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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盛世英雄血

作者:景云七年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74.0万字

第102章 入主长安

书名:太平盛世英雄血 作者:景云七年 字数:8.9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5 17:03:12

永兴十四年,十月十九。

关中深秋,渭水之畔已见薄霜。十万汉军自蓝田大营开拔,黑压压的军阵如移动的群山,旌旗蔽日,矛戟如林。行军队伍的最前方,玄色“汉”字大纛下,沈天意一身银甲,胯下黑马,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越过原野,望向西北方向那座巍峨的城墙。

长安。

这座千年古都,自华夏开天辟地,自古以来就是神州西京,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城墙高四丈有余,周回三十六里,开十二门。护城河引自渭水,宽达十丈。若是强攻,纵有震天雷之利,也需付出数万将士的性命。

“王爷,前锋已至霸桥。”周泰策马上前禀报,“斥候回报,长安十二门紧闭,城头守军约有两万,但旗帜不整,士气低迷。”

沈天意微微点头。阳平关一战,十三太保折损近半,庆王萧宪逃往凉州,关中军心早已崩溃。如今守在长安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以及一群早已丧失斗志的宗室贵族。

“传令全军,于灞水东岸扎营。今夜休整,明日辰时,列阵城下。”

“末将领命!”

军令传下,十万大军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中军大帐设在灞桥以东三里处的一片高坡上,可俯瞰长安东面城墙。

沈天意下马入帐,卸下盔甲。李清韵已从后军赶来,为他端来热茶。

“夫君,城中可有动静?”

“暂时没有。”沈天意饮了口茶,“不过今夜必有人来。”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沈飞燕的声音:“王爷,营外有自称长安使者求见。”

沈天意与李清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果然如此”的神色。

“带进来。”

不多时,沈飞燕领进三人。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身穿紫袍,头戴进贤冠,面容儒雅,但眼神中透着疲惫与惶恐。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捧木匣。

“罪臣萧荣,叩见汉王。”文士跪地行礼,声音微颤。

萧荣?沈天意心中一动。此人乃大周宗室,论辈分是皇帝萧逸的堂叔,封为华阴郡公,在长安宗室中颇有威望。

“萧公请起。”沈天意抬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萧荣起身,却不敢就坐,躬身道:“汉王神兵天降,关中归心。长安孤城,已无战意。罪臣……特来献上降表。”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木匣,双手奉上。沈飞燕上前接过,打开查验后,呈到沈天意面前。

匣中是两卷帛书。一卷是降表,言辞恳切,称“汉王仁德,天命所归”;另一卷是长安城防图,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粮仓武库位置,极为详尽。

沈天意扫了一眼降表,目光落在萧荣脸上:“萧公诚意,本王看到了。只是长安守将朱烨,乃丞相朱炜之子,他会同意献城吗?”

萧荣苦笑道:“朱烨已于昨日黄昏,率三千亲兵从西门而出,往洛阳去了。如今城中已无主将,只剩些老弱残兵,以及……以及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宗室。”

沈天意沉默片刻,缓缓道:“萧公,本王可接受献城。但有约法三章,需你与城中宗室共同遵守。”

“汉王请讲!”

“第一,汉军入城,秋毫无犯。但城中武库、粮仓、府库,需由我军接管。”

“理当如此。”

“第二,城中大周宗室、文武官员,凡自愿归顺者,本王保其性命财产安全。顽抗者,杀无赦。”

“罪臣代城中宗室,谢汉王不杀之恩!”

“第三,”沈天意目光如炬,“长安既降,便是汉土。尔等需遵汉法,奉汉令。若有私通外敌、图谋不轨者,诛三族。”

萧荣浑身一颤,伏地道:“罪臣等绝无二心!愿奉汉王为主,永世臣服!”

“好。”沈天意起身,“三日后,十月二十二日辰时,开东门迎我军入城。届时,所有宗室需出城跪迎,文武官员需交印绶。萧公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萧荣连连叩首,“罪臣这就回城准备!”

“且慢。”沈天意叫住他,“萧公,城中百姓如何?”

萧荣愣了愣,答道:“百姓……惶恐不安。自庆王西逃,朱烨又弃城而走,城中流言四起,有说汉军要屠城的,有说要劫掠三日的……人心惶惶。”

沈天意转头对李清韵道:“取纸笔来。”

李清韵铺纸研墨。沈天意提笔,一挥而就:

“汉王沈天意,告长安百姓书:汉军入城,秋毫无犯。不夺民财,不掠民女,不毁民宅。市肆照常,农桑如故。凡我汉土,皆享太平。”

写罢,他盖上汉王金印,递给萧荣:“将此告示抄录百份,张贴于城中各处。三日后,本王当亲见长安父老。”

萧荣接过告示,双手颤抖,老泪纵横:“殿下仁德……长安百姓有救了!有救了!”

送走萧荣,帐中恢复平静。

李清韵看着沈天意,轻声道:“夫君真欲善待那些宗室?”

“乱世之中,他们不过是些可怜人。”沈天意走到帐边,望向长安城头的灯火,“萧逸在洛阳做皇帝,萧宪在凉州苟延残喘。这些留在长安的,多是些无权无势的旁支宗亲,杀之无益,留之可显仁德。”

“可他们毕竟是萧氏……”

“正因是萧氏,才更要善待。”沈天意转身,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我沈天意不仅能打仗,更能治国。对待前朝宗室尚能如此,何况对待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道理,比攻下十座长安城更重要。”

李清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沈天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洛阳那些宗室,若听说他们的叔伯兄弟在长安过得很好,会作何感想?”

“离间之计?”

“顺势而为罢了。”

这时,帐帘一掀,沈天胤大步走进来,满脸兴奋:“二哥!听说长安要献城了?咱们真要进长安了?”

“三日后。”沈天意看着堂弟,“天胤,入城之后,约束部下,不可扰民。违令者,军法处置。”

“放心吧二哥!”沈天胤拍胸脯,“我都交代下去了,谁敢抢老百姓一个铜板,我砍了他的手!”

沈天意点点头,对这个虽然莽撞但重义的堂弟,他还是放心的。

“对了二哥,”沈天胤搓着手,眼睛发亮,“听说长安皇宫比成都王府气派多了,里面是不是真有金銮殿、蟠龙柱?”

“为兄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沈天意淡淡应道。

“嘿嘿,那我可得好好瞧瞧!”沈天胤兴奋地走了。

李清韵看着沈天胤的背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天意问。

“天胤他……性子跳脱,妾身担心他进了皇宫,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无妨。”沈天意摆手,“天胤虽莽,但知分寸。况且……”他顿了顿,“一座西京皇宫罢了,看看又何妨。”

李清韵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两日,汉军大营平静如常,但暗流涌动。沈天意命周泰、王崇整军备战,以防诈降。又令沈飞燕的梅花卫化装入城,暗中监视宗室动向。

长安城内,萧荣将汉王告示贴遍大街小巷。起初百姓不信,但见汉军真的驻扎城外,不攻城、不劫掠,甚至与城外村民公平买卖,人心渐安。一些胆大的商贩还出城与汉军交易,换回的消息都是“汉王军纪严明,对百姓和气”。

时间很快来到了十月二十一,献城前夜。

沈天意召众将议事。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明日入城,各军按序而行。”沈天意指着沙盘,“周泰率前锋营五千人先入,控制东门及城墙。王崇率中军一万随后,接管武库、粮仓。曹英率后军五千,维持街市秩序。其余各部,城外待命。”

“汉王,若遇抵抗……”周泰问。

“格杀勿论。”沈天意语气平静,“但记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尽量少动刀兵。”

“末将明白!”

“陈远。”

“末将在!”陈远抱拳。

“你率亲兵营三百,随我入宫。”沈天意道,“皇宫重地,需谨慎处置。”

“是!”

部署完毕,众将退下。帐中只剩沈天意、李清韵、沈飞燕三人。

“飞燕,城中情况如何?”沈天意问。

“一切如常。”沈飞燕禀报,“萧荣已召集宗室七十余人、官员百余名,明日辰时将在东门外跪迎。城中守军残部约八千人,已缴械集中看管。百姓……多数闭门不出,但有些商铺已准备开业迎客。”

“好。”沈天意点头,“传令下去,明日入城后,全军将士需做到‘三不’:不入户、不索物、不惊女。违者立斩。”

“遵命。”

沈飞燕退下后,李清韵为沈天意披上外袍,柔声道:“夫君明日就要入主长安了,可妾身见你并无喜色。”

沈天意望着帐外夜空,繁星点点。

“比起这天下,我更在乎的是荆州”

他转身看着妻子:“失去了亲人,纵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李清韵握住他的手:“夫君放心,兄长(沈天明)一定会全身而退的”

“全身而退?”沈天意苦笑,“我自幼与兄长一起长大,深知其空有大志,却于韬略,若是治国理政,倒算是个人才,但要他领兵作战,排兵布阵,可就难为他了”

李清韵认真道,“夫君与兄长血浓于水,心中都装着天下苍生,岂能因一时的不利而颓废。妾身相信,夫君和兄长定能开创太平盛世。”

沈天意将她揽入怀中,轻叹一声:“但愿吧。”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长安城中,宗室府邸灯火通明,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人焚香祷告祈求平安,也有人暗中联络,图谋后路。

汉军大营,将士们擦拭兵器,整理甲胄,既兴奋又紧张。明日,他们将进入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而远在千里之外,荆州江陵城被围,益州成都信使飞驰,洛阳朝廷争吵不休,凉州庆王舔舐伤口……

第二天一大早

长安东门——春明门缓缓打开。

萧荣率领城中宗室、官员百余人,身着素服,跪在城门两侧。身后是缴械的守军士卒,再往后,是密密麻麻却又寂静无声的百姓。

晨雾渐散,朝阳初升。

汉军阵中,号角长鸣。

周泰一马当先,率五千前锋营入城。玄甲铁骑,步伐整齐,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人心发颤。

城头,汉军旗帜升起,取代了残破的周字旗。

接着是王崇的中军,控制各处要害。

最后,在万众瞩目下,沈天意出现了。

他未穿盔甲,而是一身黑色蟒袍,头戴金冠,腰悬天青剑。胯下黑马踏着沉稳的步伐,从城门洞中缓缓走出。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容。

“跪——迎——汉——王——”

司礼官高喝。萧荣等人伏地叩首:“恭迎汉王!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传出很远。

沈天意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缓缓开口:“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荣等人战战兢兢起身,垂首不敢直视。

“萧公。”

“罪臣在。”

“带路,进宫。”

“遵命!”

萧荣在前引路,沈天意率亲兵营随后。大道两侧,百姓跪伏,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汉王——如此年轻,如此英武,入城时竟真的目不斜视,军纪严明。

有些老人想起五十多年前,大周世宗皇帝萧衍起兵靖难入长安时,也是这般景象。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从春明门到皇宫,需经过六条大街。汉军沿途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百姓们起初恐惧,后来见汉军真的不入户、不抢掠,甚至帮一位摔倒的老妇拾起菜篮,渐渐胆子大了起来。有些孩童从门缝中偷看,被母亲急忙拉回。

很快就来到了西京皇宫——未央宫,就在眼前。

这座始建于前晋的宫殿群,经大周扩建,已成天下第一宫。宫墙高耸,门阙巍峨,丹凤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宫门比成都的城墙还要高大

宫门早已大开,宫内侍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沈天意下马,步行入宫。李清韵、沈天胤、陈远、沈飞燕,诸多将领紧随其后。

一进宫门,除了沈天意,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南阳旧部,除了曹家人算是大族世家,其他的多是草莽出身,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铺地的白玉石砖,每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是汉白玉栏杆,雕着龙凤祥云。远处,含元殿矗立在三层高台之上,飞檐如翼,金瓦耀目。殿前矗立着两座巨大的铜铸蟠龙,龙鳞熠熠生光。

“我的娘啊……”一个南阳出身的校尉喃喃道,“这地砖……都够俺们全村人吃三年了……”

“看那柱子!怕是十个人都抱不过来!”

“那屋顶是金子做的吗?这么亮!”

众人窃窃私语,东张西望,真如土包子进城。连陈远这样稳重的将领,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对金龙。

只有沈天意,始终面无表情。

他一步步踏上龙尾道——这条专供皇帝行走的御道,宽达十丈,直通含元殿。脚步沉稳,目光平视,仿佛眼前的一切繁华,真的只是粪土。

李清韵跟在他身侧,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她是陇西李氏之女,见过世面,但如此规模的宫殿,也是第一次见。她偷眼看向沈天意,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更是敬佩——这才是真正的王者气度。

沈天胤则完全按捺不住兴奋。他左看看,右瞧瞧,摸摸汉白玉栏杆,又拍拍铜铸蟠龙,嘴里不停念叨:“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二哥,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沈天意没回答。

一行人终于走到含元殿前。大殿高十一丈,面阔十三间,进深七间,朱漆大门上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金钉。

殿门缓缓打开。

殿内景象,更是让人窒息。

六十根巨柱撑起穹顶,每根柱上都盘着金龙,龙眼镶嵌宝石,在从高窗透入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波斯地毯,柔软厚实。殿内深处,九级玉阶之上,是九条五爪金龙盘旋着的纯金打造的龙椅——那便是传说中的天子宝座。

龙椅后方,是一面巨大的屏风,绣着日月山河的大周海内十三州的江山,屏风前还摆着御案,案上放着玉玺、笔砚——当然,真正的传国玉玺在洛阳。

“哇——”沈天胤眼睛都直了,再也忍不住,大笑着跑向大殿中央,“这就是龙椅?”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玉阶,看着眼前的龙椅,眼睛都直了,嘴角一阵抽搐,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感觉龙椅传来的触感,心里发毛,接着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还颠了颠:“嘿,还挺硬!不过气派!真他娘的气派!”

殿中众人见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陈远下意识要上前阻止,却被沈天意抬手制止。

萧荣等降臣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这、这是僭越啊!是要杀头的!

李清韵也心中一惊,看向沈天意。按礼制,那是天子之位,除了皇帝,任何人坐了都是死罪。即便沈天意是汉王,现在坐上去也为时过早,容易授人以柄。

可沈天意只是始终保持着微笑。

沈天胤在龙椅上玩了一会儿,见众人都盯着他,这才觉得有些不妥,挠挠头站起来:“二哥,我就是玩玩儿,你别介意啊!”

沈天意微笑着开口:“无妨,二哥的就是你的”

“嘿嘿!还是二哥疼我,哪像大哥一样。”沈天胤嘿嘿笑着跑下来,“还是哥你来坐,这椅子硌屁股,不舒服。”

“二哥也不坐。”沈天意淡淡道,“萧公,继续介绍吧。”

萧荣战战兢兢起身,声音发颤:“汉、汉下……这含元殿是大朝会之所,可容千人。后面是宣政殿,是常朝之处。再往后是紫宸殿,是陛下……哦不,是前朝皇帝日常理政之所。后宫在更深处,有麟德殿、蓬莱殿、太液池……”

他一边介绍,一边偷看沈天意脸色,见汉王真的不在意沈天胤坐龙椅的事,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兄弟二人的关系,怕是比传闻中还要亲密。

沈天意听着,偶尔点头,但目光始终平静。他对这些宫殿并无兴趣,只是必须了解而已。

一行人从含元殿走到宣政殿,再到紫宸殿。每座宫殿都极尽奢华,珍宝无数。南阳旧部们看得眼花缭乱,不时发出惊叹。

“王爷,这些……怎么处置?”陈远低声问。

“清点造册,封存入库。”沈天意道,“日后自有用处。”

“那后宫……”

“宫女愿回家的,发盘缠遣散。愿留下的,分配到各殿做些清扫维护之事。太监也是如此。”沈天意顿了顿,“至于先帝的嫔妃……若有子女的,允许其随子女居住。无子女的,集中安置,按时供给,不得怠慢。”

“汉王仁德。”陈远由衷道。

萧荣在一旁听着,心中感慨。这位汉王,行事确有仁主之风。不杀降,不掠财,不辱女眷——这在乱世中,已是难得。

参观完主要宫殿,已近午时。

沈天意命人在紫宸殿偏殿设宴,款待萧荣等降臣,也算是安抚人心。宴席上,他言语温和,询问长安民生,讨论治理之策,全然没有胜利者的骄横。

萧荣等人渐渐放下心来,说话也大胆了些。

“汉王,长安虽降,但关中未靖。”一位原长安府尹道,“庆王逃往凉州,麾下尚有数万残军。陇西、河西虽表归顺,但根基未固。还有并州韩庚,自称大魏皇帝,一直觊觎关中……”

沈天意点头:“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各抒己见。有的主张立即西征凉州,斩草除根;有的认为应先稳固关中,安抚民心;还有的建议与韩庚结盟,共抗韩啸天。

沈天意认真听着,不置可否。

宴席散后,他命人送萧荣等出宫,并赐下不少布帛钱粮,以示恩宠。

众人千恩万谢而去。

宫中终于安静下来。

沈天意站在紫宸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偌大的皇宫。夕阳西下,给金瓦朱墙镀上一层血色。

李清韵为他披上披风:“夫君,累了吧?”

“不累。”沈天意握住她的手,“清韵,你觉得这座皇宫如何?”

李清韵想了想,轻声道:“很美,很宏伟,但……也很冷清。妾身更喜欢陇西的家那里有父亲,母亲,兄长,那才是家的感觉。”

沈天意笑了:“我晚些便派人将岳父岳母接来长安。”

“王爷!”沈飞燕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荆州最新消息。”

沈天意拆开一看,面色微沉。

“怎么了?”李清韵问。

“韩啸天主力已过武关,进入南阳地界。他果然没有强攻江陵,而是北上抢占要道。”沈天意将信递给李清韵,“同时,他分兵五万,由大将张骏率领,西进商洛,看样子是要威胁武关,断我东出之路。”

“那兄长那边……”

“沈大帅仍在江陵坚守,但粮草只够一月。”沈天意目光深沉,“韩啸天这一手很高明,既围困兄长,又北上堵我,还带走嫂侄做人质,让我投鼠忌器。”

“那我们……”

“按原计划。”沈天意决然道,“今夜我就与陈远商议,接下来如何应对。清韵,你先去休息吧。”

“夫君也莫要太劳累。”

李清韵走后,沈天意回到紫宸殿偏殿。陈远已在等候。

殿内烛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汉王。”陈远抱拳。

“坐。”沈天意走到地图前,“陈远,长安已得,关中粗定。但天下棋局,才刚刚到中盘。你说,下一步该怎么走?”

陈远凝视地图,缓缓道:“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彻底平定关中,消灭庆王残部,稳固后方;其二,解荆州之围,救出大帅和夫人公子;其三,应对韩啸天主力,防止其进入关中。”

“这三件事,孰先孰后?”

“若论亲情,救荆州为先。若论战略,定关中为要。”陈远直言,“王爷,恕末将直言,荆州虽危,但大帅尚能坚守。而关中初定,庆王在凉州虎视眈眈,并州韩庚野心勃勃,若我军主力东出,后院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沈天意沉默。

他知道陈远说得对。为将者,不能被感情左右。可是……

“兄长与我血浓于水。”他低声道,“伯父、天赐战死,嫂侄被擒,我若坐视不理,如何为人?如何服众?”

“王爷可派偏师救援。”陈远道,“沈杰将军已率五万益州军东出,不日可抵江陵。江东楚国若肯出兵,两路夹击,李澹五万围城军未必能挡。只要江陵之围一解,大帅便能重整旗鼓。”

“那韩啸天主力呢?”

“这正是关键。”陈远手指地图,“韩啸天北上,看似要与我军决战,实则未必。他手握数十万大军,控制萧逸,占据洛阳,名分上是大周忠臣。而汉王您……是反贼。”

沈天意眼神一凝:“你是说……”

“汉王请想,在天下人眼中,韩啸天是‘清君侧’的忠良,而王爷您是‘割据自立’的反贼。”陈远沉声道,“韩啸天若与汉王决战,无论胜负,都是会便宜了楚国,损耗的是中原元气。但若他掉头东向,先灭王思杰的楚国,或北击北戎的伪燕,那么渔翁得利的就是我们”

沈天意恍然:“所以他北上,主要目的是堵住我东出之路,防止我趁他与楚、北戎交战时偷袭洛阳。而真正的战略重心,仍在东方和北方!”

“正是!”陈远点头,“韩啸天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要的是统一天下,而非与王爷在关中死磕。只要王爷不东出,他乐得先解决其他对手。”

“那我们的机会就在于此。”沈天意眼中闪过锐光,“趁他与楚、北戎纠缠,我们彻底平定关中,整合力量。待他疲敝之时,再东出争霸!”

“汉王英明!”

“但兄长那边……”

“末将有一计。”陈远道,“汉王可修书一封。令杨勉张良王崇三位将军对潼关施压,韩啸天不可能置之不理,如此一来就能暂缓对荆州的压力。书信发往建康,给楚国熊宵,陈明唇亡齿寒之理,许以重利,请他务必出兵。”

沈天意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可行。另外,再派人去并州,见见那位‘大魏皇帝’韩庚。”

“韩庚?”陈远一愣,“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

“不需要他可信。”沈天意冷笑,“只需要他给韩啸天找点麻烦。韩庚在并州,北可联北戎,南可下河东,对洛阳威胁极大。韩啸天若要东征或北伐,必先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汉王是要驱虎吞狼?”

“是让他们互相撕咬,我们坐收渔利。”沈天意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韩庚想要关中,韩啸天想要天下,我想要救人,熊宵想要自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就看谁算得更远,走得更稳。”

陈远深深一躬:“末将受教。”

“还有一事。”沈天意转身,“凉州那边,也不能放松。萧宪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凉州还有根基,若与北戎勾结,必成大患。”

“汉王是要西征?”

“不,先稳住他。”沈天意道,“萧宪的王妃李雪莹还在我们手中,这是个筹码。派人去凉州传话,只要萧宪安分守己,我不但保他王妃平安,如若不然,我定要扫平凉州。”

“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是缓兵之计。”沈天意淡淡道,“等我解决了荆州之事,整合了关中力量,再收拾他不迟。眼下,我们的敌人太多了,不能再树新敌。”

陈远心悦诚服:“汉王深谋远虑,末将不及。”

两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直到深夜。

战略已定:先稳固关中,派沈杰解江陵之围,联络楚国夹击,同时用外交手段牵制韩啸天、韩庚、萧宪三方,争取时间。

这是当前局面下,最稳妥也最明智的选择。

虽然心中牵挂兄长嫂侄,但沈天意知道,自己不能冲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肩上担着的,不仅是沈家的存亡,更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千万百姓的期望。

“陈远。”

“末将在。”

“明日开始,你负责整编长安降军,筛选精壮补充我军,老弱发给路费遣散。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关中饥民。秋收在即,要组织百姓抢收,确保冬粮。”

“末将领命!”

“还有,”沈天意顿了顿,“传令各郡,今冬免赋。另外,以汉王名义发布招贤令:凡有才学者,不论出身,皆可来长安,量才录用。”

“汉王这是要……”

“治国需人才。”沈天意道,“打天下靠刀剑,治天下靠文臣。关中自古多俊杰,我要将他们尽收麾下。”

陈远肃然:“末将明白!汉王这是为长远计!”

沈天意点点头,挥挥手:“你去忙吧。我再去看看地图。”

陈远退下后,沈天意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

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仿佛活了过来。他仿佛看到:荆州江陵城下,兄长沈天明在苦苦支撑;洛阳皇宫中皇帝萧逸的皇命已经再也控制不住天下了;并州晋阳城里,韩庚也在谋划下一次劫掠;凉州姑臧城外,萧宪在联络北戎使者;江东建康宫中,熊宵在权衡利弊……

而他,站在长安这座千年古都的中心,手握十万雄兵,坐拥关中沃野。

下一步,该怎么走?

东出潼关,逐鹿中原?西征凉州,扫清后患?还是先南下荆州,救出家兄?

每一个选择,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关乎天下未来的走向。

沈天意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沈涛的话:“我沈家儿郎,宁可战死,不可苟活!”

又浮现出兄长沈天明的脸:“二弟,助我。”

还有嫂嫂宋婉儿温柔的微笑,侄儿侄女天真无邪的眼神……

最后,是张静姝在成都王府中,抱着沈玉柔,目送他出征时的泪眼。

“夫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天意睁开眼,目光坚定。

他提起笔,在荆州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长安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最后,在洛阳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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