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城不战而降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江州这潭死水,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惊涛骇浪。江州守将周军主帅,定远将军周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江阳易主,意味着江州左翼洞开,若坐待沈军稳固江阳后东西夹击,江州必成孤城死地。
“决不能坐以待毙!”周毅在帅府中踱步,目光扫过麾下众将,“沈军西路主帅沈天赐,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其副将张良,虽为楚地名将,但新附未久,未必能掌握全军。我军当趁其新得江阳消息,士气可能浮动之际,主动出击,挫其锐气!”
众将议论纷纷,大多认为倚城固守方为上策。唯有一将慨然出列,声如洪钟:“大将军!末将愿为前锋,出城搦战,必斩沈天赐之首,悬于辕门,以振我军威!”
此人名为于赦,身长八尺五寸,虎体狼腰,面如重枣,使一杆六十二斤的泼风大砍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周毅麾下第一猛将,官拜折冲都尉。
周毅见是于赦,心中稍安,沉吟片刻,决断道:“好!于将军勇武,可当此任!本帅与你精兵一万,出城列阵。另,命彝兵首领火布头人,率其麾下三千彝兵,潜出城外,伏于南侧密林。待你与敌交战正酣时,以响箭为号,杀出侧击敌阵,乱其阵脚!”
“末将领命!”于赦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次日清晨,江州城门洞开,吊桥缓缓放下。于赦一马当先,率领一万周军精锐,在城外开阔地带迅速列开阵势。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直冲霄汉。
荆州军西路军大营,哨塔上的士卒第一时间发现了敌情,警钟长鸣。
“报——!将军,江州城门大开,敌军万余,已在城外列阵,先锋大将打出于字旗号,指名道姓要……要将军您出战!”斥候飞奔入中军大帐。
正在与张良、龙羽商议军情的沈天赐闻言,浓眉一挑:“谁?啥玩意儿?谁认识吗?没去敲他的城门,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传令,点兵一万,随我出营迎战!”
张良眉头微蹙,劝谏道:“天赐兄,敌军主动出击,恐有诈。尤其南面那片密林,极易设伏,不可不防。”
沈天赐大手一挥:“张兄弟,你呀还是太谨慎了,怕他个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埋伏都是纸老虎!张兄弟,你率本部兵马为我压阵,守住大营两翼,提防敌军偷袭。龙羽将军,你的苗军善于山林作战,就请密切监视南面丛林,若有异动,即刻阻击!”
“末将遵命!”张良和龙羽齐声应道。张良心中虽觉不妥,但见沈天赐战意已决,知无法强劝,只能暗自做好准备。
很快,荆州军大营营门大开,沈天赐顶盔贯甲,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一马当先,率领一万精锐步骑涌出营寨,在于赦军阵前二百步外列阵。两军对圆,鼓声震天,杀气弥漫四野。
于赦催马出阵,泼风刀指向沈天赐,声若雷霆:“对面可是那绿林出身的沈天意?听闻你有些勇力,可敢出阵与某家决一死战?!”
沈天赐生平最讨厌别人不把他当回事,闻言勃然大怒,拍马舞刀而出:“兀那匹夫,休得猖狂!看你沈爷爷取你狗头!”
两马交错,刀光并举,顿时战作一团。沈天赐的砍山刀势大力沉,招式大开大合,充满绿林悍匪的狠辣;于赦的泼风刀法则兼具力量与技巧,刀光如匹练,带着军中战阵的肃杀之气。
“铛!铛!铛!”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两人刀来刀往,转眼间便斗了三十余回合,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两军阵前的士卒看得目眩神驰,鼓噪呐喊之声震天动地。
张良紧握大刀中军压阵,目光锐利,时刻关注着战场态势,尤其是南面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丛林。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名周军偏将悄悄取下了弓箭,正在悄然瞄准场中激战的沈天赐。
只听“嗖”的一声尖啸,一支狼牙箭如同毒蛇出洞,直奔沈天赐左肩胛骨而去!沈天赐正全力应对于赦劈来的一刀,猝不及防,被冷箭射个正着!
“呃啊!”沈天赐一声闷哼,身形剧震,手中大刀慢了半拍。于赦岂会错过这等良机,大喝一声,刀势更猛,一刀荡开沈天赐的兵器,顺势一刀砍向在沈天赐脖颈,幸好沈天赐因中箭栽落马下,正好避开刀锋
“将军!”荆州军阵中一片惊呼,阵脚顿时有些松动。
就在于赦狞笑着催马上前,欲要结果沈天赐性命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竟从荆州军前阵中狂奔而出,不顾箭矢横飞,直扑沈天赐落马之处!
正是张良之妻许茹!眼见沈天赐九死一生,担心沈天赐若是死了沈天意会治她夫君张良的罪,她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
“沈将军”许茹扑到沈天赐身边,试图将他拖离战场中心。
见到妻子身陷险境,张良慌乱不安
见到许茹欲拖走沈天赐,于赦毫不犹豫,一提缰绳,战马一声长嘶,两只碗口大的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朝着许茹的背脊狠狠踏下!以战马下踏之力,许茹和重伤的沈天赐必将骨断筋折!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窜出!一名士兵动作快如闪电,用肩膀猛地撞向于赦的战马,巨大的撞击力使两个前蹄落在一旁,地上的许茹和沈天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蹄的践踏范围!
“轰!”战马前蹄重重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于赦定睛一看,救下二人的竟是一名普通的荆州军步兵,穿着号衣,手持一杆长枪,脸上沾满泥污,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他。
“找死!”于赦大怒,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拦腰斩向这名士兵!
那士兵举其腰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手中粗糙的腰刀竟被一刀斩弯!巨大的力量将他震得连连后退,虎口迸裂,鲜血直流。但他依然稳稳站定,护在许茹和沈天赐身前,毫无惧色地面对着威风凛凛的于赦。
于赦心中微讶,他这一刀之力,寻常士卒绝难抵挡,更别说只是被震退几步。此人绝非普通兵卒!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于赦勒住战马,厉声喝道。
那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昂首挺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益州,刘俊!”
刘俊!此人正是原益州牧刘光世麾下大将,因刚直不阿,触怒刘光世身边佞臣,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他浴血杀出成都,一路逃亡,心灰意冷之下,隐姓埋名投入荆州军,只求一口饭吃,苟全性命,以待将来报仇雪恨。因其武艺高强,作战勇猛,虽时日不长,也已升为什长。今日见主将危难,他出于本能和义愤,挺身而出。
“刘俊?那个被刘光世满门抄斩的叛将?”于赦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冷笑道,“想不到你竟投了沈贼!也好,今日便送你们一起上路!”
说罢,于赦再次催动战马,长刀化作一片刀光,将刘俊笼罩在内。刘俊抄起沈天赐的武器,勉力支撑,步战对马战,如何是于赦的对手?不过三五回合,便已险象环生,臂膀、胸前都被刀锋划出血口。
眼看刘俊也要命丧刀下,一声清叱传来:“贼将休要逞凶!张良在此!”
只见身披重甲的张良,已挺枪跃马,飞驰而至!他一直在关注战局,见沈天赐落马,许茹、刘俊相继遇险,再也无法坐视,立刻亲自出马。
“来得好!”于赦舍了刘俊,拨马迎向张良。他早就想会会这位赫赫有名的楚国七大将。
张良的枪法迥异于沈天赐的大开大合,走的是灵巧迅捷的路子,一杆银枪如同毒龙出洞,点点寒星直取于赦周身要害。于赦刀沉力猛,泼风刀舞得水泼不进,两人枪来刀往,战马盘旋,顿时杀得难解难分。
这一次,两人足足斗了五十余回合,依旧是不分胜负!张良枪法精妙,于赦力大刀沉,谁也奈何不了谁。两军士卒看得如痴如醉,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二人打得冷汗直冒,气喘吁吁,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此时,江州城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之声!
“铛铛铛铛——!”
于赦正与张良杀得兴起,闻听鸣金,心中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他虚晃一刀,逼退张良,拨马便走,大喝一声:“撤!”
周军训练有素,闻令即动,前队变后队,井然有序地向城门退去。
张良见状,也不追击,立刻下令:“前军变后军,掩护!速将沈将军救回大营!”随后赶忙往妻子许茹那里去,见到妻子无恙不由得责备“茹妹,你要是有个闪失,你叫我如何是好”,许茹看着刚刚经历大战的张良,心疼的为他擦拭汗水“良哥,若是沈将军有什么闪失,我就怕沈大帅和二公子治你的罪啊”,看着妻子眼含热泪,张良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然而,周军的撤退只是开始。就在荆州军注意力被正面战场吸引,开始缓缓后撤之际,南面的密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响箭呼啸声!
紧接着,无数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茂密的丛林深处咆哮着冲杀出来!这些人身形矫健,皮肤黝黑,穿着色彩斑斓的布衣,头上缠着厚厚的包头,手持弯刀、竹弓、毒镖,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正是周毅埋伏的三千彝兵!
“呜嗬——!杀啊!”
彝兵首领火布头人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三千彝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了荆州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这些彝人常年在深山老林中生活,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在丛林复杂地形中的战斗力极其恐怖。他们行动迅捷,出手狠辣,专攻下盘,竹箭淬毒,中者立毙。荆州军猝不及防,侧翼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阵型大乱!
“不要乱!结阵!长枪手向前!”张良临危不乱,大声指挥。但彝兵的冲击太过迅猛和诡异,荆州军士兵在丛林边缘完全无法发挥军阵优势,被打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苗军弟兄们,随我上!”早已奉命警戒侧翼的龙羽见状,目眦欲裂,立刻率领五千苗军从营寨另一侧杀出,迎向彝兵。
苗、彝同为西南少数民族,皆擅长山地丛林作战,但风俗迥异,历史上为争夺山林猎场、盐泉等资源,积怨已久。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是那些该死的苗子!杀光他们!”火布头人看到龙羽的苗军,眼中仇恨的火焰更炽。
“保护友军!把这些彝蛮赶回山里去!”龙羽挥舞着苗刀,身先士卒。
顿时,在江州城外的丛林与滩涂交界地带,上演了一场更为原始、也更加惨烈的蛮族之战!苗军与彝兵如同两股色彩斑斓的洪流,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刀光闪烁,竹箭纷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毒蛇吐信般的吹箭声交织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绿色的植被和黄色的土地。
苗人灵活,彝人彪悍。起初,龙羽率领的苗军还能勉强抵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彝人那种不要命般的、同归于尽般的彪悍打法逐渐占据了上风。他们往往不顾自身伤亡,拼命向前冲杀,给苗军和侧翼的荆州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实际伤亡。
“顶住!给我顶住!”龙羽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拼命砍杀,但身边的苗军战士还是在不断倒下。荆州军步卒在丛林战中更是完全无法与彝兵抗衡,被打得不断后退,无数士兵摔入荆棘丛中一时爬不起来,阵线已然崩溃。
“撤!往江边撤!依托水寨防守!”龙羽见败局已定,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向江边预设的水寨阵地撤退。
彝兵和部分趁机掩杀过来的周军于赦部,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溃败的荆州军和苗军一路赶向波涛汹涌的长江。无数荆州军士卒在败退中相互践踏,或被追兵砍杀,跌入江中者不计其数,江水为之染赤。
若非张良提前在江边设立了坚固的水寨,凭借弓弩和寨墙拼死抵挡,加之龙羽率苗军断后死战,恐怕西路军真要遭受灭顶之灾,被彻底赶入江中喂鱼。
直到张良率中军赶来支援,周军才在鸣金声中,带着俘虏和缴获的军械,退回江州城内。彝兵也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茫茫丛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这一战,荆州军西路军遭受了自入益州以来最惨重的失利,损兵超过三千,苗军也伤亡近千,士气遭受沉重打击。主将沈天赐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江边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未散的血腥气。荆州军开始忍着悲痛,清扫战场,收殓同袍遗体,救治伤员,同时也搜寻可能幸存或被遗弃的敌军伤员。
在昨日爆发最激烈蛮族之战的丛林边缘,一队荆州军斥候发现了异常。他们在一片伏倒的灌木丛中,找到了一个穿着奇异服饰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彝人特色的百褶裙,上身是绣着繁复图案的短褂,与其他黑乎乎的彝人不同,她的皮肤十分白皙,一双长腿和细腰又白又嫩。她脸上虽然沾着血污和泥泞,但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看得出年纪不大,容貌在彝人中应属姣好。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颈上戴着一个由兽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奇特项链。
“是个彝女!看样子应该还活着”斥候队长检查了一下,“绑起来,带回去!说不定能问出点彝兵的情报。”
这名被俘的彝女,正是当初在永安城麻翻沈天意的彝女——阿依娜。昨日混战中,她被一匹战马撞晕了过去,倒地昏迷,醒来时已是深夜,试图爬回丛林却因内伤再次晕厥,最终被荆州军发现。
阿依娜和其他几十名在战场上被俘的周军伤员、彝兵俘虏一起,被绳索捆绑,串成一串,押解着步履蹒跚地走向荆州军大营后方的临时俘虏营。俘虏营设置在距离洗衣营不远的一片空地上,由木栅栏简单围成,有士兵看守。
洗衣营的妇人们,早已被昨日的惨烈战事和震天的喊杀声吓得心惊肉跳,此刻正心有余悸地继续着她们的劳作,气氛压抑而沉闷。余乐乐——如今的“乐娘”,也在其中,她低着头,用力搓洗着木盆里一件件沾染着血污和泥泞的军服。冰凉的江水刺痛了她手上的冻疮,但更让她心寒的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沈天赐将军重伤,军队新败,一旦江州守军乘胜追击,她们这些依附于军队的弱女子,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余乐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阵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垂头丧气、浑身伤痕的俘虏,正被军士押解着从洗衣营旁边经过,走向那片栅栏围起的区域。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俘虏的面孔,有沮丧的周军士兵,有眼神桀骜不屈的彝人汉子……直到,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身影上。
阿依娜一脸倔强的拉着脸,虽然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需要旁边的彝人汉子搀扶。但那张脸……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倔强的脸庞……
余乐乐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
阿依娜?!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俘虏了!
在白帝城时,余乐乐曾奉义父杨燕之命去永安城拜见赵韫,她在赵韫府中见过阿依娜,二人还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虽然民族不同,却颇为投缘,在赵韫府中经常一起出入,甚至互相赠送过小礼物。阿依娜还曾好奇地向余乐乐学习过几句汉话。
就在余乐乐认出阿依娜的瞬间,阿依娜似乎也心有所感,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杂乱的人群,恰好与余乐乐惊愕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阿依娜原本带着痛苦和倔强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喊余乐乐以前告诉她的汉名,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余乐乐。
余乐乐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手中的湿衣服“啪嗒”一声掉回木盆,溅起一片水花。她慌忙低下头,用头巾死死捂住脸,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在这个距离白帝城数百里之外的江州,在这个她拼命隐藏过去、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认识她、知道她过去身份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敌方的俘虏!
阿依娜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背上。余乐乐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惊讶、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他乡遇故知的期盼?但这所有的情绪,对余乐乐而言,都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如果阿依娜说出了她的身份……如果军营里的人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民妇乐娘,而是白帝城守将杨燕的义女……她不敢想象后果。万一消息被军中的将领知道……她和腹中的孩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整天,余乐乐都心神恍惚,做事屡屡出错,差点打翻水盆,更是避开了所有与俘虏营方向有关的视线。王大嫂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被昨日的战事吓到了,她也只是含糊地点头。
夜幕,终于缓缓降临。江边的军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长江奔流不息的呜咽。白日的喧嚣与血腥被黑暗吞噬,但空气中那份沉重与不安,却愈发浓烈。
俘虏营里,不时传来伤员的呻吟和看守士兵的呵斥。阿依娜靠坐在冰冷的栅栏边,右腿脚踝的青紫阵阵作痛,让她无法入睡。她望着营寨外围星星点点的灯火,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余乐乐?杨将军的义女,她怎么会在这里?杨将军兵败被俘,她莫不是逃出去了?还穿着如此破旧的衣服,在洗衣营里做苦工?难道是杨将军派人送她出来的?……阿依娜隐约记得,永安城被攻陷后白帝城也随之被攻陷
正当阿依娜思绪纷乱之际,一个极其轻微、如同蚊蚋般的声音,在她身后的栅栏外响起:
“阿……阿依娜……是你吗?”
阿依娜猛地一震,艰难地挪动身体,凑近栅栏缝隙。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她看到了一张苍白憔悴、写满了恐惧与恳求的脸,正是白天那个洗衣妇——余乐乐。
“乐乐…乐乐姐?”阿依娜用生硬的汉话,不确定地低声回应。
听到这声久违的、带着异族口音的呼唤,余乐乐的眼泪几乎瞬间涌出,但她强行忍住,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阿依娜……求求你……小声点……”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巡逻兵靠近,才继续用气声说道:“阿依娜,看到你还活着……我……我很高兴。但是,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认识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过去!就当我们从未见过,好不好?”
阿依娜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困惑的光芒:“为什么?乐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杨将军他……”
“别问了!求你别问了!”余乐乐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我义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义母死了,义弟也不知所踪,没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也差点死了……现在,我只想活着,只想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我现在叫乐娘,只是一个死了丈夫、无依无靠的洗衣妇……阿依娜,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求你忘了余乐乐,不要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好吗?就当是救我,救我和我孩子的命!”
阿依娜看着余乐乐在黑暗中那双充满了绝望、恐惧和母性光辉的眼睛,看着她护住腹部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想起了自己部族中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亲人、艰难求生的女人。虽然民族不同,但乱世中女子命运的悲苦,大抵相通。
良久,阿依娜艰难地点了点头,用彝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好……我不说……乐娘。”
虽然发音不准,但这两个字,却让余乐乐如同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仙乐。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几乎虚脱,泪水无声地滑落。
“谢谢你……阿依娜……谢谢你……”她哽咽着,从怀中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粗面饼子,迅速塞进栅栏,塞到阿依娜手里,“这个……你拿着……小心腿上的伤……”
做完这一切,余乐乐不敢再多停留,如同一个幽灵般,迅速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依娜握着手中还带着余乐乐体温的粗面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认识的那个杀人如麻,剑法超群的女将余乐乐,真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名叫乐娘,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可怜母亲。而她,也将守住这个秘密,在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军营里,艰难地活下去,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江风呜咽,吹不散这乱世中,两个卑微女子相遇又别离的沉重与悲凉。远处的长江,依旧日夜不停地奔流向东,裹挟着无数的鲜血、眼泪与秘密,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永无休止的悲欢离合与征战杀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