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汉王府门前的石狮都被晒得有些晃眼。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却在这个最热的时辰抵达了府门前。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眉眼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精良扎甲,腰间挂着两柄长刀
正是沈天胤。
他身旁并辔而行的,是个同样年轻的女子。一身火红劲装,身材高挑矫健,马尾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她腰间也挂着两柄与沈天胤制式相似的双刀,只是刀鞘上多了几道银色纹路。
这便是沈天胤的妻子,女将吕翎。
两人身后,跟着五十名精悍骑兵,人人面带风霜,眼神锐利如刀,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悍卒。
“到了。”沈天胤勒住马,抬头望着“汉王府”三个鎏金大字,“二哥这益州州府,可比咱们襄阳刺史府气派多了。”
吕翎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待会儿见了汉王,收敛些。别忘了我跟你说的。”
“知道知道。”沈天胤不耐烦地挥挥手,翻身下马,“我还能在二哥面前翻天不成?”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抹桀骜却丝毫未减。
府门早已打开,曹垣带着几名属官迎了出来。
“三公子,吕夫人,一路辛苦了。”曹垣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汉王正在书房议事,命我在此恭候。”
沈天胤大剌剌地拍了拍曹垣的肩膀,笑道:“妹夫,多日不见,你这官威见长啊!在益州混得不错嘛!”
他手劲极大,拍得曹垣肩膀一沉,面上却仍维持着笑容:“三公子说笑了。请随我来,汉王吩咐,二位远来劳顿,先到偏厅歇息,汉王处理完政务便来相见。”
“歇什么歇?”沈天胤一摆手,径直就往里走,“我急着见二哥!带路!”
曹垣无奈,只得引着二人入府。
沈天胤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王府内的一景一物。雕梁画栋,曲径回廊,假山池沼,侍女仆役穿梭其间……处处透着王侯府邸的精致与威严。
正走着,前方月门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两个少女正从月门走出,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娇小玲珑;一个穿着水绿衫子,身段窈窕,胸前那惊人的饱满几乎要撑破衣襟——正是曹婉莹和孟瑶。
两人显然刚从后园出来,曹婉莹手中还捧着一小篮新摘的栀子花,孟瑶则拿着一柄团扇轻轻扇着,说笑着什么。
沈天胤脚步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哟!”他吹了声口哨,那声音轻佻又放肆,“这是哪来的两个小美人儿?二哥府上还有这等绝色?”
曹婉莹和孟瑶闻声抬头,一见是个陌生男子,且眼神如此放肆,都是一惊。曹婉莹毕竟是曹家小姐,很快镇定下来,福了一礼:“见过这位公子。”
孟瑶却有些慌了,下意识地往曹婉莹身后缩了缩——她看见这人腰间的双刀,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凶悍之气,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沈天胤几步走到二人面前,几乎要贴到孟瑶身上,低头凑近她的脸,深深吸了口气:“嗯……香!真香!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孟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手中团扇都掉了。
曹垣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孟瑶身前,沉声道:“三公子,这两位是府中女眷。这位是舍妹婉莹,这位是书房侍女孟瑶。还请三公子自重。”
“自重?”沈天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妹夫,你跟我谈自重?你大哥曹猛跟我在豫州杀人放火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重?”
他绕过曹垣,又想去拉孟瑶的手:“小瑶儿是吧?别怕,哥哥我不是坏人。我是汉王的堂弟,亲的!来,让哥哥好好看看……”
“看什么?”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这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沈天胤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轻佻放肆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近乎乖巧的表情。
沈天意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他身后跟着如同铁塔般的阿宝,以及亲卫队长宋虎。
“二哥!”沈天胤几步跑过去,脸上堆起笑容,“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沈天意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孟瑶和蹙眉不语的曹婉莹,最后落回沈天胤脸上:“刚来就闹?”
“没闹没闹!”沈天胤连连摆手,又恢复了几分嬉皮笑脸,“就是跟两个小妹妹开个玩笑嘛!二哥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爱热闹!”
沈天意没理他,对曹婉莹和孟瑶道:“你们先下去。”
“是。”两人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
沈天胤眼巴巴看着孟瑶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月门后,才收回目光,咂了咂嘴:“二哥,你这府上的丫头质量真高啊!那个叫孟瑶的,啧,那身段……”
“天胤。”沈天意又唤了一声。
这一声,依旧平静,却让沈天胤后背一凉,瞬间闭上了嘴。
他天不怕地不怕,连大哥沈天明有时候都管不住他,唯独怕这个二哥。
不是怕二哥打他骂他——事实上,沈天意从小到大几乎没对他动过手。他怕的,是二哥那双眼睛。
平静,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当那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放肆,都像个笑话。
更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过二哥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那是在棘阳的时候,他们被五千官兵围困。箭矢如雨,死伤过半,大哥沈天明都负了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死在那里的时候,沈天意单枪匹马,提着一柄斩马刀,从城内杀了出来。
沈天胤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二哥浑身是血,甲胄破碎,眼神冰冷如铁,手中那柄破刀每一次挥出,都有三五颗人头飞起。他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在官军阵中疯狂砍杀,硬生生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那一战,沈天意独自斩首八十七人,连斩七名校尉,冲入中军,一刀将南阳郡尉斩于马下
从那天起,沈天胤就知道,他这个二哥,不是人。
是战神,是杀神,是他这辈子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跟我来书房。”沈天意转身就走。
沈天胤老老实实跟上,还不忘对吕翎使了个眼色。吕翎无奈摇头,也跟了上去。
书房内,沈天意屏退了左右,只留阿宝守在门外。
“大哥让你来的?”沈天意坐下,开门见山。
沈天胤也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是。大哥让我和吕翎来换李腾、齐天铭、天赐哥回去。汉水那边……撑不住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这是大哥的亲笔信。”
沈天意接过,拆开快速浏览。信中,沈天明详细说明了北戎入侵、韩啸天分兵后的局势:韩啸天亲率五万精锐南下,与李澹十万大军合兵,对汉水防线发起猛攻。荆州军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防线多处告急。沈天明希望沈天意能派李腾、齐天铭等猛将,再带五万益州兵马,东援汉水。
“北戎这次来了多少?”沈天意放下信,问道。
“探马来报,不下十万铁骑。”沈天胤咬牙道,“韩啸天这老贼,居然分兵十五万去黄河防守,又分兵二十万去挡王思杰。他自己带着五万精锐来打咱们!妈的,这是认定咱们好欺负!”
沈天意沉默片刻,忽然问:“天胤,你觉得,我就该听大哥的,派兵东援?”
沈天胤一愣,挠挠头:“那……那不然呢?大哥那边都快撑不住了!二哥,我知道你要打关中,可大哥要是败了,韩啸天拿下荆州,下一个就是益州!到时候咱们两面受敌……”
“所以,你认为我该放弃西征,去救汉水?”沈天意打断他。
“我……”沈天胤语塞。
他当然知道二哥的西征计划有多重要。关中之地,天府之国,得之可得天下。可大哥那边……
“天胤,”沈天意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我已经整军十万,粮草齐备,三个月内,必破长安。”
他转身,目光如电:“一旦关中落入我手,韩啸天会怎么做?”
沈天胤怔怔道:“他……他肯定会率军回援关中……”
“不错。”沈天意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韩啸天根基在关中,长安若失,他便成了无根浮萍。届时,他必率主力西返。汉水之围,自解。”
沈天胤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可……可大哥撑得到那时候吗?”
“撑得到。”沈天意语气笃定,“大哥麾下还有十五万荆州军,据汉水而守,又有坚城可依。韩啸天虽猛,但想要在三个月内击破汉水防线,也没那么容易。”
他看着沈天胤,缓缓道:“反倒是我们,若此时分兵东援,西征计划必受影响。一旦错过秋收用兵的最佳时机,拖到冬天,关中难打,北戎也可能南下。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两面受敌。”
沈天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二哥说得对。
从战略上看,西进关中才是最优解。不仅能开辟第二战场,还能逼迫韩啸天回师,解汉水之围。
可是……
“二哥,”沈天胤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罕见的恳切,“道理我都懂。可大哥那边……真的很难。我离开的时候,汉水北岸已经丢了三个营寨,将士们死伤惨重。李澹那狗日的,专挑夜里偷袭,防不胜防。大哥他……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沈天意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何尝不担心兄长?可战争,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地方。
“天胤,你和吕翎既然来了,就留在益州。”沈天意沉声道,“西征在即,我这里也缺人手。至于李腾他们……”
他顿了顿:“我可以让李腾和齐天铭还有天赐哥带两万人前往汉水,支援大哥。”
沈天胤还想再争,但看到沈天意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能咬牙点头:“是……听二哥的。”
他知道,二哥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天胤和吕翎便在汉王府住了下来。
沈天胤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桀骜不驯,行事肆无忌惮。他虽然不敢再对孟瑶和曹婉莹动手动脚,但那眼神依旧让人不舒服。府中侍女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还特意“拜访”了张静姝。
那日午后,张静姝正在后园凉亭中看书,沈天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二嫂,看书呢?”他笑嘻嘻地在石凳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
张静姝放下书,神色有些慌张:“三弟……三公子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二嫂?”沈天胤凑近些,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啧啧道,“二嫂还是这么美,真香啊……”
“三公子”张静姝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若是无事,还请回吧。我有些乏了。”
沈天胤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了:“二嫂还是这么可爱。行,我走。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忽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二嫂,你说当年要是我不把你从张家带出来,你现在会在哪儿?”
张静姝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天胤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张静姝坐在亭中,许久未动。直到沈飞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王后,三公子已经走了。”
“我知道。”张静姝轻声道,目光望向园中盛开的花朵,“飞燕,你说……他会不会……”
沈飞燕沉默。
张静姝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沈飞燕依旧沉默。但握剑的手,却微微收紧。
她也感觉到了,沈天胤身上那股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戾气。那不是战场杀伐磨练出的杀气,而是一种近乎扭曲的、以伤害他人为乐的暴虐。
这样的人留在王府,迟早要出事。
果然,三日后,沈天胤又惹祸了。
那日他在府中闲逛,无意中撞见了陈月华。
陈月华刚从东暖阁出来——她的“病”好了大半,但沈天意让她再休养几日。她本想去后园透透气,却不料在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了沈天胤。
沈天胤眼睛又是一亮。
陈月华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罗裙,虽然面色仍有几分苍白,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尤其是那双含愁带怨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一般,只一眼,就能勾走男人的魂。
“这位是……”沈天胤上下打量着陈月华,眼中满是惊艳。
陈月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侧身,福了一礼:“妾身陈氏,见过三公子。”
“陈氏?”沈天胤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李腾的老婆?那个‘天府第一美人’?”
他几步走到陈月华面前,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名不虚传!比孟瑶那丫头有味道多了!”
陈月华脸色一变,后退一步:“三公子请自重。”
“自重自重,你们怎么都说自重?”沈天胤不耐烦地挥挥手,忽然伸手去摸陈月华的脸,“美人儿,跟着李腾那个武夫多没意思?不如跟了我,保证让你……”
“三公子!”陈月华猛地打开他的手,声音发颤,“妾身是大都督夫人,请你放尊重些!”
“大都督夫人?”沈天胤嗤笑,“李腾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棘阳,要不是我手下他一命,他早被赵淼剁成两半了!他的女人,我玩玩怎么了?”
说着,竟要强行去搂陈月华的腰。
“啊——”陈月华惊叫一声,拼命挣扎。
“住手!”
一声暴喝忽然响起。
孟节如同铁塔般从回廊另一端冲了过来——他今日轮休,本是来找妹妹孟瑶,却撞见这一幕。眼见陈月华被欺负,他脑子一热,想也不想就冲了上来。
沈天胤放开陈月华,转身看向孟节,眼中闪过一抹戾气:“你又是哪根葱?敢管老子的事?”
孟节冲向沈天胤,一把揪住沈天胤的衣领把他举起”
“呵……”沈天胤笑了,那笑容却冷得像冰,“有意思。敢跟三爷动手?”
他瞬间拔出腰间双刀。
刀光森寒。
陈月华吓得脸色惨白,颤声道:“孟节,快走……别管我……”
孟节却一动不动,怒视着沈天胤
“皮痒了是吧?”
沈天意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让沈天胤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身,看到沈天意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沈杰、宋虎,以及闻讯赶来的吕翎。
孟节赶忙把沈天胤放下
“二哥……”沈天胤收起双刀,脸上又堆起笑容,“我就是跟陈姨娘开个玩笑……”
“玩笑?”沈天意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天胤,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成都,要守我的规矩。”
沈天胤笑容僵在脸上。
“陈姨娘是大都督夫人,是李腾的妻子,李腾手握十万大军,你不怕把他逼反吗?”沈天意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调戏她,不仅是对李腾不敬,更是打我的脸。”
“二哥,我……”
“够了。”沈天意打断他,“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西跨院一步。吕翎,看着他。”
吕翎抿了抿唇,低头应道:“是。”
沈天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最终没敢反驳,只是狠狠瞪了孟节一眼,转身走了。
沈天意这才看向陈月华:“陈姨娘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陈月华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深深一礼,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沈天意又看向孟节:“你做得很好。从今天起,调你到内院当值,专职护卫女眷。”
孟节憨憨地挠头:“谢汉王!”
“少装,人家阿宝才是真老实”
孟节一愣,还是笑呵呵的说“汉王您真会开玩笑”
沈天意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沈杰才低声道:“汉王,三公子他……性子太野了。留在府中,只怕……”
“我知道。”沈天意停下脚步,望向西跨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他毕竟是我弟弟。大哥把他送到我这里,就是希望我能管住他。”
他顿了顿,缓缓道:“传令下去,三公子在府期间,所有女眷若无必要,不要接近西跨院。让沈飞燕多加注意,半个月后,我们就要赶赴汉中,到时候把他带去军营,交给杨勉看着”
“是。”
沈天意继续往前走,心中却涌起一股烦闷。
天胤这性子,若再不改,迟早要闯大祸。
可该怎么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棘阳老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二哥”叫着的少年。
那时候的天胤,虽然顽皮,却还没这么……扭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棘阳造反?是从第一次杀人?还是从他抢了张静姝,又被自己横刀夺爱之后?
沈天意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弟弟,已经走上了一条危险的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尽力把他拉回来。
哪怕,要用些非常手段。
夜色渐深。
西跨院中,沈天胤坐在窗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吕翎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沈天胤忽然摔了酒杯,“连你也觉得我错了是不是?!”
吕翎平静道:“你本来就错了。”
“我错哪儿了?!”沈天胤红着眼,“陈月华是李腾的老婆又怎么样?李腾的东西,我玩玩怎么了?当年在棘阳,要不是我,他早死了!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玩他女人,是看得起他!”
吕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李腾拉你一把,你早被赵淼给一刀劈了””
“放屁,明明是我救得他”沈天胤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一个个的都向着外人,连你,连你也……”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
吕翎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天胤,我知道你心里苦。”她低声道,“那件事……你一直没放下。”
沈天胤身体一颤。
“可那不能怪汉王。”吕翎继续道,“张静姝本来就不属于你。她选择汉王,是她的自由。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恨所有人,就觉得自己可以肆意妄为。”
“我没有恨二哥……”沈天胤闷声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二哥?大哥是,你也是……”
“因为汉王是对的。”吕翎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天胤,你想帮大哥,这没错。但汉王的战略才是对的。打下关中,不仅能解汉水之围,更能为沈氏打下真正的基业。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就否定这一切。”
沈天胤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嗯。”
吕翎松了口气,轻轻靠在他肩上:“天胤,答应我,在成都这段时间,收敛些。别让汉王难做,也别让我担心。”
沈天胤抱紧她,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如水。
这对同样使双刀的夫妻,相拥在异乡的夜色中,各自怀着复杂的心事。
而东暖阁里,陈月华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泪痕未干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凄楚,又带着一丝疯狂。
今日,汉王又救了她一次。
可救了她,然后呢?
她还是李腾的妻子,还是只能远远望着他。
而那个恶魔般的沈天胤,却可以肆无忌惮地觊觎她、羞辱她。
凭什么?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依旧通明。
汉王……你可知,有一个人,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忍受着所有的屈辱和煎熬?
你可知,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夜风吹过,带来夏日的燥热,却吹不散她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是爱,是恨,是不甘,是绝望。
最终,会将她也一同焚毁。
陈月华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而远处,沈飞燕站在屋檐阴影下,冷冷地看着东暖阁的窗户,手中剑柄握得死紧。
她看到了陈月华眼中的疯狂。
也看到了,那疯狂背后,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绝望。
这汉王府,看似平静。
实则,暗流汹涌。
每一个人,都在情感的漩涡中挣扎。
每一个人,都逃不开,这乱世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