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三年冬,第一场薄雪落下时,沈天意携大胜之师,班师回成都。
汉中一役,堪称沈天意军事生涯的又一点睛之笔。在绵竹关大破齐天铭、收降其部分残军后,他并未急于冒进,而是以绵竹关为基,稳扎稳打。一边派杨勉、马元等将扫清汉中边境残余抵抗,安抚地方;一边利用齐天铭被擒的消息大做文章,动摇汉中守军士气。汉中太守虽试图效仿绵竹关凭险固守,但其人威望能力远不及齐天铭,内部又因刘光世败亡而人心惶惶。沈天意巧施反间,分化拉拢,最终以极小代价迫降汉中太守,兵不血刃拿下汉中全境。
此战不仅尽收汉中沃野千里、险塞要冲,更在军事和政治上彻底巩固了益州北面屏障,将沈氏势力的触角,实实在在探入了关中边缘。消息传回,天下震动。盘踞关中的韩啸天连夜增兵边境,而远在汉水的沈天明,接到捷报后大喜过望,再次重赏三军,直接下令封沈天意“汉王”——这虽是一纸册封,乃是徐敬文出的主意,尽管沈天明还未称帝,只要先入为主,封沈天意为汉王,即使沈天意威望再高,他将来打下天下,皇位也是沈天明的。
凯旋之日的成都,比沈天意初次入城时更加沸腾。尽管已是初冬,寒风料峭,但百姓的热情仿佛能融化冰雪。从北门到州牧府,十里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争相一睹这位“战神”的风采,欢呼声如海潮般一波高过一波。雪花落在士兵们染尘的铠甲和旗帜上,落在百姓仰起的激动脸庞上,也落在道路两侧屋檐垂挂的喜庆红绸上。
沈天意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玄甲外罩了一件象征胜利的猩红披风,在风雪中猎猎飞扬。他面容比出征前清瘦了些,轮廓更显锋利,但双眸依旧深邃明亮,顾盼间自有睥睨天下的威仪。身后是得胜归来的浩荡军队,刀枪如林,旌旗蔽空,马蹄踏碎薄雪与泥泞,发出整齐而雄浑的声响,震动着整座城市。
州牧府前,以李腾为首,曹垣、沈天赐等留守文武百官,早已列队恭迎。仪式十分隆重。
随着李腾和曹垣跪拜,身后的所有文武百官,百姓士兵纷纷跪拜
“恭迎汉王殿下,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李腾的带头
排山倒海般的山呼声此起彼伏
“汉王万岁”
“汉王万岁”
“汉王万岁”
沈天意并没有把所谓的“汉王”王爵放在心上,沈天意何其聪明的一个人,他知道,这是自己血浓于水的亲哥哥在向他表示,他才是主公,皇位只能是他的,作为哥哥,他不会亏待弟弟,但他希望作为弟弟的沈天意也能支持他。
沈天意翻身下马,与李腾把臂言欢,接受众人祝贺。他的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微颔首,并未过多停留。
而在迎接的人群之后,女眷们被安置在一处视野良好的暖阁中。张静姝抱着女儿沈玉柔,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魂牵梦萦的身影,眼圈微红,唇角却绽放出发自内心的、骄傲而幸福的笑容。她的夫君,又一次平安归来,且带着不世之功。
曹婉莹、小荷侍立在她身侧,同样满脸喜悦。许茹因有孕在身,未曾出门,留在家中。王崇的夫人陈氏带着王胜男也在暖阁中,王胜男兴奋地指着下面:“娘,快看!汉王好威风!”
然而,在所有女眷中,有一个人,她的激动、她的期待、她内心的澎湃,甚至隐隐超过了正妻张静姝。
陈月华独自站在暖阁角落的阴影里,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在风雪中那个猩红披风的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一声声,清晰得仿佛能淹没外界的喧嚣。血液在耳中奔流呼啸,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汉王,汉王,是不是说将来有一天他必将成为大汉皇帝……”
比上次见他时,似乎更瘦了些,但那股慑人的气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点都没变。不,甚至更锐利,更耀眼了。像出鞘后饮饱了鲜血的神兵,光华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她看着他与李腾交谈,看着他向百官抬手示意,看着他翻身下马时干脆利落的动作……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像在她心湖投入巨石,激起滔天巨浪。这几个月来,靠着对齐天铭那荒诞的情感投射和午夜梦回时模糊的幻想,勉强维系的那点可怜慰藉,在见到真人的这一刹那,轰然破碎。假的,终究是假的。齐天铭再像,也不是他。唯有眼前这个人,这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沈天意,才是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甘愿为之沉沦毁灭的深渊。
一股混合着极度喜悦、深切痛苦和绝望渴望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慌忙低下头,用冰凉的指尖飞快拭去,生怕被人察觉。可那颤抖的肩膀,那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还是落入了身旁王胜男好奇的眼中。
“表姐,你怎么哭了?是太冷了吗?”王胜男小声问。
陈月华用力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风大,迷了眼。”
她重新抬起头,强迫自己望向窗外,望向那个注定不属于她的身影。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尖叫:靠近他!哪怕一步!跟他说一句话!看他一眼!求你了……
可她不能。她是李腾的妾室,是陈家用来维系利益的礼物。她甚至没有资格站到迎接他的最前排,只能躲在这暖阁的角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偷偷窥视着属于别人的太阳。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沈天意的披风被吹得高高扬起。他仿佛若有所觉,忽然抬起头,目光似乎向暖阁方向扫了一眼。
陈月华如遭电击,猛地向后缩回阴影里,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看到我了吗?他……他会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吗?
没有。那目光只是随意掠过,并未在任何一点停留。他很快又转向了李腾,继续交谈。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酸楚,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是啊,他怎么会注意到她呢?在他眼中,她恐怕只是李腾后宅中一个面目模糊的妾室,一个曾经在街上惹过麻烦的陈家女子罢了。
凯旋仪式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沈天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州牧府,接受更正式的庆贺和汇报。暖阁中的女眷们也各自散去。张静姝被沈天意的亲兵先行护送回内宅准备,曹婉莹、小荷跟随。陈氏也带着依依不舍的王胜男告辞。
陈月华独自走在回大都督府的路上。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她心中那一片荒芜的寒意。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绝望的守望,可每一次见到他,都像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汉王,你会看我一眼吗?可惜……”
回到那个精致却冰冷的院落,屏退侍女,她无力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却毫无血色的脸,眼神空洞,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女略带兴奋的通传:“姨娘!姨娘!前头传来消息,说汉王在找会说胡语的人!好像是从汉中带回来一批胡人使者,没人听得懂他们说话!全城招募通译呢!”
陈月华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胡语?
州牧府正堂,气氛与外面的喜庆喧嚣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凝重和些许的无奈。
此时堂下跪着七八个被缚的胡人,男女皆有,衣着与汉人迥异,多是皮毛与粗布混制,色彩鲜艳,图案粗犷。他们身材普遍高大,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头发卷曲,面上刺有青黑色的奇异纹路。此刻虽然被缚,但大多昂着头,眼神桀骜,口中叽里咕噜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情绪激动。
沈天意坐在主位,眉头微蹙。李腾、曹垣分坐左右,沈天赐、王崇、杨勉、马元等核心将领也在场,人人面带难色。
“启禀汉王”曹垣汇报,“臣已查清,这批胡人是北戎大燕国派往汉中,意图与汉中太守联络的使者团。汉中太守未来得及接见他们,便已归降。他们自称来自‘大燕’,其国主唤作斛律满拉都,太子名铁林。据投降的汉中官员零星供述,此国占据黄河以北的冀州、幽州,兵强马壮,近年来不断压迫欺凌朝廷……也就是大周,现任大周皇帝萧逸,似乎……对其颇为畏惧,岁贡钱粮、公主,形同儿皇帝。如今中原内乱,他们派使者南下,恐有探路、乃至南下夺取中原之意。”
沈天意沉吟道:“北戎……大燕国。昔年听闻北边有胡人部落崛起,未曾想已成如此气候,竟能逼迫朝廷至此。”他看向堂下胡人,“可问出什么?”
李腾摇头,苦笑道:“回汉王,实在是难。他们说的话一句不懂。我们军中本有一名老通译,早年随商队走过塞北,略通几句胡语。谁知沈杰那小子,”他瞥了一眼站在沈天意身后、一脸冷峻的亲兵队长沈杰,“一听那通译结结巴巴翻译了几句,说什么‘大燕皇帝英明神武,南下收取中原乃天命所归’之类的混账话,勃然大怒,当场拔刀,骂其‘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一刀就给……砍了。”
沈杰面无表情,微微躬身:“末将鲁莽,请汉王责罚。但此等为胡虏张目、摇尾乞怜之辈,留之无用。”
沈天意摆摆手,并未责怪沈杰的激烈。乱世用重典,尤其涉及华夷之辩、气节根本,沈杰的反应虽过激,却代表了军中绝大多数将士的心声。只是眼下,没了通译,与这群胡人便如鸡同鸭讲。
“全城张榜,重金招募通晓胡语者。无论士农工商,僧道贩卒,只要确能沟通,重重有赏。”沈天意下令。
榜文贴出半日,应者寥寥。偶有几人前来,要么是只会几个皮毛单词,要么是信口胡诌,被稍微一试便原形毕露。眼看天色渐晚,众人都有些焦躁。与北边强邻的第一次接触,竟卡在了语言关上,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启禀汉王,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略通胡语,愿来一试。”
“女子?”沈天意抬眼。
“是。自称……陈氏月华。”亲兵补充道,“乃大都督府上……陈姨娘。”
堂内瞬间一静。李腾眉头微皱。曹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天赐则露出玩味的笑容。王崇更是惊讶,他这个外甥女,何时竟学会了胡语?
沈天意也略感意外。陈月华?李腾的那个妾室?那个有着“天府第一美人”之称的陈氏女?她竟通胡语?
“让她进来。”沈天意沉声道。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可能都不容放过。
片刻后,细微的脚步声自堂外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门外冬日黄昏暗淡的天光,缓缓步入堂内。
她穿着一身素雅至极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滚银狐毛边的斗篷,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脸上未施太多脂粉,肤色莹白如玉,因紧张和寒冷,鼻尖与脸颊透着淡淡的绯红。她低着头,步履轻盈却有些凝滞,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又像踏在刀尖。
然而,当她终于鼓足勇气,在堂中央停下,微微抬起头,看向主位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袭白衣的沈天意的目光,与她怯生生抬起的眼眸,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沈天意平静无波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荡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见过美人无数。张静姝的温婉,许茹的英气,曹婉莹的灵秀,乃至军中、民间各色女子。可眼前这一位……她的美,似乎超越了单纯的容貌。那是一种极为脆弱、极为易碎的美,像冰雪雕琢的琉璃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眉眼如画,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与惊惶;唇色淡粉,被贝齿轻轻咬着,留下浅浅的印记。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日寒潭,此刻盛满了忐忑、敬畏,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渴望?她就那样望着他,像迷途的鹿终于望见了引领方向的灯火,又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一种莫名的、极其细微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掠过沈天意的心头。仿佛在某个早已遗忘的梦境里,也曾见过这样一双含愁带怯、欲语还休的眼眸。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痕迹。
而陈月华,在真正与沈天意目光相接的这一刻,灵魂都似乎在震颤。
那么近!他就在那里,端坐于上,一袭白衣,披风垂地,眉目如剑,气势如山。不再是遥远人群中的一个剪影,不再是午夜梦回时模糊的幻象。是真真实实的,有温度的,连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似乎都能被她感知到。
他的目光平静深邃,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或轻视,只是纯粹的、带着一丝探究的平和。可就是这样的平和,却像最炽热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内心积郁的所有阴霾和冰寒。被他这样注视着,哪怕只有一瞬,她也觉得之前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委屈、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都仿佛有了意义。
前世……我们一定见过。一定有过未尽的缘分,未了的情愫。否则今生为何只看你一眼,心就疼得这般厉害?为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甘愿焚身以赴?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她慌忙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丢人的泪水落下,纤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民女……陈月华,拜见汉王,拜见大都督,拜见诸位将军。”她盈盈下拜,声音如同风中摇曳的琴弦,轻颤着,却异常清晰。
李腾看着自己的妾室在众人面前这般姿态,心中有些不悦,但此刻事关重大,不便表露,只淡淡道:“起来吧。你当真通晓胡语?”
陈月华起身,依旧低着头:“回大都督,妾……幼时体弱,常卧病榻。祖父怜惜,请了多位西席教导,其中有一位先生,早年曾游历西域、漠北,精通数种胡语。民女闲来无事,便跟着学了一些……只是久未使用,恐有生疏。”她说得谦卑,却解释了来源。
沈天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落入陈月华耳中,如同玉磬轻鸣:“无妨。且与堂下胡人对话几句,一试便知。”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更像是一种……商量?陈月华的心猛地一缩,酸楚与狂喜交织。他跟我说话了!他跟我说话了!还这般和气!
“是。”她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转向那群被缚的胡人。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一串流利却音调奇异的语言,从她嫣红的唇瓣中吐露出来。
堂上众人皆是一怔。那语言确非汉话,音节顿挫,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
堂下原本吵闹的胡人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美丽得不像凡人的汉人女子。为首一个年长些、头戴羽毛饰物的胡人男子迟疑地用胡语问了一句。
陈月华凝神倾听,随即用胡语回答,语速不急不缓,发音竟颇为标准。
两人你来我往,对话了几句。陈月华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清晰转述。片刻后,她转过身,面向沈天意等人,脸上因专注而泛着淡淡的光彩,更添丽色:“启禀汉王,大都督。此人确是北戎大燕国使者团首领,名叫‘阿史那罗’。他承认他们是奉大燕皇帝斛律满拉都之命南下,欲联络汉中太守,探听益州及中原虚实。他说……大燕国兵强马壮,迟早要南下牧马,收取中原富庶之地。若……若将军肯归顺大燕,必得重用。”她翻译到后面,声音渐低,显然也觉得这些话狂妄刺耳。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怒斥。
“狂妄胡虏!”
“痴心妄想!”
沈天意抬手,压下众人的激愤。他看着陈月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做得很好。告诉他,益州是汉家疆土,沈某是汉家儿郎,只有胡虏归附王化,断无汉将屈膝胡尘之理。让他收起妄想,老实交代大燕国兵力部署、南下意图等有用信息,或可饶其性命。”
陈月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能被沈天意肯定,哪怕只是这么简单一句,也足以让她雀跃。她转身,将沈天意的话,用更委婉但态度坚决的胡语转述过去。
那胡人首领阿史那罗闻言,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这女子翻译得如此精准,态度也如此强硬。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语气激动。
陈月华仔细听着,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下,才回身禀报:“他……他说,他们只是先行探路的使者,具体军机要务,只有他们的‘九公主’和护卫队长知晓。公主顽劣,途中与他们走散,后来才被我军在汉中边境一同抓获。那护卫队长是勇士,只服强者……”
沈天意目光转向那群胡人,果然见其中有两个被特别捆缚、堵住嘴的人,一个身形明显娇小,不断挣扎扭动,发出“呜呜”声;另一个则极其魁梧雄壮,即便被绑得像粽子一样,也昂着头,眼神凶狠如野兽。
“带上来。”沈天意吩咐。
士兵将两人推搡到堂前,取下堵嘴的布团。
那娇小的身影一得自由,立刻“呸呸”两声,然后竟不害怕,反而睁大了一双琥珀色的、猫儿般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最后目光灼灼地落在了沈天意身上。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胡人少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鲜明,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彩石和小小骨饰,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狐裘,即便被俘,也透着股野性难驯的活力。
她开口就是一串又快又脆的胡语,眼睛却一直盯着沈天意。
陈月华脸色更古怪了,咬了咬唇,才翻译道:“回汉王,她……她说,她就是大燕国九公主,斛律明月。她说……说汉王你长得真好看,比她父汗帐下最勇猛的勇士还要好看。问汉王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娶妻……”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堂上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滑稽。
沈天意面无表情,但眼角似乎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腾皱眉呵斥:“放肆!阶下之囚,安敢胡言!”
陈月华将李腾的话翻译过去。谁知那九公主斛律明月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冲着李腾做了个鬼脸,又转向陈月华,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眼神在陈月华和沈天意之间来回瞟,带着狡黠的笑意。
陈月华听完,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低着头,声如蚊蚋:“她……她说……这位将军(指李腾)凶巴巴的,不好玩。还是这位好看的将军(指沈天意)好……她还说……说……”
“说什么?”沈天意问,语气依旧平静。
陈月华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说……说我和将军你……站在一起很……很般配……问……问你……是不是我的夫君……还……还叫我把……把你让给她……她说她很喜欢你,想带你去大燕国,做她的驸马……”
“哗——”堂上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四起。沈天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哈哈!这胡女有意思!有意思!二弟……汉王魅力不小啊!连胡人公主都一眼看中了!”
曹垣也忍俊不禁,摇头苦笑。王崇则是又尴尬又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
李腾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自己的妾室,被一个胡女当众说和别的男人般配,还问是不是夫妻?!这成何体统!
沈天意抬手按了按眉心,显然也对这脱线的胡人公主感到无语。他直接忽略了那些荒唐话,沉声对陈月华道:“问她,大燕国此次南下,究竟是何计划?兵力多少,由谁统帅,欲攻何处?”
陈月华红着脸,将问题翻译过去。
斛律明月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嘟着嘴,又是一串胡语。
“她说……她是偷跑出来玩的,不知道打仗的事。这些都是她大哥铁林和那些老头子们在操心。她只知道父汗想得到中原的花花世界,有很多很多漂亮女人和好吃的……”陈月华翻译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这公主,似乎真的只是个被宠坏、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少女。
沈天意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让人将还在嚷嚷“我要跟好看将军说话”的九公主带下去,严加看管,但吩咐不得虐待。
接着,那名极其魁梧雄壮的北戎勇士被推到堂前。他身上的绳索比其他人更粗,嘴里也被重新塞上,只露出一双充满战意和挑衅的眼睛。
沈天意示意取下堵嘴物。那勇士喘了口粗气,瞪着沈天意,用生硬蹩脚的汉话,一字一顿地吼道:“汉人!狡猾!用计,不算英雄!有本事,放开我,打一场!打赢我,问什么,说什么!打不赢,杀了我!”
看来这就是那个只服强者的护卫队长了。
沈天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睥睨的自信:“好。如你所愿,沈杰”
“二公子,不可!”李腾、曹垣等人连忙劝阻。此人一看就是力大无穷的悍勇之辈,沈天意虽武艺高强,但身为主帅,何必亲自犯险?
沈天意摆摆手:“无妨。就在堂前空地,点到为止。沈杰,上”他又转向陈月华,语气温和,“陈姑娘,稍后还需你传话。”
一句“陈姑娘”,让陈月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无尽的酸涩与甜蜜。他叫我“陈姑娘”……不是“陈姨娘”,不是“李氏”,是“陈姑娘”……眼泪差点又要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民女……遵命。”
“好小子,看小爷怎么收拾你”沈杰摩挲着拳头,一脸跃跃欲试
众人移步堂前宽敞的庭院。积雪已被清扫,地面平整。那北戎勇士被解开束缚,活动着手腕脚踝,眼中凶光毕露,像一头急于撕碎猎物的猛虎。沈杰脱下外袍,递给亲兵,只着玄甲,空手上前。
“好好收拾他一顿”沈天赐冲沈杰喊到
没有废话,那勇士狂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撞过来,砂钵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沈杰面门!这一拳之力,足以开碑裂石!
沈杰不闪不避,直至拳风及面,才骤然侧身,左手如灵蛇般探出,精准地搭在对方手腕脉门,一引一送,用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那勇士只觉得一股浑不受力的怪异力道传来,前冲之势顿时被带偏,踉跄向前扑去。沈杰顺势右掌在他背心轻轻一按——
“砰!”
那勇士收势不住,加上背后一掌之力,竟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结结实实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雪泥。
堂前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沈杰这一下,直接把那个勇士摔得七荤八素。
那勇士咆哮着爬起来,更加愤怒,挥舞双拳,狂风暴雨般攻来。沈杰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实则从容。他并不硬拼,只是以精妙绝伦的身法和擒拿手法,不断化解对方攻势,偶尔反击,也是击打在关节、穴位等薄弱处,让其酸麻无力。
不过二十余合,那勇士已气喘如牛,浑身力气仿佛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快要爆炸。终于,沈杰见其力竭气躁,看准一个破绽,欺身而进,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其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地上,同时单膝压住其胸口,手掌虚按其咽喉。
“服不服?”沈杰气喘吁吁的问道。
那勇士瞪着沈杰,眼中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颓然和一丝敬意。他挣扎着,用胡语说了几句。
一直紧张关注着战况、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的陈月华,连忙翻译,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他说……他服了。沈将军的武艺,是他生平仅见。不是靠蛮力,是真正的……格斗艺术。他愿意回答汉王的问题。”
沈杰起身,伸手将那勇士拉了起来。这一举动,让那勇士又是一愣,眼中敬意更浓。
沈杰一脸得意的看着沈天意
“下次争取十息之内拿下”沈天意面无表情的说到
沈杰傻笑着“汉王,我已经很努力了”
接下来,通过陈月华流畅的翻译,沈天意等人终于了解到更多关于北戎大燕国的情报:其兵力约在三十万骑以上,控弦之士骁勇善战,尤其精于骑射。皇帝斛律满拉都雄才大略,太子铁林勇猛好战,南下之心确实急切。此次使者团南下,除了联络汉中,更重要的任务是绘制南边山川地理图,查探各路军阀虚实。他们下一步的目标,很可能是趁中原军阀混战、朝廷虚弱之际,先取司隶,再图南下……
情报至关重要。沈天意赏了那勇士一碗酒,然后命人将其带下,与其他人分开看管,待遇从优。
处理完胡人之事,天色已完全暗下,堂内重新点起灯烛。
沈天意坐回主位,目光落在静静立在堂下、仿佛融入阴影中的陈月华身上。烛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眼中残留的水光。她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而柔顺,像一株风雨后静静绽放的幽兰。
今日之事,若非她通晓胡语,只怕要大费周章。而她翻译时的专注、准确,面对胡人公主荒唐言论时的窘迫与坚守,都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这女子,倒不完全是传闻中那种只知风月的深闺美人。
“陈姑娘,”沈天意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今日多亏你了。若非你精通胡语,我等犹如盲人摸象,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陈月华浑身一颤,抬起头,正对上沈天意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狎昵,没有轻视,只有真诚的感谢和淡淡的欣赏。这目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魂俱醉,也更让她痛彻心扉。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站在他面前,为他分忧解难,而不是仅仅作为一次偶然的工具。
“民女……分内之事,不敢当二公子夸赞。”她声音哽咽,再次低下头,生怕泄露太多情绪。
沈天意又看向王崇,赞许道:“王将军,你此次随军出征,戴罪立功,夺取绵竹关,后又安抚汉中地方,功不可没。你有个好女儿(王胜男陪伴张静姝很讨张静姝欢心,张静姝特意在沈天意面前夸了她),亦有个……不错的外甥女。”他顿了顿,对李腾道,“李腾,王将军之功,你依军功簿,从厚封赏。至于陈家……”
他目光重新落回陈月华身上:“陈姑娘今日立此一功,于我军了解北虏虚实大有裨益。陈家献城在前,陈姑娘立功在后,忠心可嘉。李腾,以你大都督府名义,褒奖陈家,赐金帛田宅,以示恩宠。陈姑娘本人,亦当重赏,赐……锦缎百匹,明珠一斛,玉如意一对,以酬其劳。”
“臣等遵命!”李腾和王崇同时应道。李腾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沈天意对陈月华的赏识,似乎有些过于明显了。不过,于公而言,确实有功当赏,他也无法说什么。
陈月华呆住了。赏赐……她不在乎。可这赏赐,是他亲口说的,是为了她今日的功劳。这意味着,在他心中,她不仅仅是一个附属品,一个美人,而是一个……有用的人,一个立了功的人。
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跪伏下去,额头触地,泣不成声:“民女……谢汉王恩典……谢……大都督恩典……”
这眼泪,为这微薄的认可,为这咫尺天涯的距离,为这永无可能却焚烧心肺的爱恋。
沈天意看着伏地哭泣的纤细身影,心中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和一丝极淡的怜惜,再次悄然浮现,但很快便被更重要的军国大事压下。他温声道:“起来吧。天色已晚,你且回去休息。日后若有需要,或许还要劳烦姑娘。”
“是……”陈月华哽咽着,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最后深深望了沈天意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然后才一步一颤地,退出了灯火通明的大堂,走入外面无边的寒冷黑夜。
堂内,议事继续。关于北戎的威胁,关于汉中后的布局,关于天下大势……
而陈月华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温暖的、有他在的堂上。她知道,从今往后,她活着唯一的意义,或许就是等待着那不知是否会再来的“劳烦”,等待着下一次,能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的机会,哪怕只是为他翻译几句胡语,哪怕只能再听他叫一声“陈姑娘”。
风雪夜归人。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都督府的廊檐下,而那场始于胡语、终于泪眼的初见,却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了两个人的命运轨迹上,一个或许无知无觉,一个却已焚心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