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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盛世英雄血

作者:景云七年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74.0万字

第78章 入主成都

书名:太平盛世英雄血 作者:景云七年 字数:1.2万字 更新时间:2026-06-25 17:03:12

成都城头,那面象征着刘氏政权最后尊严的“刘”字大旗,在得知刘光世战死、十万周军于平原一战中灰飞烟灭的噩耗后,如同被抽去了最后的支撑,软塌塌地自高处坠落,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城墙石板上,溅起一片混杂着血污与尘埃的泥泞。恐慌,这头无形而狰狞的巨兽,以巍峨却已空荡的州牧府为中心,张开巨大的黑色翅膀,瞬间笼罩了整座千年古城。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旷死寂,只余下被践踏丢弃的杂物和偶尔窜过的野狗。高门大户紧闭着朱漆剥落的大门,门后是瑟瑟发抖、匆忙将祖传金珠细软塞入箱笼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铜锈混合的窒息气息。寻常巷陌里,百姓们蜷缩在低矮的屋檐下,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孩童的啼哭声也被大人死死捂住,唯恐引来那传说中屠城的荆州虎狼之师。

陈府深处,那历经三百年风雨、每一片砖瓦都浸润着世家荣耀的宅邸,此刻虽楠木梁柱依旧散发着沉静幽香,但那份刻入骨髓的从容气度已荡然无存。正堂之上,老家主陈翁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抽走了十年阳寿,原本挺直的背脊佝偻得如同风干的虾米,深陷的眼窝里是藏不住的惊惧与悔恨。他枯坐在那张象征着家族权柄的太师椅上,手中那串盘得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紫檀念珠,被他枯瘦的手指以近乎痉挛的力度捻动着,发出急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散落。

“完了…全完了…” 他口中反复喃喃,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脑海中,当初杨勉使者持节而来时,自己那傲慢而矜持的推诿之词——“雒城未下,此时谈归顺,言之过早矣!”——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如今雒城何止已下,连刘光世那颗项上人头,都被沈天意亲手砍下,悬于旗杆!他陈家,这个在益州盘根错节、显赫了三百年的庞然大物,此刻竟被逼到了悬崖绝壁之缘,脚下便是烈火烹油、抄家灭族的万丈深渊!

“父亲!父亲!” 长子陈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书房沉重的木门,往日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凌乱不堪,冠冕歪斜,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刚从墓穴中爬出。“探马!探马回报!荆州军主力,黑压压一片,已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旌旗蔽日!其先锋骑兵,打着‘曹’字旗号,已抵达十里亭!城中……城中已彻底乱了!不少人家,尤其是那些与刘光世过往甚密的,已经开始焚烧文书契据,浓烟四起!更有乱兵趁火打劫,冲击富户!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父亲!” 陈瑜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末日降临的绝望。

陈翁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老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与决绝彻底取代,手中的念珠被他“啪”地一声死死按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不能再犹豫了!沈天意对他陈家本就因之前的态度而印象恶劣,若此刻再不拿出足以打动对方的“诚意”,等待陈家的,恐怕就是与江阳那十几家被连根拔起的豪强一样的命运——男丁尽戮,女眷充营,数百载基业付诸东流!

“瑜儿!” 陈翁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森然寒意,“立刻!立刻敲响警钟,召集府中所有家兵、死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有,你亲自带一队精锐,去把刘光世留在城里的那个废物别驾,还有他的家眷、那几个幼子姬妾……留守在成都的各地驻防将军的家眷全部控制起来,全都给我‘请’到州牧府偏院,严加看管起来!记住,要快,要隐秘!”

陈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这是要纳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用旧主的头颅和血脉,来换取新主的宽宥!“父亲,您是要……”

“刘氏已亡,大厦已倾!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陈翁猛地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扭曲着,透出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我陈家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立刻去办!同时,选派心腹家将,持我亲笔书信,秘密缒城而出,联络荆州军前锋主将!就说我成都陈氏,深感王师天威,愿为前驱,献此成都城以降!记住,姿态要放到最低,言辞要极尽谦卑,要显得我们诚惶诚恐,诚意十足!”

“是!父亲!孩儿明白!” 陈瑜不敢有丝毫怠慢,重重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急促的回响。

是夜,成都城内多处火光乍起,杀声与哭喊声撕裂了夜的宁静。陈氏蓄养多年、平日里隐于市井或庄园的近千家兵死士,在陈瑜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黑暗中扑出的饿狼,悍然攻破了防守已然松懈、人心惶惶的州牧府。一场短暂却极其血腥的清洗在府内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到一个时辰,益州别驾以及刘光世几名年幼子嗣、宠爱人头,被盛在垫着厚厚石灰的木匣之中,血迹仍在缓缓渗出。各地驻防将军留在成都为质的家人也全部被控制,随后,陈家核心子弟亲自带队,驱散了城门附近零散的守军,合力绞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开了成都最为坚固的北门。那沉重的城门开启时发出的“吱嘎”巨响,如同一个旧时代垂死的呻吟。

次日清晨,当初升的朝阳艰难地驱散笼罩城头的薄雾,将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时,荆州军前锋精锐骑兵看到的,正是这洞开的城门,以及黑压压跪伏在城门两侧、绵延近百步的、以陈翁为首的陈氏全族老小。身后是被捆绑的数百为各地将军们的家属,陈翁双手高高捧过头顶的,正是那几个血淋淋、面容因恐惧而扭曲的人头,以及用黄绫包裹的成都府户籍册和沉甸甸的仓库钥匙串。他身后,所有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而肮脏的地面,连最细微的啜泣声都死死压抑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一种令人窒息的卑微。

“罪民陈翁,率成都陈氏全族,恭迎王师天威!” 陈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晨风中剧烈颤抖,充满了绝望的祈求,“逆首刘光世家属及附逆僚属,已尽数伏诛!特献于大将军麾下!望大将军念在我陈家迷途知返,戴罪立功之微末苦心,饶恕我等往日不敬之滔天大罪!陈氏满门,愿效犬马,结草衔环以报!”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一片污迹。

率领先锋部队最先抵达城下的,正是鹰扬校尉曹纣,以及随军参赞、新任益州别驾曹垣。曹纣骑在高头大马上,由两名健硕亲兵推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晨曦微光中更显凶悍,铜铃般的眼睛扫过跪伏的陈家众人,如同打量待宰的羔羊,毫不掩饰其中的暴戾与贪婪。曹垣则是一身略显宽大的文士袍,骑在一匹十分温顺体型不大的矮马上,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眼前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他轻轻一夹马腹,靠近陈奎:“齐天铭家属何在?”

听到曹垣的声音,陈翁十分恭敬的答到“回禀先生,齐天铭父母妻儿及妹妹,皆已控制,请先生发落”

“齐将军乃是盖世武将,其家属需好生照看,不可怠慢”曹垣对着身旁的亲兵吩咐后,便缓缓进城,不在搭理陈翁

此时的曹纣志得意满,轻夹马肤,那高头大马便来到了陈翁面前,感受到头顶战马的呼吸声,陈翁后背发凉

“于赦家属何在?”曹纣一脸杀气,声音低沉的让人感到可怕,陈翁赶忙答话“回禀将军,于赦父母早亡,妻儿在汉中老家,其在成都的家属只剩其兄长一家老小”

“带出来!”

陈翁看向身后的家兵头领,那家兵头领立刻指挥手下将于赦兄长一家五口拖到曹纣面前

看着眼前把三个儿女护在怀里的于旭和妻子赵氏,曹纣面无表情的说到“你弟弟杀了我哥哥,咋办?”

于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头冠,沉声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有骨气,跟你弟弟一个德性,拉下斩首”随着曹纣一声令下,十几名曹氏家兵一拥而上,在于旭妻儿的哭喊声中将于旭一家五口按在地上,当着陈氏家主的面全部斩首

一旁的家兵在曹纣耳边小声说到“四少爷,你看这陈老头怎么处理”

曹纣脸上横肉抽动,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狞笑:“不急,这等首鼠两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老货,留着也是个祸害!等大军彻底控制了城池,老子随便找个由头,就说他府中暗藏刘氏余孽,意图不轨!直接带兵冲进去,杀他个鸡犬不留!正好用他陈家积累了三百年的家底,好好填补一下咱们的军需,弟兄们也能痛快痛快!也省得这老东西日后在三弟(曹纣堂弟曹垣)……在二公子(沈天意)和大将军(李腾)面前倚老卖老,搬弄是非,碍手碍脚!”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家无数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如同流水般涌入自己囊中的景象,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

亲兵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还是四少爷有远见”

然而,进入城中后就在曹纣点齐本部如狼似虎的兵马,杀气腾腾地扑向陈府,准备以“搜查逆党,清除隐患”为名行那灭门绝户之事时,一支军容严整、甲胄鲜明、杀气凛然的军队,却如同早已计算好一般,抢先一步,如同铜墙铁壁般,森然列阵,挡在了陈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之前。为首一将,白袍银枪,面容冷峻如冰,端坐于神骏的白马之上,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是北路军主帅、第四军统制杨勉!

“曹校尉!” 杨勉勒住战马,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在肃杀的气氛中传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此兴师动众,意欲何为?” 他身后,是如林般挺立的长枪兵阵,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更有两翼的弓弩手引而不发,冰冷的箭簇对准了曹纣的方向,沉默中透出的压力,远比喧嚣的呐喊更令人心悸。

曹纣见到杨勉,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白帝城下,就是此人阻他抢功,如今又来坏他好事!他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气得直接翻身下马,指着杨勉的鼻子破口大骂:“杨勉!又是你!你他娘的处处与老子作对!上次在白帝城的帐老子还没跟你算呢!今天老子奉命清查逆党,确保城中安稳,你速速给老子让开!否则,别怪老子认得你,老子麾下儿郎手中的刀枪可不认得你!”

杨勉眼神骤然一冷,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冻结:“奉命?奉谁之命?大都督李将军有令,陈家献城有功,于局势稳定尚有裨益!在其具体罪责未明、未得大都督亲自裁定之前,任何人不得擅闯陈府,骚扰其族!违令者,以扰乱军心、破坏安定论处,军法从事!” 他特意将“军法从事”四个字,一字一顿,咬得极重,如同冰锥砸落地面。

“放你娘的狗屁!” 曹纣怒极,脸上横肉扭曲,狰狞可怖,“大将军正在城外安抚军心,哪管得到这里!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老子今天非要进去不可!我看谁敢拦我!”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躁动不安的部下吼道,“弟兄们!给老子……”

“曹校尉!” 杨勉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银枪微微抬起,指向曹纣麾下那些已经抽出半截腰刀的兵士,“你想清楚!一旦刀兵相见,便是同袍相残的重罪!你担待得起吗?我身后儿郎的弓弩,可不是摆设!” 随着他的话音,第四军的士兵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弓弦拉紧的“吱嘎”声令人牙酸,浓烈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突一触即发!

曹纣麾下的兵士虽然悍勇,但面对杨勉这支明显更有纪律、装备也更精良的部队,尤其是那一片蓄势待发的箭簇,也不由得心生怯意,脚步踟蹰不前。曹纣气得浑身发抖,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杨勉,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蠕动的蚯蚓。他深知,若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讨得好,而且事后追究,李腾绝不会轻饶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都给我放下”

只见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至两军对峙的中间空地上,正是校尉陈远!他虽面色因疾驰而潮红,气息微喘,但眼神却异常沉静。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惊鸿剑、此乃沈天意随身佩剑,沈天意命他持此剑维护治安,严令诸军不得扰民,陈远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朗声道:“杨将军,曹校尉!,成都初定,当以安抚为上,严禁各部私相冲突!陈氏之事,自有李州牧裁定,任何人不得擅专!曹校尉所部,即刻撤回指定营地休整,不得有误!杨将军所部,继续执行护卫及巡城任务,确保城内秩序!”

陈远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寂静的场中回荡。惊鸿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代表着此刻成都城内最高的权力。

杨勉见状,率先收起银枪,对着惊鸿剑微微拱手:“末将遵令!” 随即一挥手,他身后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有序而迅捷地解除了战斗姿态,但依旧保持着警戒。

曹纣死死盯着陈府大门,又狠狠剜了杨勉和陈远一眼,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充满怨毒的字:“好!好!好!末将……遵令!” 他几乎是咆哮着对部下吼道,“撤!都给老子撤回去!” 然后愤愤翻身上马,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怒火,悻悻离去,那背影充满了暴戾的屈辱。

陈府门内,透过狭窄的门缝清晰看到这惊心动魄一幕的陈家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陈翁双腿一软,若非两个心腹家仆死死搀扶,早已瘫倒在地。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衣衫,心中对杨勉和陈远的及时出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感激,而对曹氏的狠辣与杀意,更是恐惧到了骨髓里。

不久,大都督李腾率领着中军主力,浩浩荡荡开进成都。面对在城门口迎接的曹垣,李腾高坐于雄骏的战马之上,并未下鞍,只是目光淡然地扫过,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城中眼下如何了?”

“回大将军,已经控制全城,献城者乃陈氏,我已将他们安顿在陈府,请大将军发落”

“陈氏能于最后关头,明辨时势,献城立功,此心可鉴。过往之事,暂且不提。然,益州新定,百废待兴,告诉他们望他们日后能谨守本分,约束族人,安民守法,勿再生事端。且好自为之。”

“大将军放心,城中州牧府已打扫干净,请大将军移步”

很快传话的人就到了陈府,将李腾的话原模原样的传达给了陈翁

李腾这番虽不热情却明确给予生路的表态,让陈翁如蒙大赦,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以头抢地,哽咽着向传话的士兵表忠心:“多谢大都督不杀之恩!多谢大都督宽宏!罪民……不,老朽定当谨遵大都督教诲,竭尽残年,效忠大将军与大都督,绝无二心!”说着让管家给几名士兵每人都塞了不少银钱

为了彻底抱住李腾这根救命稻草,也为了寻求庇护以对抗虎视眈眈、杀心毕露的曹氏,陈翁回到一片惶然的府中,立刻做出了更惊人的、堪称剜心剔骨般的举动。他先是颤抖着双手,亲自拿着钥匙,打开了陈家最隐秘、积累了三百年的库藏,含着泪,咬着牙,清点并献出了其中堪称富可敌国的一半家产——包括堆积如山的金银锭、数以百万贯计的铜钱、成千上万匹精美的蜀锦绢帛、以及无数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珍宝奇石,足足装满了二百余辆大车,还有一百万石粮食,从各地的陈氏分支源源不断的运往成都车辙深深陷入泥土,用以犒劳荆州大军,显示诚意。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他心头滴血、乃至余生都引以为憾,却又不得不为的事。他将自己最为宠爱、素有“天府第一美人”之称、被视为家族明珠的孙女陈月华,唤到那间弥漫着陈旧书卷气和淡淡哀愁的祠堂跟前

陈月华年方二八,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豆蔻年华,如同初绽的芙蕖,凝露的海棠。她穿着一身素雅到极致的月白襦裙,裙摆没有任何绣饰,却更反衬出她天生丽质、清水出芙蓉的绝俗风姿。只见她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微微颦蹙间,便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轻愁与惊惧;目似秋水横波,清澈明亮的眼眸本应顾盼生辉,此刻却盛满了彷徨无助与深深的哀伤,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晨露打湿的蝶翼,不住地微微颤动,上面还挂着几颗将落未落的晶莹泪珠,仿佛随时都会碎裂落下。她的肌肤白皙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此刻因极度的恐惧与内心的挣扎而更显苍白剔透,隐隐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让人望之心生怜意。鼻梁秀挺如玉箸,勾勒出完美的侧颜弧线。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如同初春悄然绽放的樱花瓣,娇嫩欲滴,此刻正被她那编贝般的雪白牙齿轻轻咬着,留下几个浅浅的齿印,更添几分凄楚与隐忍。她身姿窈窕,弱质纤纤,站在那里,广袖微拂,裙裾轻摆,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那份深入骨髓的我见犹怜气质,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为之心软,为之叹息。她是真正被锦绣堆砌、诗书浸润出来的高门贵女,骨子里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清冷,然而此刻,这一切都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娇花,只剩下绝望而惊心动魄的美感,像一朵在凄风苦雨中飘零摇曳的白莲,随时可能香消玉殒。

“月华……我苦命的孙儿……” 陈翁望着眼前这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孙女,想到即将把她送入“虎口”,不禁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为了家族满门……上百条性命……祖父……祖父实在是……委屈你了……” 他伸出枯槁的手,想要抚摸孙女的头发,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陈月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任由那如云青丝垂落,遮掩住她大半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两行清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过她光滑细腻的脸颊,滴落在祠堂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湿痕,也砸在陈翁和周围族人沉重的心上。她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心中自有丘壑,也曾幻想过未来夫婿是那才华横溢、豪门贵子,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亦或是天潢贵胄,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一件用来交易的珍贵货物、一份用来乞求宽恕的贡品般,被家族亲手献给一个她素未谋面、只在可怕传言中听闻的、杀人如麻、形如鬼怪的武夫?那些关于沈天意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渴饮人血的恐怖传说,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但此刻,家族的存亡系于一线,父母、兄弟、姊妹……所有人的命运都压在她这柔弱的肩膀上,她别无选择,甚至连哭泣都不能放声。她默默地任由贴身侍女为她披上一件稍显华贵、却依旧难掩悲凉的绯色织金披风,然后被祖父亲自领着,一步一顿,如同走向刑场般,送到了李腾城外军营临时的大都督行辕。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之上。

李腾此时正在行辕大堂中与几名将领处理繁冗的军务和接收文书,听到通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吟片刻,还是挥挥手,宣了他们进来。当陈月华低着头,迈着细碎而僵硬的步子,如同受惊后茫然无措的小鹿般,被两名侍女搀扶着走进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府大堂时,连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的李腾,那深沉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久经世故,洞察人心,岂能不知陈翁这老狐狸的打算?这既是讨好,也是寻求庇护,更是将烫手山芋抛给了他。

陈月华在距离李腾案前数步远的地方,依着礼数,缓缓跪倒在地,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去看那传闻中威严深重的大都督。她用细若蚊蚋、带着明显哽咽与颤抖的声音艰难地说道:“民女……陈月华……拜见大都督……” 声音破碎,如同风中之烛,更添几分令人心碎的凄楚。

李腾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因极度紧张而绷紧的、白皙纤细的脖颈,如同优雅却脆弱的天鹅,心中并无多少男人对美女的旖旎念头,反而升起一丝混杂着怜悯与无比清晰的利用之心。留下此女,既能暂时安抚惶惶不可终日的陈家,使其不至于狗急跳墙,也能借此向益州所有尚在观望的旧势力展示他李腾并非一味只知杀戮的莽夫,懂得怀柔与权术。同时,这更是一个绝佳的、可以牢牢掌控陈家、使其日后不敢轻举妄动的有力人质。

“陈公厚意,本督心领了。” 李腾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所献钱财,登记造册后,收归府库,充作军资,抚恤将士,以安军心。其余粮食,皆以物价,折算为银钱,算是我军购买的,至于陈小姐……”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在陈月华那微微瑟缩的肩头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权衡,最终做出了决定,“暂且留于行辕后宅,派人好生照料,不得怠慢。待二公子雒城归来,抵达成都之后,其最终归属,再由二公子亲自发落。”

陈翁闻言,心中那块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虽然仍未完全踏实(毕竟还要等那位煞神沈天意),但至少暂时保住了全家性命。他激动得涕泪横流,连连以额触地,砰砰作响:“多谢大都督恩典!多谢大都督活命之恩!我成都陈氏,自此愿为沈公子、为大都督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而跪伏在地的陈月华,在听到“由二公子亲自发落”这几个字时,更是娇躯剧颤,眼前一阵发黑,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青面獠牙的恶魔向她伸出利爪……她绝望地闭上了那双秋水明眸,更多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无声地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滴碎了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踏进这个门开始,已彻底不由自己掌控,前方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

有了陈家这番堪称“倾家荡产”的表率和李腾的明确态度,成都城内的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安定下来。李腾再次严令各部严禁扰民,违令者斩,并派遣杨勉所部精锐,不仅保护了陈府,也顺带保护了其他几家较早表现出归附意向的世家府邸,很快稳住了城内惶惶的人心。

然而,另一场无人能够、也无人敢于强行制止的“合法劫掠”,却在象征着益州财富核心的州府库藏区域,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就在李腾忙于接见各方代表、安抚人心、接收府库文书账册之时,第一军统制、沈天意的义兄沈天赐,已经带着他那一帮如狼似虎、早已按捺不住劫掠欲望的沈氏嫡系老兵,凭借着无人敢拦、无人敢问的“国舅”身份,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成都府库那厚重如城墙的大门前!

“他娘的,磨蹭什么!给老子砸开!直接砸!”沈天赐骑在一匹神骏非凡、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披玄甲,腰挎环首刀,满脸都是不耐烦的戾气,对着身边亲兵吼道。几名膀大腰圆、满脸凶悍之气的亲兵应声而出,抡起手中特制的沉重巨斧,对着门上的巨大铜锁和后面粗壮的门闩,铆足了力气狠狠劈砍下去!

“哐!哐!哐!”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四溅的火星,那象征着刘氏政权财富壁垒的铜锁和门闩,在暴力面前不堪一击,轰然断裂、崩碎!紧接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嘎”的摩擦声,那两扇沉重无比的库门,被几名士兵合力,缓缓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缝隙!

当门内那被昏暗笼罩,却又在瞬间涌入的光线下迸发出无数眩目光芒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众人眼帘时,即便是早已见惯了战场厮杀、也分润过不少战利品、自诩见过世面的沈天赐,也不由得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被那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晃得眼花缭乱,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只见那巨大到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库房之内,视线所及,尽是令人窒息的金山银海!数百万石一眼望不到头的粮仓,堆积如山的铠甲头盔和武器装备,益州不愧是天府宝地,黄澄澄的金锭、金饼、金砖,并非零星摆放,而是真真切切地堆积成一座座齐腰高、甚至一人多高的小山,在火把和外界投入的光线照耀下,反射出沉重而诱人的金属光泽,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白花花、亮闪闪的银锭、银元宝,更是如同真正的瓦砾泥沙般,随意地倾倒在地,铺满了整个库房的地面,厚厚的一层,几乎无处下脚,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与更深处堆积到房梁的铜钱海连成一片!那数以百万、千万贯计的铜钱,用麻绳串着,或因年代久远而绳索腐烂,散落开来,形成了一片真正的“钱毯”,踩上去深可及踝!

这还仅仅是贵金属!更不用说那些随意堆放在角落、或盛放在敞开箱笼里的各色珍宝:鸽卵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翠色欲滴、毫无瑕疵的翡翠玉佩;殷红如血、光泽璀璨的玛瑙原石;以及猫眼石、祖母绿、红蓝宝石……它们如同繁星般散落在金山银海之间,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寸锦寸金的蜀锦,色彩斑斓,图案精美;粗大如臂的犀角;温润洁白的象牙;形态各异、枝桠繁复的珊瑚树;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珍奇古玩、海外异宝……刘光世及其前任十余年在天府之国的疯狂搜刮积聚,其财富之巨,其种类之繁,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超出了沈天赐最贪婪的梦境!

死寂,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沈天赐如同野兽般兴奋的狂嚎!

“哈哈哈!哈哈哈哈!发财了!发天财了!弟兄们!看见没有?啊?!看见没有?!这都是咱们的了!是咱们拿命拼来的!是二公子领着咱们打下来的!”沈天赐兴奋得满脸通红,血脉贲张,挥舞着马鞭,指着库房内的一切,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根本不等李腾的后续命令,也完全无视了任何登记造册的程序,直接对着身后那些眼睛早已变得血红、呼吸粗重、如同饿了几百年突然看到肉山的兵士们,声嘶力竭地吼道:“二公子有言在先,拿下成都,府库财宝,取三成犒赏三军!现在,都给老子听好了!搬!狠狠地搬!就按我二弟说的,先搬三成出来!……不!他娘的,这点哪里够?弟兄们拼死拼活,三成怎么对得起流的血?!给老子往多了搬!能搬多少搬多少!装满你们的所有口袋,装满所有大车!快!手脚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先拣最值钱的金砖、金锭、珠宝玉器给老子装车!快!”

他这一声令下,如同打开了地狱的欲望之门!他麾下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老兵们,发出了震耳欲聋、仿佛要掀翻库房屋顶的狂热欢呼,数千人如同彻底失去了理智的饿狼疯狗,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嘶吼着冲进了那无尽的财富海洋之中!

刹那间,整个庄严肃穆的府库区域,彻底沦陷为一个疯狂、混乱、喧嚣到极致的掠夺场!士兵们有的用铲子直接将金银铲进麻袋;有的扑到珠宝箱前,抓起大把的珍珠宝石就往自己怀里、裤裆里塞,直到塞得鼓鼓囊囊,行动不便;有人为争夺一块硕大的翡翠如意差点拔刀相向,怒吼与咒骂声不绝于耳;更多的人则是喊着号子,将沉甸甸的箱子、装满财宝的麻袋扛起来,跌跌撞撞地运送到库房外那一长排早已准备多时的大车上。沉重的喘息声,贪婪的狂笑声,金银碰撞的叮当声,麻袋落地的闷响声,军官声嘶力竭却又无济于事的维持秩序声(他们自己也多半在趁机中饱私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怪异而疯狂的财富交响乐。秩序?纪律?在此刻绝对的财富诱惑面前,早已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冰冷气味、灰尘的气息,以及一种……人性被贪婪彻底释放后的狂躁。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处理公务的李腾耳中,他正在听取曹垣关于接收户籍、田亩册籍的初步汇报。一名低级军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结结巴巴地禀报了府库正在发生的一切。李腾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那军校粗重的喘息和曹垣平静的呼吸声。最终,李腾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放下了笔,对着那军校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下去吧。传令……让沈将军……嗯,注意分寸,莫要……太过即可。”

他深知沈天赐那特殊的身份和其在军中的影响力,更深知这笔从天而降的巨额横财,对于稳定这些跟随沈氏兄弟征战已久、渴望赏赐的老兵军心,有着何等重要的作用。只要沈天赐不是真的把府库搬空,只要大体上还能维持“三成”的幌子,只要不引发更大的城内骚乱,他只能选择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更何况,沈天意确实在战前有过“取成都府库三成犒赏全军”的明确承诺,虽然此刻沈天赐的“三成”,恐怕已经是一个极其灵活而膨胀的概念了。

这场疯狂的搬运,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到夕阳西斜。沈天赐亲自监督,看着那一辆又一辆沉重的大车,车轮深深陷入泥土,吱呀作响地离开府库区域,驶向北城门,他脸上的笑容就从未消失过。最终,清点(或者说根本无人认真清点)的结果是,足足装满了三百二十三辆大型辎重车!这还仅仅是优先搬运的、最容易携带和分润的金银珠宝和部分珍贵锦缎,若算上那些笨重但同样价值不菲的铜钱、大宗货物,数量将更为恐怖。

这三百多辆满载着益州数百年积累的财富的大车,组成了一条长长的、移动的金山银河,在无数成都军民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有恐惧,有羡慕,有麻木,也有隐藏的愤怒),浩浩荡荡地驶出北门,运往了城外驻扎的荆州大军主营地。

营地之中,早已得到了消息的其余各军兵将,早已望眼欲穿,躁动不安。当那绵延不绝、珠光宝气的车队缓缓驶入营地中央那片巨大的空地上时,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无数的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如同潮水般围拢过来,看着那车上晃眼的金光、刺目的宝气,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过去所有的艰辛、流血、牺牲,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超值的回报!

沈天赐登上了临时用粮车搭建起来的高台,玄甲在夕阳下闪烁着暗沉的光芒,他志得意满,睥睨着台下密密麻麻、人头攒动、眼神炽热的士兵们。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那粗豪雄壮的声音如同惊雷般滚过整个营地,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弟兄们!我荆州的好儿郎们!都看见了吗?!”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指向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财宝,“这些!金子!银子!珠宝!锦缎!是什么?!是咱们的战利品!是咱们用命,用血,从益州,从成都,从朝廷手里抢过来的!是咱们应得的!”

台下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吼声:“万胜!沈将军万胜!大将军万胜!”

沈天赐满意地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继续吼道:“老子知道,大家跟着我们沈家兄弟,离乡背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山火海地闯过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搏个前程!搏个封妻荫子!搏个荣华富贵吗?!今天,老子就告诉你们!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而虔诚的脸:“打下了成都,拿下了益州!这天府之国,这万里沃野,以后就是咱们的地盘!就是咱们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基业!只要你们好好干,紧紧跟着我们沈家,跟着我二弟沈天意!老子在这里给你们打包票!往后,有的是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金子,会有的!银子,会堆成山!美人,会有的!田地,会一眼望不到边!封爵赏官,更是不在话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煽动性:“咱们沈家,对待自己人,从来就他娘的不含糊!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今天这些财宝,按功劳大小,人人有份!绝不让任何一个弟兄白白流血!以后,打下了更大的地盘,还有的是泼天的富贵等着咱们去拿!都他娘的给老子记住喽!跟着沈氏,刀山火海,前程似锦!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誓死追随沈将军!誓死追随二公子!”

“沈氏万岁!”

“荣华富贵!前程似锦!”

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士兵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达到了狂热的顶点。许多中下层军官更是激动得面色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将、锦衣玉食的美好未来。沈天赐这番毫不掩饰、直击欲望的讲话,比任何精心编织的大义名分都更能抓住这些普通士卒的心。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支军队的利益与沈氏政权的未来,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随后,在沈天赐的亲自主持下,以及各级军官的“协助”下,一场规模空前、简单粗暴却又“相对公平”(按沈天赐的标准)的财富瓜分盛宴,在荆州大营中持续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贪婪的脸庞,金银的碰撞声、士兵们得到赏赐后兴奋的吼叫声、军官们呵斥分配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权力的序曲。

此时的沈天意正带着五十名亲兵前往雒城去接妻子张静姝和女儿沈玉柔,两匹快马飞奔前往豫州,向沈天明报告已经攻陷成都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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