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已失盛夏的酷烈,却依旧将这座雄关照耀得轮廓分明。关城依山而筑,城墙高四丈,以巨石垒砌,经数百年风雨战火,墙体斑驳却依然坚固如铁。关前是开阔的河谷地,利于大军展开;关后则是蜿蜒的秦岭古道,直通关中腹地。
这本是易守难攻的天险。
然而此刻,站在关楼上的庆王萧宪,心中却没有半分安稳。
他一身金甲,外罩白色大氅,手按剑柄,远眺关外绵延至天际的秦岭群峰。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吹皱了眼中深沉的忧色。
“王爷,各部已按计划进驻。”左卫将军朱黄岩走到他身后,沉声禀报,“关中八万兵马,分驻关城及周边三处营寨。陇西十万家兵,也已陆续抵达预定位置,由各家主将统领。”
萧宪没有回头,只问:“军心如何?”
黄岩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稳。近日军中流言四起,都说汉军有三十万之众,皆是百战精锐。而我们……”
“我们有多少?”萧宪转身,目光锐利。
“按王爷吩咐,对外宣称三十万。”黄岩声音更低了,“但士兵们不是傻子。关城就这么大,营寨就这么几处,一眼就能看出虚实。不少老兵私下议论,说咱们实际兵力,怕是不足十万。”
萧宪走到关楼栏杆边,俯瞰关内连绵的营帐。炊烟袅袅,旌旗林立,表面看去确是一派大军云集的气象。
可只有他知道,这“十八万大军”的真相:
关中八万府兵,真正能战者不过五万,其余多是老弱充数。粮饷拖欠三月,甲胄兵器陈旧,士气本就低迷。
陇西十万家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确实强悍。可那是世家大族的私兵,只听各家家主号令。他能调遣,却不能如臂使指。更麻烦的是,这些家兵驻扎在后方五十里处,美其名曰“后备”,实则是各家主不愿将私兵置于最前线当炮灰。
十八万?
萧宪心中苦笑。真到了生死关头,能靠得住的,恐怕只有身边这五千亲卫,以及丞相朱炜之子朱烨麾下一万长安守军。
“王爷,”李雪莹的声音轻轻响起,“风大,进屋吧。”
她不知何时也上了关楼,一身素白衣裙,外罩狐裘,立在萧宪身侧。秋风吹动她的发丝衣裙,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萧宪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
“你怎么上来了?这里危险。”
“王爷在哪,妾身就在哪。”李雪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秋阳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黄岩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下。
关楼上只剩两人。
“雪莹,”萧宪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轻声问,“怕吗?”
李雪莹摇头,靠在他肩头:“有王爷在,就不怕。”
萧宪拥着她,目光再次投向关外群山。那里,沈天意的大军,应该已经开拔了。最多十日,兵锋便会抵至关下。
“我在想,”他忽然说,“如果我弃军而走,你远走天涯,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李雪莹抬头看他,眼中波光流转:“王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傻话。”萧宪轻抚她的脸,“我是说,若我只是个寻常百姓,无权无势,就能带你远离这些纷争……”
“那妾身还是会跟着王爷。”李雪莹认真道,“哪怕是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只要跟着王爷,雪莹都甘之如饴。”
萧宪心中大震,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败。
败了,他自己可以殉国,可以死社稷。但雪莹怎么办?落入乱军手中,以她的容貌……
萧宪不敢想下去。
“王爷,”李雪莹忽然轻声问,“这一仗……咱们能赢吗?”
萧宪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
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因为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关城内,周军大营。
表面上看,营寨井然,操练不辍。可若细察,便能发现许多异常。
校场上,一队士兵正在练习枪阵。队长厉声喝令:“突刺!”
“杀!”
枪尖前指,动作却参差不齐。前排老兵动作熟练,眼神冷漠;后排新兵则手脚僵硬,眼中满是惶恐。
“王老三,你他妈没吃饭吗?!”队长一脚踹在个年轻士兵腿上,“枪都握不稳,上战场送死去?”
那士兵被踹倒在地,也不起身,索性坐在地上,嘟囔道:“上战场也是死,练不练都是死……”
“你说什么?!”队长大怒,抽出鞭子就要抽。
“老张,算了。”旁边一个老兵拉住他,“孩子才十七,头一回当兵,怕也正常。”
队长瞪了那年轻士兵一眼,终究没抽下去,只骂道:“滚去搬箭矢!今日搬不完五百捆,别想吃饭!”
年轻士兵爬起来,拍拍土,垂头丧气地走了。
老兵看着他的背影,叹道:“这世道……造孽啊。”
队长也收起鞭子,坐在一旁:“谁说不是。我当兵二十年,打过的仗比这娃吃过的饭还多。可这回……心里真没底。”
“听说汉军有二十万?”老兵压低声音。
队长左右看看,才低声道:“何止二十万。我有个远房表弟在汉中做买卖,上月逃回来,说亲眼看见汉军在沔水边练兵。好家伙,漫山遍野都是人,旌旗遮天蔽日。光他看见的,就不下三十万。而且……”
他凑得更近:“而且都是精兵!甲胄鲜明,刀枪雪亮,那杀气……隔着十里地都能感觉到。”
老兵脸色发白:“那咱们……”
“咱们?”队长苦笑,“王爷说有三十万,你信吗?这关城才多大?能驻多少兵?我看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万。还多是咱们这样的老弱残兵。”
“可王爷不是说,陇西还有十万家兵……”
“家兵?”教官嗤笑,“那是各家的私兵!你真以为他们会给朝廷卖命?我告诉你,真打起来,那些家兵跑得比谁都快!保住自家主子才是正经!”
两人正说着,营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怎么了?”教官抬头望去。
只见几个士兵围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教官和老兵挤过去一看,只见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布告,墨迹未干:
“汉王沈天意,奉天讨逆,拯民水火。今率仁义之师五十万,西取关中,只诛暴政,不扰良民。凡周军将士,弃暗投明者,免死;携械来投者,赏银十两;斩将献关者,封侯拜将!”
落款是“汉王令”,还盖着鲜红的“汉”字大印。
“这……这什么时候贴的?!”队长大惊。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无人知晓。
昨夜巡营时还没有,今早突然就出现了。而且不止此处,片刻后,各营都传来消息,类似的布告如同鬼魅般,一夜之间贴满了整个军营。
“快撕了!”队长反应过来,伸手去撕。
可布告贴得极牢,他用力一扯,只撕下半截。剩下的半截上,“赏银十两”、“封侯拜将”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周围士兵的眼神,都变了。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半年。
封侯拜将,更是他们这些普通士卒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都散了!散了!”队长厉声喝道,“再看以通敌论处!”
士兵们哄然而散,可那布告上的字,却像种子一样,种进了每个人心里。
类似的一幕,在接下来几天不断上演。
今日是营中水井被人投了传单,上面详细列举汉军优厚待遇:月饷三两,顿顿有肉,立功重赏,战死抚恤百两。
明日是夜岗哨兵发现,有人偷偷在营外树林里埋了包袱,挖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字条:“汉王赐,弃暗投明者路资。”
后日更夸张,一队巡逻兵在关外山林中“偶然”撞见几个樵夫打扮的人,正围坐烤火。见官兵来,那些人也不跑,反而笑着招呼:“军爷辛苦,来喝口酒?”
巡逻兵队长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笑道:“我们是汉王的使者,特来给军爷们送前程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是汉王的一点心意,每人五十两。只要军爷们愿意,今夜就可随我们回汉营。保证好吃好喝,还发新甲新刀。”
巡逻兵们眼睛都直了。
五十两!他们一年的饷银才二十两,还经常拖欠!
队长还算清醒,拔刀喝道:“大胆贼人!敢来我军中蛊惑人心!拿下!”
可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出手,一刀砍在他背上!
“你……”队长愕然回头。
那士兵脸色惨白,手在发抖,却咬牙道:“队、队长,对不住了……我娘病重,需要钱治病……汉王说了,杀将献关者封侯……我、我不要侯爵,只要钱……”
其他几个巡逻兵见状,犹豫片刻,竟也纷纷拔刀,砍向队长。
片刻后,那队巡逻兵人间蒸发。只留下一地血迹,和几套散落的周军衣甲。
而关内,逃亡开始如瘟疫般蔓延。
起初是零星几个,趁着夜色翻墙而出。后来是整队整哨,甚至有都尉带着全军一千人逃走投奔汉军,大量同乡士兵联合起来杀死长官,带着兵器投敌。
萧宪震怒,连斩了三名玩忽职守的校尉,下令加强巡逻,严惩逃兵。可越是镇压,逃亡越是猖獗。
到了九月初八,短短数天,军法官上报:各营统计,逃亡士卒已逾万人。
八万大军,只剩不足七万。
而且这七万人中,又有多少是真心愿战,多少是迫于无奈,谁也不知道。
萧宪站在关楼上,望着关内稀落了许多的营帐,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督军死战,可以身先士卒,甚至可以与关城共存亡。
可他挡不住人心。
挡不住那些士卒,为了十两银子,为了活命,为了可能存在的“前程”,抛弃一切,投向敌人。
“王爷,”黄岩声音沙哑,“再这样下去……军心就彻底崩了。”
萧宪没有回头,只问:“查出细作了吗?”
“抓了十七个,都是营中老卒。”黄岩恨声道,“严刑拷打,却问不出什么。他们也不知上线是谁,只说有人给钱,让散布消息。”
“斩了。首级悬挂各营,以儆效尤。”
“是。”黄岩迟疑道,“可是王爷……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更失军心?”萧宪替他说完,苦笑,“我知道。可若不杀,逃亡会更甚。杀,是饮鸩止渴;不杀,是坐以待毙。两害相权,取其轻。”
黄岩默然,躬身退下。
萧宪独自站在关楼上,秋风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时,曾教导他:“治国如治军,首要在得民心。民心如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时他不甚理解。
如今懂了,却已太迟。
“王爷。”李雪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萧宪转身,见她端着碗热汤,眼中满是心疼。
“喝了暖暖身子。”李雪莹将汤碗递上,“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萧宪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看着她,忽然问:“雪莹,若有一天,我真的守不住了……你会怪我吗?”
李雪莹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妾身说过,生同衾,死同穴。王爷在哪,妾身就在哪。”
萧宪放下汤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关楼之下,军营之中,流言仍在暗中传播,逃亡仍在悄然发生。
而关外百里,汉军大营,一场决定关中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
汉中,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沈天意坐在主位,两侧是周泰、张良、杨勉、曹英、曹纣、沈天胤、吕翎,王崇、董超等一众将领。孟节、阿宝侍立在他身后,沈飞燕则换上了一身文书坐在沈天意身边拿着文房用具记录沈天意的命令。
帐中央,跪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一身褐色绸袍,虽跪着,却腰背挺直,自有气度。他身后是两个年轻子弟,皆二十出头,眉眼与老者有几分相似。
“陇西李氏,李承业,携子侄李瑾、李珏,拜见汉王。”老者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沈天意抬手:“李公请起。赐座。”
亲兵搬来三个锦凳,李承业谢过坐下,两个子侄仍垂手立在他身后。
“李公远道而来,辛苦了。”沈天意道,“不知有何见教?”
李承业拱手:“不敢言见教。老朽此来,是代陇西李氏,向汉王献诚。”
帐内众将神色各异。
曹英曹纣交换眼色,沈天胤则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老者。
“献诚?”沈天意神色不变,“李公是关中名门,世代忠良,何以要向我这个‘乱臣贼子’献诚?”
李承业苦笑:“汉王明鉴。所谓忠良,不过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的幌子。大周立国三百年,对士族确有恩德。可永兴以来,朝纲崩坏,诸侯割据,朝廷早已名存实亡。我等世家,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说此次守关。朝廷强征我李氏私兵三千,赴陇西‘协防’。说是协防,实则是充作人质,逼我李氏表态。三千儿郎,皆是族中精锐,若折在战场上,李氏百年根基,毁于一旦。”
沈天意点头:“所以李公想给自己,也给李氏,找一条后路?”
“正是。”李承业坦然道,“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三朝更迭,五帝兴衰。深知这天下,没有不亡的朝代,只有不灭的世家。李氏不求从龙之功,只求乱世之中,能保全宗族,延续香火。”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此乃陇西、关中二十七家世家名录,及各家人马、钱粮、田产明细。另附阳平关布防图、周军粮道、水源位置。老朽愿献与汉王,只求汉王破关之后,能对李氏及名单上这些家族,网开一面。”
亲兵接过绢帛,呈给沈天意。
沈天意展开,快速浏览。越看,心中越惊。
这名单之详细,远超他军中细作所报。不仅有关中各世家兵力、钱粮,连各家之间姻亲关系、利益纠葛、乃至私下恩怨,都记载得一清二楚。布防图更是精细到每个营寨、每处哨塔,甚至标出了几处城墙年久失修的位置。
若此图是真,破阳平关,易如反掌。
“李公此礼,太重了。”沈天意合上绢帛,直视李承业,“想要什么,直说吧。”
李承业重新坐下,缓缓道:“老朽有三请。”
“讲。”
“其一,破关之后,请汉王保全李氏宗祠、祖坟、族学,不毁不掠。”
“准!”
“其二,李氏愿献出半数家产,充作军资。但请汉王准许李氏子弟加入汉王天军,入伍为将。”
沈天意沉吟片刻:“凡愿效忠新朝者,量才录用,不咎既往。”
“谢汉王。”李承业躬身,继续道,“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小女年芳二八,虽称不上国色天香,也算是有几分姿色,愿在汉王身旁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还请汉王恩准请”
帐内众将和沈飞燕闻言,皆神色一动。
同样的套路益州陈氏已经在李腾身上来过一次了,如今陇西李氏又将这招用在了沈天意身上
沈天意看着李家人满怀期待的眼神,深知此时不应节外生枝,沉默良久后沈天意缓缓说道“沈某乃粗鄙之人,倘若李小姐不弃,沈某便无话可说”
李承业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缓缓说到“汉王一言九鼎,老朽亦是说一不二,还请汉王善待小女,老朽感激不尽”
“你这老汉,好生无礼,我二哥向来为人亲和,委屈不了你家姑娘”沈天胤愤愤不平
李承业作为老狐狸,并没有搭理沈天胤,而是继续跟沈天意说话
“汉王,老朽不才,在众多世家中也算说得上话,老朽便不跟汉王绕弯子了,只要汉王不负李氏,老朽即刻回转陇西,号召各家家主,共同起事,策应王师”
沈天意微微前倾:“君无戏言,李公放心,起事之事还请细说。”
李承业压低声音:“如今陇西集结十万家兵,来自二十七家世家。表面听命于朝廷,实则各怀鬼胎。老朽可暗中联络其中十二家,时刻待命,只要汉王下令,即刻起事”
“余下十五家呢?”
“那十五家中,有五家是庆王死忠,动不得。但其余十家,老朽可派人散布谣言,说他们已暗中投汉。届时庆王必疑,这十家为自保,要么反,要么逃,绝不会再为朝廷卖命。”
沈天胤忍不住插话:“老头,你这算计够狠啊。就不怕事败,庆王灭你全族?”
李承业看向他,平静道:“沈三公子。老朽既然敢来,自然做好了准备。李氏在陇西经营三百年,根深蒂固。庆王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更何况……”
他转向沈天意:“汉王大军压境,庆王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清算后方?”
沈天意笑了:“李公深谋远虑,佩服。”
“不敢。”李承业拱手,“老朽只是为家族谋一条生路。乱世之中,别无选择。”
沈天意站起身,走到李承业面前,亲自扶他起身。
“李公今日之诚,本王记下了。三条所请,尽数准允。待平定关中,李氏便是新朝功臣,本王必不亏待。”
李承业眼中闪过激动之色,撩袍跪倒:“李氏全族,愿为汉王效死!”
“好!”沈天意扶起他,对帐内众将道,“诸位都听见了。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此战若不胜,天理难容!”
众将齐声:“汉王威武!”
沈天意回到主位,沉声下令:“周泰、张良。”
“末将在!”
“按李公所献布防图,重新制定攻关方略。三日内,我要看到破关之策!”
“是!”
“杨勉。”
“末将在!”
“你率前锋营,明日拔营,进至阳平关外二十里扎营。多派哨探,监视关内动向。”
“遵命!”
“曹英、曹纣。”
“末将在!”
“你二人负责与李公联络,协助李氏在后方行事。所需钱粮、人手,尽管调配。”
“是!”
“沈天胤、吕翎。”
沈天胤精神一振:“二哥!”
“你二人率本部兵马,护卫粮道,同时策应各方。记住,不许擅自行动,一切听令行事!”
沈天胤撇撇嘴,还是抱拳:“知道了。”
安排完毕,沈天意最后看向李承业:“李公,请先回帐歇息。具体事宜,明日再议。”
“曹英,务必好生款待李公,不可怠慢”
“末将遵命”曹英抱拳
“老朽告退。”李承业躬身行礼,带着两个子侄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帐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沈天胤忍不住道:“二哥,这老头可靠吗?万一他是庆王派来的细作,布防图是假,引咱们入套……”
“图是真的。”沈天意淡淡道,“此图与我军与细作所报,八成相符。余下两成,应是近日新增的布置。”
“那也不能全信啊!”沈天胤急道,“这些世家老狐狸,最会两面下注。谁知道他是不是既给咱们献图,又给庆王报信?”
“所以我才让曹英盯着。”沈天意看向曹氏兄弟,“你们与世家打交道多,该知道怎么做。”
曹英会意:“汉王放心。我们会‘协助’李氏行事,同时暗中监控。若他有异动……”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天意点头,又道:“不过天胤说得对,不能全信一家。周泰,攻关时,仍按原计划准备。李公的布防图,只作参考。”
“末将明白。”周泰肃然道。
众将又商议片刻,各自领命退下。
最后帐中只剩沈天意和沈飞燕。
“汉王,”沈飞燕轻声道,“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沈天意却走到帐边,望向西方。那里,是阳平关的方向。
“飞燕,你说这一仗,会死多少人?”
沈飞燕沉默片刻,道:“打仗,总会死人。”
“是啊……”沈天意长叹一声,“可每死一个人,就有一个家破碎。父母失子,妻子失夫,儿女失父。这罪孽,终究要算在我头上。”
“汉王是为了天下太平。”沈飞燕道,“乱世不用重典,不破不立。”
沈天意回头看她,忽然问:“飞燕,若有一天,我兵败身死……你会如何?”
沈飞燕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慌:“汉王不会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飞燕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汉王若死,飞燕必不苟活。黄泉路上,飞燕还要给汉王当护卫。”
沈天意看着她,许久,伸手扶起她。
“傻丫头。”他轻声道,“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沈飞燕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帐外,秋风呼啸。
帐内,烛火跳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汉军依然照常操练
李承业已在营中住了五日。
这位陇西李氏的家主,每日除了与曹英曹纣兄弟商讨联络各家的细节,便是带着两个子侄在营中闲逛,美其名曰“领略汉军气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等。
等什么?
曹英私下试探过几次,李承业总是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汉中风景优美,老朽难得清闲,多呆几日又何妨?”
可沈天意却有些着急了。
大战在即,陇西十万家兵的策应至关重要。李承业作为关键人物,理当尽快返回陇西暗中布置。可他偏偏赖在营中不走,这其中必有缘由。
“汉王,李公这……”曹英第三次来禀报时,面露难色,“他总说还有要事与汉王相商,可问具体何事,又含糊其辞。”
沈天意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微蹙。
站在一旁的吕翎忽然开口:“汉王,不如让末将去探探口风?末将去或许好说话些。”
沈天意看她一眼,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你去问问,他究竟在等什么。”
吕翎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回到大帐,表情有些古怪。
“如何?”沈天意问。
吕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李公说……他在等汉王的一个态度。”
“态度?”
“是。”吕翎声音更低,“他说,李氏献图献策,固然是为了家族存续。但乱世之中,口头承诺最是靠不住。他需要……需要更实在的保证。”
沈天意眼神一凝:“他要什么保证?”
吕翎深吸一口气:“李公在等汉王给他女儿名分”
帐内一时寂静。
沈天意缓缓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案几。
又是这一套。
益州陈氏将陈月华献与李腾,如今陇西李氏又要将女儿献给他。这些世家大族,数百年来的生存之道,似乎永远离不开联姻与依附。
“汉王,”曹英小心问道,“此事……您看?”
沈天意沉默良久。
大战在即,陇西十万家兵的策应,确实关乎全局。李承业的要求虽有些过分,却在情理之中——在世家眼中,姻亲关系确实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更何况,李承业献上的布防图和世家名录,价值无可估量。这份“投名状”的分量,足够重。
“李小姐现在何处?”沈天意忽然问。
吕翎答道:“就在营中,随李公一同来的,一直住在后营女眷帐中。”
沈天意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终于做出决定。
“传令下去,今晚在中军大帐设宴,请李公及其子女赴宴。”
曹英一怔:“汉王的意思是……”
“废话”沈天意白了曹英一眼淡淡道,“告诉李公,联姻之事,须得两厢情愿。若李小姐不愿,此事作罢。我沈天意从不勉强她人。”
“是!”曹英眼中闪过敬佩之色,躬身退下。
吕翎也准备离开,却被沈天意叫住。
“吕翎。”
“汉王有何吩咐?”
“今晚宴席,你陪在李小姐身边。”沈天意看着她,“若她有半分不愿,你便向李承业表达我的意思。明白吗?”
吕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当晚,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宴席不算奢华,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主位设两张案几,沈天意居中,左侧是李承业的位置,右侧空着——那是留给李小姐的位置。
下方两侧,周泰、张良、杨勉、曹英、曹纣、王崇,沈天胤、吕翎、董超,马元等将领依次而坐。孟节、阿宝并未着甲,二人换上一身红色的衣服侍立沈天意身后,沈飞燕则换了女子服侍,坐在沈天意侧后方,正好坐在沈天意与李小姐的座位中间。
帐内气氛有些微妙。
众将皆知今晚宴席的目的,各怀心思。周泰、张良等老成持重的,面带忧色;曹英曹纣则暗中观察;沈天胤最是直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李公到——”亲兵通传。
帐帘掀开,李承业一身深蓝锦袍,携一子一女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少女身上。
李清韵。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妆容素雅,却难掩天生丽质——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鼻梁挺直,唇若点朱。身段窈窕,步履轻盈,行走间裙裾微动,宛若画中仙。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她不像陈月华那般妩媚动人,也不似张静姝那般温婉娴静,而是一种清冷如兰、淡雅如菊的疏离感。即便身处军营大帐,面对一众武将审视的目光,她依旧神色平静,目光清澈,不见半分怯意。
“陇西李承业,携子女清韵、李瑾,拜见汉王。”李承业躬身行礼。
李清韵与兄长李瑾也跟着行礼,举止端庄,礼仪周全。
“李公请起。”沈天意抬手,“赐座。”
三人入座。李清韵的位置就在沈天意右侧,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这么近的距离,沈天意能清晰看到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不得不承认,李承业没有夸大——这个女子,确实堪称绝色。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
李承业谈吐儒雅,引经据典,对关中地理、世家渊源如数家珍。众将虽多是行伍出身,但听他讲古论今,倒也听得入神。
李清韵一直安静坐着,偶尔为父亲斟酒,举止优雅得体。只有当沈天意问话时,她才轻声应答,声音清脆悦耳,言辞得体,显是受过良好教养。
沈天胤最是耐不住性子,几杯酒下肚,便笑嘻嘻道:“李小姐真是好人才啊,比我二嫂还水灵!我二哥真是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直白,帐内气氛一滞。
李清韵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却依旧落落大方,起身向沈天胤行了一礼:“三公子过奖了。清韵蒲柳之姿,不敢当此赞誉。”
“当得!当得!”沈天胤哈哈笑道,“我沈天胤走南闯北,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但像李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承业捋须微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沈天意瞥了弟弟一眼,沈天胤这才悻悻闭嘴。
宴至中途,李承业终于切入正题。
他举杯起身,面向沈天意,郑重道:“汉王,老朽今日借这杯酒,再说几句心里话。”
“李公请讲。”沈天意也举杯。
“李氏献图献策,固为家族存续。但老朽深知,乱世之中,口头之诺最是虚妄。”李承业声音沉缓,“老朽膝下只此一女,自幼聪慧,是老朽掌上明珠。今日将她带来,是想为她求一个前程,也为李氏求一个保障。”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坚定:“清韵,来,给汉王敬酒。”
李清韵缓缓起身,端起酒盏,走到沈天意案前,盈盈下拜:“汉王,请。”
沈天意看着她。烛光下,她仰起的脸白皙如玉,眼中清澈见底,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
他接过酒盏,却没有立即喝。
“李小姐,”沈天意缓缓开口,“令尊之意,你可明白?”
李清韵轻轻点头:“明白。”
“那你自己的心意呢?”沈天意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沈天意为人,从不强人所难。你若不愿,此刻便可说出来。我保证,无人敢为难你,李氏所求,我照样应允。”
这话一出,帐内众将皆露讶色。
李承业更是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李清韵静静看着沈天意,许久,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美得令人窒息。
“汉王,”她轻声说,“清韵虽深居闺中,却也听说过汉王事迹。永安破赵韫,江州克周毅,成都平原万军之中阵斩刘光世,汉中峡谷智擒齐天铭——汉王乃当世英雄。能侍奉英雄身侧,是清韵之幸,何来不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更何况,父亲为家族奔波操劳,兄长们为保全宗族殚精竭虑。清韵身为李氏之女,若能以一身为家族换得安宁,心甘情愿。”
这话说得坦荡,却也透着几分悲凉。
沈天意心中微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只有十八岁,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与清醒。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接受自己的命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好。”沈天意终于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李小姐深明大义,沈某佩服。”
他将空盏放下,看向李承业:“李公,这门亲事,我应了。待破了周军,本王即刻与清韵完婚,李公不必担心本王出尔反应,本王向来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李承业大喜过望,撩袍跪倒:“谢汉王恩典!李氏全族,必誓死效忠!”
李清韵也盈盈拜下:“清韵……谢汉王。”
沈天意扶起李承业,又虚扶李清韵:“起来吧。今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宴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众将纷纷举杯祝贺,曹英曹纣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李氏与汉王联姻,他们曹氏在中间穿针引线,这份功劳可不小。
只有沈飞燕,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她低着头,心中有些心酸。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李承业心满意足地带着子女告退。临行前,他郑重对沈天意道:“汉王放心,老朽明日便启程返回陇西。十日之内,必让那十二家起事响应。余下各家,也会按计划分化瓦解。”
“既如此,便有劳岳父大人了。”沈天意颔首。
“汉王留步。”李承业躬身一礼,终于带着人离开了。
帐内重归安静。
沈天胤凑过来,笑嘻嘻道:“二哥,这李小姐真不错!比陈月华那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多嘴”沈天意白了他一眼,“回你营中去。”
沈天胤撇撇嘴,拉着吕翎走了。
其他将领也陆续告退。
最后只剩沈天意和沈飞燕。
“汉王,”沈飞燕轻声道,“夜深了……”
“我知道。”沈天意走到帐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忽然问,“飞燕,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沈飞燕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汉王为大局着想,无可指摘。”
“为大局……”沈天意苦笑,“是啊,为大局。为了大局,我可以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了大局,我可以让静姝在成都苦等;为了大局,我还可以做很多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沈飞燕:“有时候我在想,若我真得了天下,是不是还要继续做这些‘为大局’的事?到那时,我还是沈天意吗?还是……只是一个被权势裹挟的傀儡?”
沈飞燕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心疼:“汉王……您太累了。”
“累?”沈天意摇头,“我不累。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争天下的路,越走越孤独。”
他走回案前,拿起天青剑,缓缓拔出。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天青色的寒光,剑身那个“瑶”字,熠熠生辉。
“你知道吗,飞燕,”沈天意轻抚剑身,“真是一把好剑啊,只是它至今也还未杀过人,我真是舍不得让它饮血。它只需要锋利就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抉择,不需要背负这么多人的生死荣辱。”
沈飞燕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汉王……飞燕愿永远做您的剑。您指哪里,飞燕就打哪里。您累了,飞燕就守着你。您孤独……飞燕就陪着您。”
沈天意看着她,许久,伸手扶起她。
“傻丫头。”他轻声说,“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一辈子做我的影子。”
“飞燕愿意。”沈飞燕倔强地说,“能做汉王的护卫,是飞燕的福分。”
沈天意不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帐外,秋风萧瑟。
帐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汉中大营许多人无眠。
李承业在帐中与子女长谈,交代返回陇西后的种种安排。
李清韵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中却是一片甜蜜,父亲在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沈天意的容貌,她自从见到沈天意后,才知道何为天下英雄——她的命运,从今晚起,已经注定。
而沈天意独自站在帐外,望着西方阳平关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联姻,结盟,策反,强攻……
所有的一切,都只为那一个目标:长安。
为了长安,他可以牺牲很多。
包括,一部分的自己。
“汉王。”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天意被吓了一跳,拔出天青剑猛的回头,竟是被吓得小脸煞白的李清韵。
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在月光下宛若仙子。
“李小姐?”沈天意赶忙收起天青剑,换了一副温柔的样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李清韵定了定心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西方。
“清韵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她轻声说,“正好看见汉王在此,便过来打个招呼。”
沈天意点点头,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汉王,”李清韵忽然开口,“清韵有一事相求。”
“请讲。”
“清韵知道,汉王心中已有王后,且伉俪情深。”李清韵的声音很平静,“清韵不敢奢求汉王真心相待,只求……只求汉王能给清韵一份尊重。清韵虽为家族而嫁,却也希望能活得有尊严。”
沈天意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坚毅。
“我答应你。”沈天意郑重道,“我沈天意眼中,没有妾,也没有婢,你即是我的女人,便是我的妻子,你与静姝都是我的妻子,在我身边,你会得到作为我妻子应有的尊重。将来在不管走到哪里,所有人都会尊重你,如同尊重静姝一样,你有自己的侍女,自己的尊严。”
“谢汉王。”李清韵躬身一礼,直起身时,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带着笑,“有汉王这句话,清韵便知足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汉王,您说……我们真能打下长安吗?”
沈天意望向西方,目光坚定:“能。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是沈天意”沈天意重复了那夜对沈飞燕说过的话,“输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赢了,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未来。”
李清韵静静看着他,许久,轻声道:“汉王,您真好看。”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天意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聪慧,清醒,坚韧。
可惜生在这个乱世,可惜生在世家。
若非如此,她或许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这就是命运。
没有人能逃脱。
包括他沈天意。
秋风更紧了。
沈天意裹紧大氅,最后望了一眼西方,转身回帐。
明日,李承业将启程返回陇西。
而汉军,也将正式开拔,兵发阳平关。
决定关中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谁胜谁负?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将押上一切,在这场赌局中,搏一个未来。
或生,或死。
或王,或寇。
而这一天,将是改变天下命运的开始。
阳平关内外,两支大军,各自磨刀霍霍。
阴谋、背叛、忠诚、牺牲……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场大战中,上演。
而最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