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关的秋日,风中已带肃杀。
这座扼守汉中入益州咽喉的雄关,矗立在两山夹峙的险要处,关墙高四丈有余,以巨石垒砌,经年累月的血火在墙面上留下深褐与乌黑的斑驳痕迹。关前唯一通道狭窄曲折,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此刻,关头上“齐”字大旗在萧瑟秋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刀枪映着冷光,沉默中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关外五里,荆州军大营连绵如云。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王崇跪在地上,甲胄染尘,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隐隐渗出血迹。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份沾了泥土的伤亡简报。
沈天意端坐主位,玄甲未卸,惊鸿剑横于膝上。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简报时,目光锐利如刀。帐内两侧,杨勉、马元,曹英和麾下一种校尉肃立,人人面色凝重,帐外秋风卷动旌旗的呜咽声清晰可闻。
“八千人,折损近半,余者带伤,粮草被焚三成。”沈天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王崇浑身一颤,“王将军,这就是你给本帅的战果?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必取绵竹’?”
王崇以头抢地,声音哽咽颤抖:“末将有罪!末将轻敌冒进,中了齐天铭诱敌之计,累死三军……请二公子治罪!末将……末将甘愿受死!”
“死?”沈天意冷笑一声,“你的命若能换回那四千儿郎的性命,我现在就砍了你。”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点在绵竹关的模型上,“齐天铭用兵,看似刚猛,实则诡诈。他示弱于外,诱你深入峡谷,再以滚石擂木断你后路,亲率精锐从侧翼俯冲而下……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你们从王将军此败中,看出了什么?”
杨勉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回二公子,齐天铭对地形利用已达化境,且极善把握战机。他并非一味死守,而是主动创造战机,以歼灭我有生力量为目标。此人不除,绵竹关难下。”
马元也道:“齐天铭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其麾下将士皆愿效死。强攻硬取,损失必巨。”
沈天意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关隘模型,陷入沉思。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他忽然开口:“齐天铭此人,重情,重义,尤重家人。可对?”
日前从后方带着三千兵马赶来曹英,闻言立刻答道:“二公子明鉴。据末将所知,齐天铭自幼失怙,由寡母抚养成人,与一妹感情极笃。其妻乃汉中一小吏之女,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育有一子,今年方才三岁。刘光世为笼络其心,将其家眷安置于成都,名为照顾,实为质子。如今其家眷皆在我手,李大都督已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沈天意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隐去。他转向王崇,“王将军,你与齐天铭交手数次,观其用兵,除了善用地形、勇猛无畏,可还有其他特点?譬如……性情?”
王崇努力回想,颓然道:“此人……用兵严谨,阵型严密,极难找到破绽。性情……末将只觉得他悍勇无比,冲锋时如猛虎出柙,寻常士卒根本挡不住他一合。对了,”他想起什么,“他似有些……固执,或者说,骄傲。几次对阵,他明明可以更灵活变通,却往往选择最直接、最硬碰硬的打法,仿佛……不屑于耍弄诡计。”
“不屑于耍弄诡计?”沈天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不屑,是自信。他自信手中斩马刀可破万法,自信麾下儿郎能碾碎一切阻碍。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他顿了顿,“死穴。”
众将精神一振,知道二公子已有了计较。
沈天意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开始下达命令,声音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杨勉。”
“末将在!”
“命你率第四军三千人,多备旌旗鼓角,明日拂晓前,秘密移营至绵竹关东北十里处的鹰嘴崖。白日里,广布疑兵,多设灶火,擂鼓呐喊,做出我军主力欲从此处迂回侧击、断其归路的态势。记住,声势要大,但不可真攻。”
“末将领命!”
“马元。”
“末将在!”
“命你率第七军两千五百人,携带所有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井阑,明日巳时,大张旗鼓进逼绵竹关正门。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但同样,听我号令,未得允许,不得真的攀城。你的任务,是吸引关内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将他们牢牢钉在正面。”
“末将领命!”
“沈杰”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一千骑兵,配双马,携带三日干粮,连夜出发,绕过绵竹关西侧山林险道——我知道那里难行,但你必须做到。抵达关后十里处的落马坡埋伏,切断汉中可能的援军,同时监视关内动静。若齐天铭出关,不必阻拦,放他过去,但务必截断其退路。”
沈杰面色一凛,抱拳沉声道:“末将必不辱命!”
“曹英。”
“末将在!”曹英上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你领本部兵马及王将军余部,重新整编。明日午后,待正面战事胶着,你部从东南角废弃的营寨遗址悄然接近关墙。那里墙体有旧损,守备相对薄弱。我已让人秘密探查过,有处裂缝可供攀援。你挑选三百敢死之士,趁夜攀墙,潜入关中,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沈天意眼中寒光一闪,“焚烧关内粮仓、武库,制造混乱,并在混乱中,设法打开或破坏一处城门。”
曹英呼吸微微急促,这是奇功,也是险招:“末将领命!只是……齐天铭若在关中坐镇,恐不易得手。”
“他不会在关中坐镇。”沈天意淡淡道,“以他性情,见我军主力似要迂回其侧后,正面又有大军猛攻,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最可能的选择,是亲率精锐出关,试图击溃我正面之敌,再回师应对侧后威胁。这是他最自信、也最习惯的打法。”
众将恍然,原来一切布置,都是为了引齐天铭出关!
“那我军主力……”王崇忍不住抬头问。
沈天意看向他,眼神深邃:“王将军,你还有能战之力否?”
王崇挣扎着挺直身体,咬牙道:“末将……末将尚有亲兵两百,精锐一千人,愿为先锋,戴罪立功!”
“好。”沈天意点头,“你率余部,明日随我中军行动。我军主力一万六千人,将埋伏于关前三里外的‘鬼见愁’峡谷。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坡陡林密。齐天铭若出关击马元,回师时必经此地。我要在那里,以逸待劳,领教一下这位‘万人敌’。”
帐中众将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又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二公子这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从正面佯攻、侧翼疑兵、后方断援、内部破坏,到最终的主场伏击,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在了齐天铭的性格和反应之前!
“都听明白了?”沈天意沉声问。
“明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各自去准备吧。记住,此战关键,在于‘引’和‘疲’。我们要让齐天铭觉得处处受制,心烦气躁,最终按捺不住,踏入我们为他选好的战场。”沈天意挥挥手,“王崇留下。”
众将行礼退出,帐内只剩下沈天意和王崇。王崇依旧跪着,不敢抬头。
“王崇,”沈天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可知我为何还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末将……末将不知。”
“因为你是益州降将的代表。”沈天意声音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你若一败涂地就被处死,其他归附的益州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寒心,会疑虑,会觉得自己在沈氏麾下没有出路。所以,我不能杀你,至少现在不能。”
王崇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但你要记住,”沈天意语气转冷,“你的命,是那些战死的儿郎和益州大局保下来的。此战若再有任何差池,不必等我动手,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起来吧。”
“谢……谢二公子不杀之恩!”王崇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踉跄起身,只觉得浑身虚脱,又有一股绝处逢生的狠劲涌上来。
“阿宝,给我磨刀”
“是,二公子”阿宝一脸憨态可掬十分开心的说到
当夜,荆州军大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精密运转。各部依令悄然调动,无数传令兵往来奔驰,却又竭力保持着整体的安静,唯有点点灯火在秋夜寒风中明灭,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之瞳。
次日,晨雾未散。
绵竹关守军如往常一样警惕地巡视关墙,忽然,东北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鼓角声,紧接着,大片烟尘扬起,隐约可见旌旗晃动,似有大量军队在移动。几乎同时,关前平原上,荆州军主力在无数旌旗簇拥下,推着各式攻城器械,浩浩荡荡逼近关墙,在弓弩射程外开始列阵,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关楼之上,齐天铭按刀而立。他年约二十五,正是男子英武勃发的年纪,身量极高,与沈天意相仿,肩宽背厚,一身玄铁重甲,外罩一件半旧的猩红战袍。面容棱角分明,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微微眯着,扫视关下敌军和东北方向的烟尘。他手中那柄斩马刀比寻常制式更长、更重,黝黑的刀身无鞘,随意杵在地上,刃口在晨光中流转着暗沉的血色光华。
“将军,看旗帜,是杨勉部在东北方向活动,似要迂回。”副将指着远处道。
“正面是马元,推来了全部家当,看样子要拼命。”另一偏将语气凝重。
齐天铭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在两地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荆州军这是要两面夹击?不,东北方向地势崎岖,大军难以展开,更多是疑兵。真正的杀招,恐怕还是正面强攻。但杨勉此人用兵谨慎,不会无故虚张声势……
“报——!”一名哨骑气喘吁吁冲上关楼,“将军!后方落马坡方向,发现小股荆州骑兵活动,疑似欲断我归路!”
齐天铭眉头一拧。断归路?沈天意好大的胃口!他想在这里一口吃掉我齐天铭和绵竹关?
“将军,敌军势大,是否向汉中求援?”副将建议。
“援军?”齐天铭冷哼一声,“汉中那些老爷兵,赶来至少需五日,到时黄花菜都凉了。”他目光再次投向关下正在列阵、挑衅般缓慢推进的荆州军主力,眼中战意逐渐升腾,“沈天意想一口吃下我?也不怕崩了牙!传令:守军坚守关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关。亲卫营,随我披甲!”
“将军!您要出关?”众将大惊。
“马元匹夫,仗着人多器械,欺我关前无人。”齐天铭一把抓起斩马刀,手腕一抖,沉重的刀身发出嗡鸣,“我去会会他,斩了这厮,看沈天意还如何嚣张!杨勉那边若是疑兵便罢,若是真敢来,回头再收拾不迟!”
“将军三思!敌军势大,恐有埋伏!”
“埋伏?”齐天铭傲然一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埋伏都是笑话!我齐天铭的刀,就是破一切诡计的依仗!开门!”
沉重的关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齐天铭一马当先,身后八百亲卫骑兵如钢铁洪流汹涌而出。这些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百战精锐,人马俱甲,刀枪映日,出关后迅速展开冲击阵型,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直扑正在列阵的荆州军。
马元早已得令,见齐天铭果然出关,心中暗赞二公子料事如神。他指挥部队稳住阵脚,弓弩齐发,长枪如林,做出全力抵抗的姿态,却又在齐天铭骑兵即将撞上阵线时,恰到好处地令前军微微后撤,两翼包抄,将其缠住,却不死斗。
齐天铭一马当先,斩马刀抡起,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荆州军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他杀得性起,怒吼连连,试图凿穿敌阵,直取马元中军。然而马元并不与他正面硬拼,只是层层阻截,且战且退,阵型始终不乱。
与此同时,关内隐约传来喊杀声和火光!东南角方向浓烟升起!
“将军!关内起火!似有敌军潜入!”关楼上守军惊呼。
齐天铭心中一沉,回头望去,只见关内数处火头冒起,正是粮仓、武库方向!中计了!沈天意真正的目标不是正面强攻,也不是侧翼迂回,而是里应外合,夺关!
“回援!”他当机立断,一刀逼退数名敌军,拨转马头。八百亲卫奋力撕开缠斗的荆州军,紧随其后,向关门冲去。
马元见状,立刻挥军反扑,咬住齐天铭后队,让其无法从容回关。
齐天铭心急如焚,关内有他的根基,更有无数跟随他多年的弟兄家眷!他狂吼着,斩马刀舞成一片光轮,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关门前。然而关门处一片混乱,曹英率领的敢死队正在与守门士卒激战,试图控制城门!
“滚开!”齐天铭目眦欲裂,拍马直冲过去,刀光闪过,几名曹军敢死队员顿时身首分离。他奋力杀散门前敌军,高喊:“关门!快关门!”
残余守军拼命推动城门,终于在荆州军大股部队涌来前,将厚重的关门重新合拢,落下门闩。然而,曹英率领的数百人已经成功潜入关内,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关内守军不得不分兵镇压,正面防御力量大减。
齐天铭刚喘口气,忽闻关后落马坡方向传来激烈厮杀声,那是沈杰的伏兵截杀了试图出关报信或来自汉中的零星探马,更彻底断绝了他从后方获得支援或撤退的可能。
此刻,他已然明白,自己完全落入了沈天意的算计之中。正面被马元黏住,侧后受杨勉疑兵威胁,关内起火,归路被断……每一步都被对手料定。
“沈天意……”齐天铭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液体,望向荆州军大营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以及被彻底激怒的熊熊战火,“好手段!但你若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齐天铭,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毕竟是一代猛将,身处绝境,反而激起了滔天凶性。“传令!留一半人守关,镇压内乱!其余能战者,随我出关!与其被困死,不如放手一搏!直取沈天意中军!斩了沈天意,一切危局自解!”
这是极为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决定。但此刻的齐天铭,就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虎,宁愿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要扑向猎人的咽喉!
关门再次打开,这次,齐天铭集结了关内几乎所有还能机动的兵力,约两千人,包括他的八百亲卫,如同一支决死的箭矢,不再理会两侧纠缠的马元部和东北方向的疑兵,朝着侦察到的、沈天意中军可能所在的“鬼见愁”峡谷方向,决死冲锋!
他知道那里可能有埋伏,但他已别无选择,也自信手中的刀,能斩开一切!
“鬼见愁”峡谷,名不虚传。
入口狭窄如咽喉,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秋日的阳光在这里似乎都暗淡了几分,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沈天意站在峡谷中段一处稍高的石台上,周围是严阵以待的一万六千人马。王崇及其残部被安排在侧翼山坡,负责投掷滚木礌石和弓弩覆盖。沈天意身边,是曹英完成任务后率部赶来汇合的三百敢死队残兵,以及他亲自挑选的五百亲卫“虎贲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峡谷入口方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沉闷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由远及近。
“来了。”沈天意轻声说,手按在了惊鸿剑柄上。但下一刻,他却从亲兵手中,接过了一柄刀——一柄制式与齐天铭所用极为相似,却更加修长、刀身隐现暗纹的斩马刀,是他惯用兵器,已许久未使。
“二公子?”曹英有些诧异。
“齐天铭以刀称雄,今日,我便以刀会他。”沈天意手腕一抖,斩马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渴饮鲜血的龙吟。他眼神平静,却有一股冲霄的战意,在这平静之下熊熊燃烧。
峡谷入口处,烟尘冲天而起。齐天铭一马当先,如烈火战车般冲入峡谷,猩红战袍在身后拉出残影,斩马刀上血迹未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慑人的寒芒。他身后的骑兵洪流滚滚涌入,杀气盈野。
“放!”
随着沈天意一声令下,两侧山坡上,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箭矢如暴雨倾盆!狭窄的谷道瞬间成了死亡陷阱,冲在前面的齐天铭部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和战马哀鸣响成一片。
“有埋伏!冲过去!冲过去就是沈天意中军!”齐天铭怒吼,斩马刀舞动如风车,竟将几块砸向他的石块凌空劈碎!他丝毫不顾两侧伤亡,眼睛死死盯着峡谷中段那杆高高飘扬的“沈”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挺拔如松的玄甲身影。
他知道,那就是沈天意!
“沈天意!纳命来!”齐天铭狂吼,声震峡谷,竟压过了滚石箭矢的呼啸。他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奋力前冲,竟带着他生生冲过了最密集的阻击区,直扑沈天意所在石台!
“保护二公子!”曹英、王崇等人惊呼,纷纷率兵上前拦截。
“都退下!”沈天意清喝一声,声如金铁交鸣,竟盖过了战场喧嚣。他单手持刀,从石台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谷道中央,直面如疯虎般冲来的齐天铭。“他的命,是我的。”
话音未落,齐天铭已至面前!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带着千钧之力朝沈天意当头踏下!马上齐天铭借势俯身,斩马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一刀横斩,直取沈天意腰腹!这一刀,快!狠!准!凝聚了他毕生武艺精华和满腔怒火,刀未至,凌厉的刀风已刮得人面皮生疼!
间不容发之际,沈天意动了。他并未硬接,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过马蹄,同时手中战马刀自下而上斜撩,“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柄斩马刀第一次狠狠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巨大的力量让两人同时身体一震,齐天铭胯下战马悲嘶一声,竟被反震之力逼得后退两步。沈天意脚下青石地面,咔嚓一声,出现细密裂纹。
“好力气!”齐天铭虎口发麻,眼中却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他没想到沈天意竟能正面接下他这蓄势已久的一刀。
“你也不差。”沈天意气息平稳,持刀的手臂稳如磐石。方才一触,他已试出对方膂力惊人,刀法刚猛无俦,确是生平仅见的劲敌。
没有废话,下一刻,两人同时挥刀!齐天铭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又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充满了沙场悍将一往无前、以力破巧的霸道。沈天意的刀法则截然不同,同样刚猛,却多了一份灵动与精准,刀光时而如惊鸿乍现,刁钻狠辣;时而如长虹贯日,正气凛然。他将剑法的轻灵、枪法的诡变,融入斩马刀厚重的招式中,竟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
“铛!铛!铛!铛!”
刀光交织,人影翻飞。两人以快打快,以狠斗狠,兵刃碰撞声连绵不绝,如同打铁般密集。四溅的火星在昏暗的峡谷中仿佛绽放的死亡之花。周围的士兵都看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停下厮杀,为这场当世巅峰的刀法对决让出空间。
齐天铭越打越心惊。他自负刀法刚猛,天下罕有敌手,往往数合之内便能斩将夺旗。可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的沈天意,刀法之精妙,力量之沉雄,应变之迅捷,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对方那沉稳如山、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所有招数都被看穿的错觉。
“不可能!”齐天铭暴喝,摒弃所有杂念,将刀法催动到极致,刀光如狂涛怒卷,恨不得将沈天意连人带刀劈成碎片。
沈天意眼神依旧平静,手中破军刀却越来越快,刀势越来越重。他在学习,在适应,也在寻找。寻找齐天铭这狂风暴雨般攻势中,那一丝因焦躁、因愤怒、因牵挂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破绽。
五十合!一百合!
两人身上都已见汗,呼吸也开始粗重。齐天铭的猩红战袍被刀气割裂数道口子,沈天意的玄甲上也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但两人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对方。
突然,关内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隐约夹杂着更大的喧哗——那是曹英潜入的人马成功引爆了一处小武库。
齐天铭心神剧震,手中刀势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目光下意识地向关城方向瞟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沈天意眼中精光暴射!双手持刀,怒吼着用尽全力砍向他胯下战马的前腿关节!战马猝不及防,前腿一软,惨嘶着向前跪倒!齐天铭正因分神而重心微偏,战马这一跪,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高手相争,只在毫厘!沈天意蓄势已久的一刀,在这一刻如同九天雷霆般爆发!破军刀化作一道凄艳绝伦的弧光,不是劈砍,而是斜拍!刀身带着无匹的力量和巧劲,狠狠拍在齐天铭仓促横挡的刀杆上!
“砰——咔!”
齐天铭的斩马刀竟被这一拍之力震得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被巨大的力量带得从马背上翻滚落下,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上,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他还想挣扎起身,几柄冰冷的长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心口和四肢关节。沈天意的战马刀尖,稳稳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尘埃落定。
峡谷中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齐天铭粗重不甘的喘息,和远处关内隐约的喊杀。
沈天意收刀,气息略微急促,额角见汗,但持刀的手依旧稳定。他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齐天铭,缓缓道:“你输了。”
齐天铭死死瞪着沈天意,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茫然。他败了,不是败在武力不济,而是败在心有挂碍,败在对方那精准到可怕的计算和耐心。
“要杀便杀!”他梗着脖子,嘶声道。
“我不杀你。”沈天意示意士兵将他绑起来,用的是浸过油的特制牛筋索,“你的家眷在成都,我会让人好生照料。你的部下,若肯降,可免死。绵竹关,我要了。至于你……”他顿了顿,“送回成都,听候发落。”
齐天铭被五花大绑,像一头被困的雄狮,挣扎怒吼,却无济于事。主将被擒,关内守军得知消息后,抵抗意志迅速崩溃。曹英、马元里应外合,很快控制了关门。杨勉的疑兵也适时压上。绵竹关,这座阻挡了荆州军月余的雄关,终于在沈天意环环相扣的计谋和正面击败齐天铭的武勇下,宣告易主。
此战,荆州军伤亡不足两千,却全歼守军近四千,俘获包括齐天铭在内的伤兵、降卒逾三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消息传开,益州震动,汉中惊恐。
十日后,成都。
生擒“万人敌”齐天铭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与攻陷绵竹关的捷报一起,将沈天意的威望推向了新的高峰。而在原州牧府(现大将军行辕)西侧,一座特意加固、守卫森严的独立院落里,关押着两位特殊的俘虏,一位是原白帝城守将杨燕,以及新擒的绵竹关守将、万人敌齐天铭。
万人敌齐天铭被生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张静姝耳中,她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可以跟自己的夫君缠斗一百多回合,毕竟当初杨勉只接住了两刀,张良号称楚国七大将之一也只是接住了三刀。
这日午后,秋阳明媚,却带着凉意。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便装护卫的跟随下,停在了院落侧门。车帘掀开,张静姝在曹婉莹和小荷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秋装,外罩月白披风,简约素雅,却掩不住日渐显赫的主母气度。紧随其后下车的,是许茹,她已显怀,腹部微微隆起,但步履依旧轻健,眼神清澈中带着好奇。接着是王崇的夫人陈氏,世家贵妇风范十足,牵着有些胆怯又忍不住东张西望的女儿王胜男。
最后下车的,是陈月华。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绣兰花的披风,妆容精致,绝美的容颜在秋阳下仿佛会发光,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沈飞燕作为护卫首领,一身利落的劲装,按剑走在队伍最侧后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而队伍最前方,大摇大摆走着的,是一身华服、满脸兴味的沈天赐。他打着“保护弟妹和诸位女眷”的旗号跟来,实则纯粹是来看热闹,满足好奇心,顺便……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天府第一美人”陈月华。他的目光时不时瞥向陈月华和张静姝的身影,喉咙微微滚动,心中龌龊的念头如同杂草般滋生,但看到张静姝的背影时,又不得不强行压下——那是他二弟沈天意的正妻,他的弟妹,是他绝不敢真正表露半分亵渎之意的存在。
看守的军官早已得到李腾手令,恭敬地将一行人引入院内。院子颇为宽敞,打扫得干净,甚至移栽了几棵常青树木。但高墙、铁栅、巡逻的甲士,无不提醒着此处仍是囚笼。
院子东西各有一间加固的厢房。东厢关着杨燕,西厢则是齐天铭。
众人先来到东厢窗外。透过加固了铁条的窗户,可以看到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鬓角已生华发的男子,正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对着墙壁上一道透入的阳光出神。他便是杨燕,曾经的白帝城守将,余乐乐的义父。被俘近一年,虽未受虐待,但长时间的囚禁和战败的屈辱,已让他消磨了锐气,显得有些暮气沉沉。
“这就是杨燕?”张静姝轻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夫人有所不知,”曹婉莹在她耳边低声道,“此人用兵沉稳,擅长守城,在白帝城给我军造成不小麻烦。而且……他手下有个叫余乐乐的义女,就是伤了垣哥的那个。”
提到余乐乐,曹婉莹语气微冷。陈月华则心中一动,她听王胜男隐约提过一点曹家和那个女子的恩怨。
沈天赐嘿嘿一笑,插嘴道:“杨燕?不过是个败军之将,阶下之囚罢了。弟妹何必对他客气。”他目光扫过杨燕,毫无兴趣,更多是瞟向陈月华。
杨燕似乎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看到窗外一群华服女眷和沈天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漠然,又转回头去,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众人看了一会儿,便移步走向西厢。相比于杨燕的沉寂,西厢明显不同。还未走近,便能听到沉重的、带着怒意的踱步声,以及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透过窗户,众人看到了齐天铭。
他穿着一身囚服,地上摆放着很多酒肉,这是沈天意特意交代的,不能怠慢他,齐天铭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局促。手脚都戴着粗重的镣铐,但依旧无损其挺拔如松的姿态。他正背对窗户,面朝墙壁,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仅仅一个背影,就充满了强悍的力量感和被困猛兽的焦躁。
沈飞燕是练武之人,感知敏锐,轻声对张静姝道:“夫人,此人气息悠长,步履沉稳,虽戴枷锁,但筋肉鼓胀,气血旺盛,绝对是一等一的猛将,其勇猛不下朱大将军(朱雄)。二公子能生擒他,当真了不起。”
张静姝点点头,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陈月华则屏住了呼吸,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当齐天铭似乎察觉到有人窥视,猛然转身时——
陈月华的心,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那张棱角分明、充满了男性阳刚之气的脸庞,那双即便在愤怒屈辱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即便隔着窗户和枷锁,也扑面而来的、属于顶尖武将的强悍气势,跟那个人很像!
最关键的是,她听王崇说过,齐天铭……也是用斩马刀的!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她眼前看到的,不再是阶下囚齐天铭,而是那个晨光中骑着乌骓马入城、受万民跪拜、英武如天神的沈天意!同样的高大挺拔,同样的悍勇气质,同样的……使用那种霸道的长刀!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红晕,手心微微出汗。目光紧紧黏在齐天铭脸上,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到更多与心中那个影子重叠的部分。是他……如果眼前这个人是他……如果被关在这里、需要拯救的是他……
一个荒诞而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迅速滋长。
齐天铭转身后,看到窗外竟然是一群女子和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沈天赐),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对他的羞辱。他猛地冲到窗前,双手抓住铁栏,怒视众人,镣铐哗啦作响:“看什么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派些妇人来羞辱某家,算何本事!沈天意呢?!让他来见我!”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扑面而来的凶悍气势让王胜男吓得低呼一声,躲到母亲身后。陈氏也皱了皱眉,侧身护住女儿。曹婉莹和小荷下意识地靠近张静姝。许茹则微微眯眼,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虽然她知道对方戴着重镣。沈飞燕更是上前半步,挡在了张静姝侧前方。
唯有陈月华,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在齐天铭怒吼时,眼中闪过一抹异彩。这愤怒不屈的样子……更像了!她想象中的沈天意,就该是这样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英雄!
张静姝定了定神,她是主母,此刻不能露怯。她上前一步,隔着铁栏,平静地迎上齐天铭怒视的目光,声音温婉却清晰:“齐将军息怒。妾身乃沈天意之妻张氏,并非有意羞辱将军,只是久闻将军威名,心中好奇,特来一见。外子军务繁忙,暂不能至,将军若有话,妾身可代为转达。”
沈天意之妻?
齐天铭的怒火微微一滞,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温婉端庄美丽非凡的女子。原来她就是沈天意的妻子……他冷哼一声,语气委婉了不少:“没什么可转达的!成王败寇,某家既已落败,无话可说!沈天意若算个英雄,便给我个痛快!若想折辱招降,趁早死了这条心!”
“将军言重了。”张静姝摇摇头,“外子常说,将军乃当世虎将,忠勇可嘉。生擒将军,是惜将军之才,不忍刀兵加害。将军家眷在成都,一切安好,外子已嘱咐李大都督妥善照料,请将军宽心。”
提到家眷,齐天铭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痛楚和担忧,但随即又被强硬掩盖:“休要拿家眷威胁某家!某家……”
“齐将军!”陈月华忽然开口,打断了齐天铭的话。声音不大,却因为其独特的柔美和此刻突兀的插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上前一步,走到张静姝身侧稍后的位置,美眸盈盈,望着窗内愤怒的齐天铭,眼神复杂难明,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柳梢:“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何必如此执着?沈……沈将军他,并非残忍嗜杀之人。将军一身本事,当用于保境安民,匡扶天下正道,何必……何必自困于此,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意味。不仅齐天铭愣住了,连张静姝、曹婉莹等人都惊讶地看向陈月华。这话……似乎有些逾矩了,她一个李腾的妾室,为何对一个敌将如此关切?
沈天赐更是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陈月华绝美的侧脸和齐天铭身上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淫邪的笑意。他似乎看出了点什么。
齐天铭皱眉看着陈月华,这个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眼中那复杂的神色让他有些困惑。她的关心似乎是真的,但……为什么?
“你是何人?”齐天铭沉声问。
陈月华张了张嘴,还未回答,沈天赐抢先一步,带着戏谑的语气道:“齐天铭,这位可是我们李大都督新纳的如夫人,陈姨娘。也是我们益州鼎鼎大名的‘天府第一美人’。怎么样,比你汉中女子如何?”
这话轻佻无礼,将陈月华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陈月华脸色一白,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齐天铭却恍然“原来是李腾的女人,那个废物连于赦都打不过,要是换了我,我三刀就要他小命”,他不再看陈月华,重新看向张静姝,硬邦邦道:“沈夫人请回吧。某家是武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要杀要放,让沈天意自己来决断!”
张静姝知道今日不宜再多说,便点点头:“既如此,妾身告辞。将军保重。”她转身,示意众人离开。
陈月华在转身前,又深深看了齐天铭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东西——惋惜、同情、一种朦胧的倾慕,还有一丝近乎决绝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冲动。
走出院落,秋阳依旧明媚,但每个人都心思各异。
张静姝心中感慨齐天铭的刚烈,又有些疑惑陈月华反常的表现。
曹婉莹暗自皱眉,觉得陈月华今日有些失态。
许茹则更多在回味齐天铭的武人气势,想着若是自己夫君张良与之对阵会如何。
王胜男单纯地觉得那个将军好凶,但也好威风。
陈氏则觉得此行有些莽撞,不符合世家女眷的规矩。
沈天赐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目光却像毒蛇一样,在张静姝和陈月华身上隐秘地逡巡,心中的邪念愈发炽盛。一个是二弟的正妻,高贵不可侵犯;一个是李腾的宠妾,绝色尤物……嘿嘿。
而陈月华,低着头,默默走着。脑海中,齐天铭那愤怒不屈的身影,与沈天意英武威严的形象,不断交叠、融合。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救他!像拯救一个落难的英雄那样救他!仿佛救了他,就能弥补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真正那个人的遗憾……
沈飞燕跟在队伍最后,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其在那位新晋的“陈姨娘”略显恍惚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秀眉微蹙。
囚笼前的短暂会面结束了,但它激起的涟漪,却将在许多人的心中,悄然扩散,酝酿着未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