着女儿，轻叹道：“韵儿，汉王雄才大略，但也心机深沉。你在他身边，要多加小心。”
“女儿知道。”李清韵点头，“父亲放心，王爷待女儿很好。”
“好就好。”李承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那张王后……”
“父亲，”李清韵打断他，神色认真，“王后姐姐是王爷结发妻子，患难与共，地位不可动摇。女儿能得侧妃之位，已是天大的福分，绝无非分之想。请父亲和兄长们，也切记这一点。”
李承业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知道她是真心这么想，既欣慰又感慨：“你能如此想，为父就放心了。记住，李氏的富贵，系于汉王一身，而汉王的信任，系于你的分寸。切记，切记。”
“女儿谨记。”
送走父亲，李清韵回到紫宸殿。沈天意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招手道：“清韵，来。”
“夫君。”李清韵走过去，为他斟茶。
“你父亲他们走了？”
“走了。”李清韵犹豫了一下，“夫君，父亲他们……对曹氏颇有戒心。”
“正常。”沈天意放下笔，“曹氏的人很霸道，谁都不喜欢。不止你们李氏，南阳旧部也一样。杨勉、赵崇，李腾他们，私下里没少说曹氏的坏话。”
“那夫君为何还要用曹氏？”
“因为曹氏有功。”沈天意拉她坐下，“清韵，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掌握好。曹氏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用得好，可以杀敌；用不好，会伤了自己。所以既要用，也要防。赵崇就是那把鞘，用来约束这把刀。”
李清韵若有所思：“那李氏呢？”
“李氏是另一把刀。”沈天意坦然道，“关中新附，需要本地势力支持。李氏在陇西根深蒂固，用他们来稳定西北，最合适不过。而且……”
他顿了顿，握住李清韵的手：“有你在，这把刀就更稳妥了。”
李清韵脸一红：“夫君是说，用我来牵制李氏？”
“是联姻，也是信任。”沈天意认真道，“清韵，我信你，所以信李氏。但你要明白，权力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我厚赏李氏，是因为需要李氏；他日若李氏有异心，即使我好说话，我弟沈天胤也不好说话。”
这话说得很重，但李清韵听出了其中的坦诚。
“妾身明白。”她轻声道，“夫君放心，李氏若有异心，妾身第一个不答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