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新盟
宴席散后,汉中大营逐渐安静下来。八万将士陆续归营歇息,为明日的开拔积蓄体力。唯有点点营火在夜色中明灭,与天上星河相映。
西营区,沈天胤的营帐内却是灯火通明。
帐中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散落着几个空酒坛。沈天胤盘腿坐在毡毯上,正拿着一块布,细细擦拭他那两柄长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流转,刀面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这是百炼精钢反复折叠锻打才能形成的纹路,非大师不能为。
吕翎坐在一旁,正缝补一件皮甲,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亲兵的声音:“将军,曹英、曹纣两位将军求见。”
沈天胤手中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曹英曹纣?他们来做什么?”
吕翎放下针线,低声道:“曹氏兄弟在益州军中势力不小,曹英如今更是掌了查处关中世家的差事。他们主动来见,你莫要怠慢。”
“嗤。”沈天胤嗤笑一声,“曹家?在荆州时我就知道,曹鸿那老狐狸,一门心思钻营。他这几个子侄,也就曹猛还像个爷们,其他都是些什么货色?”
话虽如此,他还是扬声道:“请进来。”
帐帘掀开,曹英、曹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曹英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看着像个文士。但他那双眼睛,狭长锐利,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曹纣则年轻几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莽夫。
“末将曹英(曹纣),拜见沈将军。”两人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沈天胤这才慢悠悠放下刀,抬了抬手:“坐吧。这么晚了,二位有事?”
曹英笑着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食盒,亲自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下酒菜,还有两坛未开封的酒。
“听闻沈将军好酒,末将特地带了些汉中本地的好酒,来与将军共饮几杯。”曹英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在小几旁坐下,曹纣也跟着坐下。
吕翎皱了皱眉,起身道:“你们谈,我出去看看马。”
“嫂子别走啊!”曹英连忙道,“都是自己人,一起喝几杯!”
“不必了。”吕翎淡淡应了一声,掀帘出了营帐。
沈天胤看着曹英那副自来熟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道:“曹将军有心了。不过我与二位似乎……不熟吧?”
“哎,沈将军这话就见外了。”曹英一边倒酒,一边笑道,“您虽然初到益州,但咱们可不是外人。我堂兄曹猛,可是跟您一起在豫州打过仗的!他来信常提起您,说沈三爷勇冠三军,双刀之下从无活口,是真正的豪杰!”
提到曹猛,沈天胤脸色稍霁。曹猛确实是他少数看得上眼的人——那家伙跟他一样,心狠手辣,贪财好杀,在豫州时两人联手,把几个负隅顽抗的县城屠了个干净,抢来的钱财堆成了山。
“曹猛那小子……”沈天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确实够狠。在豫州时,有个县令不肯开城,他抓了县令全家老小十三口,当着守军的面一刀一个全砍了。最后那县令是哭着开城投降的。”
曹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大笑道:“对对对!堂兄来信时也提过这事!他说当时您还夸他做得漂亮,说乱世就得用狠手段!”
曹纣在一旁瓮声瓮气道:“要我说,还是太仁慈。那种冥顽不灵的家伙,就该屠城!杀一儆百!”
沈天胤看了曹纣一眼,忽然笑了:“曹二将军这话,对我胃口。”
“岂敢岂敢!”曹纣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得意之色。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曹英又给沈天胤满上,叹道:“其实末将早就想拜访沈将军了。您在荆州的威名,咱们在益州都有耳闻。都说沈家三兄弟,大帅善谋,汉王善战,三爷您……善杀!”
他特意加重了“善杀”二字,眼中满是钦佩。
沈天胤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善杀?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曹英正色道,“乱世之中,仁善就是软弱!当年汉王在益州,对那些降将降卒太过宽厚,结果呢?王崇那帮人,现在虽然老实,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反咬一口?要我说,就该像您在豫州那样,不降者杀,降而复叛者屠城!只有杀怕了,杀服了,这天下才能太平!”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沈天胤心坎里。
他一仰头喝干杯中酒,重重将酒杯顿在几上:“曹将军这话才是明白人!我二哥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当年在棘阳,我说要把俘虏的五百官军全杀了以儆效尤,他非不让,说什么‘杀降不祥’。结果呢?半夜那帮俘虏暴动,差点把大营掀了!最后还是我带着人把他们全砍了!”
“该杀!该杀!”曹纣拍案叫道,“那些官军,吃着朝廷的粮,欺压百姓时一个比一个狠,投降了倒装起可怜来了!要我说,汉王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妇人之仁!”
曹英轻咳一声,瞪了弟弟一眼:“慎言!”
沈天胤却哈哈大笑:“无妨!这儿没外人!曹二将军说得对,我二哥就是有时候太讲规矩。打仗嘛,赢就行了,管他什么手段?”
三人又连饮数杯,越聊越投机。
曹英忽然压低声音,道:“沈将军,不瞒您说,末将此番来,除了拜会您,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说。”
“汉王将查处关中世家大族的差事交给了我们兄弟。”曹英眼中闪着精光,“这可是个肥差啊……关中那些世家,百年积累,家底厚得流油。可是汉王也立了规矩,严禁私掠民宅,所掠财物一律充公……”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天胤的表情:“末将就想请教请教,当年您在豫州时……是怎么操作的?”
沈天胤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着刀柄。
他听明白了。曹英这是在试探他,想学他在豫州那套“刮地皮”的本事,又怕触犯沈天意的军规。
“怎么操作的?”沈天胤慢悠悠道,“简单。攻城之前,先放话:抵抗者,破城后诛九族;投降者,献半家产可保平安。等城破了,降了的,按名单一家家去‘清点’。说是半家产,可谁知道他家产到底有多少?他说值一千两,你说值一万两,他敢反驳?”
曹英眼睛亮了:“那要是……遇到硬骨头,死活不肯掏钱呢?”
“硬骨头?”沈天胤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豫州有个姓赵的士族,祖上当过刺史,家藏万卷书,自称‘书香门第’。城破后,我让他捐五万两军饷,他跟我扯什么‘仁义道德’,说他赵家世代清贵,岂能助纣为虐……”
他拿起一柄刀,指尖轻抚刀锋:“我就当着他的面,把他三个儿子,一个一个砍了。砍到第二个的时候,他就跪下了,说愿意捐十万两,只求留他小儿子一命。”
帐内一片寂静。
曹纣咽了口唾沫,眼中既有恐惧,又有兴奋。
曹英深吸一口气,赞叹道:“沈将军手段,果然……高明!”
“这算什么。”沈天胤将刀归鞘,淡淡道,“后来我查了他家账册,发现他实际家产不下三十万两。我就又去找他,说情报有误,他得再捐二十万两。你猜怎么着?”
“他……给了?”
“给了。”沈天胤咧嘴一笑,“不过给完之后,当夜就上吊自尽了。也好,省得我动手。”
曹英抚掌大笑:“妙!妙啊!沈将军这才是真正的行事之道!乱世用重典,怀柔只能养虎为患!”
他举杯敬酒:“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末将敬您!”
三人又干了一杯。
沈天胤放下酒杯,忽然道:“不过曹将军,我得提醒你一句。我二哥的规矩,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说一不二。你们要是做得太过,被他发现……”
“沈将军放心。”曹英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汉王日理万机,要统筹大军,要谋划战略,哪有精力管这些细务?况且……查处世家,总要有个过程。今天查出一万两,明天可能又‘发现’藏了两万两。这其中的操作空间……”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天胤笑了:“看来曹将军是行家啊。”
“不敢不敢,跟沈将军比,末将还差得远。”曹英谦虚道,忽然话锋一转,“其实……若是沈将军能参与此事,那就更稳妥了。”
沈天胤挑眉:“我?我可没这差事。”
“您现在没有,但可以争取啊。”曹英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您是汉王亲弟,说话分量重。若是您向汉王请命,说愿协助我们兄弟查处世家,汉王多半会答应。到时候……咱们三人联手,关中这些百年世家,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沈天胤心中一动。
他确实眼红这个差事。沈天赐在时,这种“油水活”从来轮不到别人。如今沈天赐走了,曹英曹纣虽然得了差事,但毕竟姓曹,是外人。如果自己能插一脚……
“可是二哥让我押运粮草,管后军。”沈天胤皱眉,“这差事看似轻松,实则责任重大。粮草若有失,全军都得饿肚子。我若分心去查抄世家,万一出了纰漏……”
“哎,沈将军多虑了。”曹英笑道,“押运粮草,又不是要您亲自赶车。安排几个得力的校尉管着就行。查处世家才是大事——不仅关乎钱财,更关乎今后在关中的人脉、势力。这些世家盘根错节,掌控了他们,就等于掌控了半个关中!”
这话说得沈天胤怦然心动。
是啊,钱财固然重要,但势力更重要。如果能在关中建立起自己的人脉网,那日后就算二哥当了皇帝,自己也能做个手握实权的王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受制于人。
“曹将军说得有道理。”沈天胤缓缓点头,“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是打下长安。等长安城破,咱们再具体谋划。”
“那是自然!”曹英大喜,“有沈将军加入,此事必成!来,末将再敬您一杯!”
三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曹英已经有些醉意,拍着沈天胤的肩膀道:“沈将军,不瞒您说,天赐将军在时,咱们三人……呃,我、天赐将军、还有王崇,那配合才叫默契!天赐将军掌兵,我管查抄,王崇负责‘说服’那些顽固分子……可惜啊,天赐将军去汉水了。”
沈天胤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曹英这是嫌王崇不够狠,想找新的合作伙伴。
“王崇?”沈天胤嗤笑,“那个降将?我听说他当初在永安,是被我二哥打服的。这种人,能有多大本事?”
“沈将军明鉴!”曹纣大着舌头道,“王崇那家伙,打仗还行,可做事太讲规矩!上次查抄成都几个不服的家族,他非说要按律法来,这个不能杀,那个不能动……要不是汉王催得急,咱们能捞到多少?”
曹英瞪了弟弟一眼,但也没反驳,只是对沈天胤笑道:“所以啊,还是得跟沈将军这样的豪杰合作,才痛快!”
沈天胤哈哈大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关中这块肥肉,他吃定了。
不仅要吃,还要吃最大的一块。
“曹将军,”他举杯道,“等进了长安,咱们好好合作一把。我沈天胤别的不敢说,搞钱这事……还没输过谁!”
“痛快!”曹英举杯相碰,“那咱们就说定了!沈将军,曹英,曹纣——新的铁三角!”
“铁三角!”曹纣也举起杯。
三只酒杯重重撞在一起,酒液飞溅。
帐外,吕翎靠在一根营柱上,听着帐内传来的大笑声,眉头紧锁。
她知道沈天胤的性子,更知道曹英曹纣是什么货色。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还得了“查处世家”这样的肥差……
关中,恐怕要血流成河了。
她抬头望着夜空,忽然想起临行前,王后张静姝悄悄对她说的话:
“飞燕,你此去汉中,不仅要保护汉王,也要……看着点天胤。他性子偏激,容易走极端。若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要及时告诉汉王。”
当时她还不明白王后为何如此担心。
现在,她明白了。
帐内的笑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钱财”“世家”“杀”之类的字眼。
吕翎握紧了腰间的双刀,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趟西征,恐怕不会太平。
而最大的变数,或许不是城高池深的长安,不是善战的庆王萧宪。
而是此刻帐中,那三个正谋划着如何刮尽关中地皮的男人。
夜渐深。
营火渐熄。
但某些人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那是贪婪的火焰,是暴戾的火焰,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这火焰最终会烧向何处。
是烧向关中的世家?
还是烧向汉军自己?
抑或是……烧向那个他们本该效忠的人?
无人知晓。
唯有夜风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