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四年七月初三,长安。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垣之上。往昔的万家灯火,如今稀疏寥落,只余巡夜兵卒手中火把在街巷间游移,映出一张张凝重疲惫的面容。
庆王府,正殿。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关中舆图悬挂于壁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军驻防、粮道关隘。二十七岁的庆王萧宪独自立于图前,一身白色蟠龙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的“阳平关”三字,目光深邃。
汉中传来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
沈天意十万大军,在汉中磨刀霍霍,正进行最后的强训。最迟九月,秋高马肥之时,汉军必出阳平关,剑指关中。
而他萧宪,奉命率军五万镇守长安,总督潼关以西各郡县八万地方部队,抵御这支号称“未尝一败”的虎狼之师。
“十三万……”萧宪低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大周鼎盛时,关中常驻精兵二十万,府兵更数十万计。可自永兴以来,天下分崩,藩镇割据,朝廷能真正掌控的,不过关中、洛阳周边数郡。连年征战,兵员损耗,粮饷匮乏,如今能凑出这十三万人马,已是竭泽而渔。
而这十三万中,真正能战之兵,不过半数。其余多是新募壮丁、老弱充数,甚至还有临时强征的民夫。
如何抵挡沈天意麾下那十万从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如何抵挡那个阵斩刘光世、生擒齐天铭、数月间鲸吞益州汉中的“汉王”?
“王爷。”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宪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了手。
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放在他掌心,然后整个人从背后靠了上来,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弥漫开来,冲散了殿中沉闷的气息。
“雪莹。”萧宪终于转过身,将身后的女子拥入怀中。
李雪莹,他的王妃。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雅的襦裙,乌发松松绾起,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尤其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此刻正满含柔情地望着他。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萧宪抚过她的发丝,语气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王爷不睡,妾身怎能独眠?”李雪莹轻声说着,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又在为军务烦心?”
萧宪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舆图前,轻叹一声:“你看。阳平关距长安四百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汉军若破关而出,十日之内,兵锋便可直抵长安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我手上这五万人,加上分散驻守各处关隘的八万人马,真正能调动的兵马,不过八万。沈天意十万精锐,以逸待劳……这一仗,难。”
李雪莹静静听着,忽然问:“王爷,若……若守不住呢?”
萧宪沉默良久,缓缓道:“守不住,长安失陷,潼关必破。届时洛阳门户洞开,中原再无屏障。大周三百余年基业……恐怕真要葬送在我们这一代了。”
他说得平静,但李雪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是大周宗室中最出色的子弟,文韬武略,本可做一代贤王,辅佐君王中兴社稷。可偏偏生在这样一个末世,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王爷,”李雪莹忽然仰起脸,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无论结果如何,妾身都会陪着您。”
萧宪心中一颤,将她拥得更紧。
“雪莹……我后悔了。”他低声说,“后悔当初执意娶你,将你卷入这场漩涡。若我只是个寻常宗室,或许还能带你去江南,寻一处山水之地,安安稳稳过完此生……”
“王爷。”李雪莹捂住他的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能嫁给王爷,是雪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莫说江南山水,便是黄泉碧落,只要跟着王爷,雪莹都甘之如饴。”
萧宪看着她,忽然想起七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岁的郡王,奉旨巡查江南,在扬州一处青楼中,偶然听见一阵琴声。清越悠扬,如泣如诉,与他听过的所有靡靡之音都不同。
他循声而去,见到一个白衣少女正在抚琴。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颜绝美,却眉眼清冷,仿佛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
一问才知,她本是官家小姐,因父亲获罪,家道中落,被卖入青楼。老鸨见她容貌才情俱佳,逼她接客,她却抵死不从,只肯弹琴唱曲。
萧宪当夜便为她赎身。
带回长安后,他要娶她为妃,却遭到宗室、朝臣的激烈反对。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成为亲王正妃?便是做侍妾,都嫌出身卑贱。
可他萧宪,生平第一次违逆了所有人。
他在先帝灵前跪了三日三夜,在太庙前立誓终身不纳二色,最终以放弃王位继承权为代价,换来了与她的婚事。
大婚那日,长安城议论纷纷,都说庆王疯了。
只有他知道,他没有疯。
他只是遇到了一个,让他愿意放弃一切的女人。
“雪莹,”萧宪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这一生,能娶你为妻,是我萧宪最大的福分。”
李雪莹泪如雨下,却笑靥如花:“能嫁给王爷,才是雪莹的福分。”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了。
萧宪松开她,走到案前,提笔开始书写军令。
“我已经派人通知各地守军,各地兵马预计半个月后,进驻阳平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聚集八万人马”他一边写,一边说,“长安我会留五万人,由左卫将军丞相之子朱烨守御。潼关三万神策军不动,以防北边韩庚南下,如果汉军真的到了攻打潼关那一步,恐怕大周……也就无力回天了”
李雪莹静静站在一旁,为他研墨。
“沈天意善用奇兵,汉中又有陈仓道、褒斜道多条小路可通关中。我已命人在各处险要设置烽燧,日夜监视。”萧宪笔走龙蛇,字迹刚劲,“粮草军械,也已陆续运往前方。只是……”
他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小团黑。
“只是什么?”李雪莹轻声问。
萧宪放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只是这一切布置,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恐怕都不过是徒劳。”
他转身看着李雪莹,眼中满是苦涩:“雪莹,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带你去阳平关?”
李雪莹摇头。
“因为我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萧宪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长安城高池深,或许还能守上数月。可阳平关……那是第一线,汉军兵锋所指,关城必成齑粉。”
他深吸一口气:“可我必须去。我是大周庆王,是宗室表率。若我龟缩长安,军心必溃,关中顷刻瓦解。唯有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生共死,守,是守不住的,本王要做的就是主动出击,在阳平关外将沈天意大军彻底击败。”
“那王爷为何还要带我去?”李雪莹眼中含泪,“让我留在长安,不是更安全吗?”
“安全?”萧宪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雪莹,若阳平关失守,长安又能守多久?沈天意是什么人?他若要取长安,谁也拦不住。届时城破之日,你一个弱女子,在这乱军之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雪莹懂了。
与其让她独自在长安承受未知的命运,不如带在身边,生死与共。
“王爷,”李雪莹忽然跪下,仰头看着他,“妾身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若真有那一日,请王爷赐妾身一死。”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坚定,“妾身绝不受辱,更不愿成为王爷的拖累。只求……只求能死在王爷怀里。”
萧宪浑身剧震,猛地将她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傻话……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不会……”
可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他们这样的身份,一旦失败,只有死路一条。
“好。”许久,萧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若真有那一日……我答应你。”
李雪莹在他怀中,露出满足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萧宪松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凉意吹入殿中,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他们奔赴战场的一天。
“雪莹,去收拾行装吧。”萧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下来,“我们午时出发。”
“是。”李雪莹轻声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萧宪身后,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轻声说:“王爷,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晚,你说过的话吗?”
萧宪一怔。
那晚,红烛高烧,他掀起她的盖头,看着那张绝美的容颜,郑重地说:
“萧宪此生,唯愿与李雪莹,生同衾,死同穴。”
李雪莹笑了,眼泪却滑落:“王爷,这句话,妾身一直记着。生同衾,死同穴……这是我们的约定。”
萧宪转身,看着她含泪的笑脸,重重点头:“是,我们的约定。”
晨光渐亮,照亮了殿中相拥的两人。
也照亮了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照亮了“阳平关”三个字。
那里,将成为他们的归宿。
也是大周三百年江山,最后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