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一年秋,九月廿三
定陶城,这座兖州西部的重镇,此刻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城头之上,黑底金边的“凉”字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却难掩一股颓败之气。城墙之上,伤痕累累,许多地方还残留着上次攻防战留下的焦黑痕迹和未曾清理干净的血污。守军主帅,独孤信,按剑立于城墙之后,他那张被风霜和战火刻满痕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他麾下号称十万的凉州精锐,经历连番苦战与内部消耗,实际能战之兵已不足八万,且士气低落,粮草辎重亦日渐匮乏。
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蔽空,号角相闻。三方联军如同巨大的绞索,将定陶围得水泄不通:
北面,是王思杰统领的五万楚军,衣甲鲜明,以步卒和弩手为主,构筑了坚固的营垒,显示出楚王熊宵麾下老牌贵族的沉稳与韧劲。
·西面,是屈秉率领的三万楚军偏师,这支军队更为灵活,多骑兵和轻步兵,负责切断定陶与外界的联系,并不断进行袭扰。
·东面,则是赵王王永胜的六万赵军。这些来自河北的士卒彪悍勇猛,擅长攻坚,他们对凉州军占据中原腹地早已不满,齐军在荥阳退师后,赵军本来欲撤回河北,恰好受王思杰相邀,围攻定陶,可谓憋足了一股劲。
然而,联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王思杰与屈秉虽同属楚系,但屈秉乃是世家出身,而王思杰则是平民出身,二人向来很少来往,王思杰更重稳妥,屈秉则偏向奇袭。而赵军的王永胜,对楚军隐隐有种地域性的轻视,认为他们过于“文绉绉”,缺乏决死一战的魄力。三方主帅每日在联军大帐中议事,虽表面上同仇敌忾,但关于主攻方向、兵力调配、以及破城后的利益划分,早已争论不休,暗潮汹涌。
九月廿五,一场突如其来的事件,打破了联军的僵局。齐王伍德荣的使者,携带十万火急的军令,抵达了王永胜的赵军大营。使者带来的不仅是齐王的口信,还有一份盖着齐王大印的正式文书:齐王将派遣大将田牧,率领五万齐军,自东而来,助战赵军,共破凉州军!
消息传开,联军大帐内一片哗然。王永胜自然是喜形于色,有强大的齐军作为后援和倚仗,他在联军中的话语权将大大增加。而王思杰和屈秉则心情复杂。楚军上个月还在青州跟齐军交战,两军可谓是势如水火,齐军的加入确实大大增加了破城的把握,但齐王势力介入中原战局,并且明显倾向于赵军,这对楚王未来的中原战略,无疑构成了巨大的潜在威胁。尤其是,齐军与楚军之间,本就因休战后的边界和利益问题摩擦不断。
“大将军,齐王此举,名为助战,怕不是与赵军密谋想要趁我军疲惫,歼灭我军。”屈秉在私下的军帐中,对王思杰说到,“定陶久攻不下,他派兵马前来,破城之后,这定陶城,乃至兖州西部,还轮得到我们说话吗?”
王思杰把玩着手中的虎符,眉头紧锁:“话虽如此,但眼下独孤信乃心腹大患,凉州军不除,我等皆难安枕。齐军既来,正好借其力破敌。至于战后……再作计较吧。眼下,还需以大局为重。”他深知,此时若因猜忌而内讧,只会让城内的独孤信看笑话,甚至找到可乘之机。
于是,三方联军(如今是四方)表面上达成了共识:静待齐军抵达,再行总攻。
九月廿八,烟尘滚滚,蹄声如雷,齐王麾下名将田牧,率领六万齐军,抵达定陶东郊。齐军军容鼎盛,刀枪如林,显示出强大的战斗力。田牧,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以治军严酷、用兵狠辣着称的将领,齐军刚刚抵达,便接管了联军东面的指挥权,并与王永胜的赵军合兵一处。
田牧的到来,立刻改变了联军的力量对比和氛围。他行事霸道,在第二次联军会议上,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作战方案:“诸位,兵贵神速,我军既至,当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踏平定陶!我观敌军布防,南面城墙因临近泗水支流,地势较低,墙体曾有过修补痕迹,是为薄弱环节。我意,三日后,即十月初一,辰时三刻,我齐军与赵军主力,集中所有攻城器械,猛攻南城!请王大将军在北面,屈秉将军在西面,同时发起强攻,牵制敌军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这个方案,明显是将最艰苦的攻坚任务交给了齐赵联军(同时也意味着破城首功很可能归于他们),而让楚军担任佯攻和牵制角色。屈秉面色不豫,但见王思杰面无表情,田牧态度强硬,且方案本身在军事上并无太大问题,屈秉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反驳。
赵王王永胜自然是大力支持。最终,在王永胜的附和与田牧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作战计划就此定下。
城内的独孤信,通过斥候和观察,早已得知齐军抵达以及联军频繁调动的迹象。他心知,决定生死存亡的总攻即将开始。他召集麾下诸将,进行最后的部署。
夜晚,城主府内“诸位兄弟,”独孤信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敌军势大,四面合围,尤其东面齐军生力军加入,我军已无退路。定陶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一月,但敌军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彼等联军,各怀鬼胎,此乃我军唯一生机!”
他走到巨大的城防图前,手指点在南城区域:“田牧急于立功,必选南城为主攻。此处虽经修补,然我军可于此设下重兵,并藏匿引火之物及大量滚木礌石。待敌蚁附登城,给予其大量杀伤后,可佯装不支,后撤至瓮城及内街……”
他又指向北面和西面:“楚军王思杰智谋无双,有万夫不当之勇,屈秉狡黠,彼等见南城危急,或会真攻,或会观望。我军在北、西两面,可依托街巷,层层设防,以弓弩和精锐小队节节抵抗,将楚军拖入巷战泥潭。只要能在南城重创齐赵联军,挫其锐气,则联军内部必生龃龉,或可寻机破围!”
他的计划核心,就是利用联军之间的矛盾,集中力量打击最强也是最急躁的一方——齐赵联军,以期达到“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效果,从而瓦解整个围攻。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凉州军残存的战斗力,以及独孤信对人心和战局的精准把握。
接下来的两天,定陶城内城外,都陷入了死寂般的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是压抑到极点的紧张和杀机。工匠日夜不停地检修器械,士兵们磨利刀剑,检查弓弦,民夫被组织起来向城头运输守城物资。联军大营中,同样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攻城锤、冲车、井阑、投石机被推到前沿,士兵们饱餐战饭,军官们反复确认攻击序列和信号。
秋雨不合时宜地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天地间一片灰蒙,泥泞的土地和潮湿的空气,更添了几分肃杀。
两天后,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辰时三刻刚到,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紧接着,战鼓声如同雷鸣般从四面八方响起!
“杀——!”
东面、南面,齐军和赵军的阵营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数以万计的士卒,如同潮水般,推动着各种攻城器械,向着定陶城南城墙汹涌而去。田牧和王永胜亲临前线督战,巨大的井栏车缓缓逼近,上面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守军。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骇人的呼啸,砸在城墙和城楼上,激起碎石飞溅。
几乎同时,北面和西面的楚军,也在王思杰和屈秉的指挥下,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进攻,箭矢如蝗,云梯架设,战斗在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南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独孤信判断无误,他将最精锐的部队和大部分资源都集中于此。凉州军士卒虽然疲惫,但多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战斗力极强。他们冒着密集的箭矢和石弹,用滚木、礌石、热油、金汁(煮沸的粪便混合物)向下倾泻,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嚎。无数齐赵联军士兵从云梯上跌落,城墙脚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
“不要退!后退者斩!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田牧冷酷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响彻战场。督战队手持明晃晃的大刀,站在冲锋队伍的后面,逼着士兵们向前。
战斗从早晨持续到中午,南城墙下已是尸山血海,但齐赵联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有几处城垛被悍不畏死的甲士突破,激烈的白刃战在城头展开。
“将军!南城丙段、丁段告急!敌军已登城!”传令兵浑身是血,奔到独孤信面前报告。
独孤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计划行事!命令丙段、丁段守军,逐步后撤,放敌军进入瓮城!点燃引火之物!”
命令迅速传达。正在城头苦战的凉州军,开始有组织地向城墙内侧的阶梯且战且退。杀红了眼的齐赵联军见状,以为守军终于支撑不住,士气大振,更多的士兵沿着突破口涌上城头,并顺着马道向城内冲去。
然而,他们等待的并非胜利,而是陷阱。
当先头的数百名联军士兵冲入南城门内的瓮城时,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锣响。紧接着,两侧的城墙和周围的民居屋顶上,出现了无数凉州军弓箭手,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同时,预先埋设在瓮城内的火油、干柴被点燃,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中计了!快退!”冲入瓮城的联军士兵惊恐大叫,但退路已经被后续涌入的自家士兵堵死。大火蔓延,浓烟滚滚,箭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瓮城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城外的田牧和王永胜看到城头火起,先是一喜,以为己方已经得手,但随即发现情况不对,冲入城内的士兵发出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绝望的哀嚎。
“停止进攻!鸣金收兵!”田牧脸色铁青,果断下令。他知道,中了独孤信的诱敌深入之计,先头部队恐怕凶多吉少。
南城的攻势,暂时被击退了。此战,齐赵联军损失超过五千人,士气遭受重挫。而凉州军虽然暂时守住了南城,但也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储备的火油等物资消耗巨大。
南城惨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面和西面的楚军耳中。
王思杰闻报,只是叹了口气,下令本部兵马加强戒备,但攻势明显放缓,更多是保持压力,不再做无谓的强攻。他心中暗道:“田牧急功近利,果然吃了大亏。独孤信不愧是沙场老将……看来,这定陶城,不是那么容易啃下的。”
而屈秉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他几乎是在冷笑:“田牧自以为兵强马壮,不把我等放在眼里,活该!传令下去,各部稳扎稳打,不必拼命,保存实力要紧。”
联军内部的裂痕,因为南城的失利而迅速扩大。当晚的军事会议上,田牧面色阴沉,要求楚军明日加强攻势,以分担南城压力。王思杰以部队伤亡不小,需要休整为由,婉言拒绝。屈秉更是阴阳怪气,暗示田牧指挥不当,才导致重大损失。会议不欢而散。
接下来几天,战事陷入了僵持。齐赵联军新败,需要时间重整;楚军出工不出力,攻势雷声大雨点小;凉州军虽然勉强顶住了这一轮猛攻,但兵力进一步消耗,物资更加捉襟见肘,士气在短暂的振奋后,又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重新跌落。
独孤信知道,困守孤城,终是死路一条。他必须利用联军之间的矛盾,寻求突围的机会。他将目光投向了西面的屈秉所部。三方敌军中,屈秉兵力相对最弱,而且其营地位于地势较高之处,与其他联军大营有一定距离,戒备似乎也较为松懈。
十月初五夜,月黑风高。
独孤信亲自挑选了五千精锐死士,人衔枚,马裹蹄,悄悄从西门潜出。西门由屈秉部负责监视,但连日来的僵持和联军内部的龃龉,让楚军的哨探不免有些懈怠。
子时刚过,凉州死士如同鬼魅般突入了屈秉的大营!他们目标明确,直扑中军大帐和粮草囤积处,四处纵火,逢人便砍。
“敌袭!凉州军杀出来了!”楚军营中顿时大乱。屈秉从睡梦中惊醒,仓促组织抵抗,但混乱中指挥不灵,士兵们不知敌军虚实,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定陶城北门和东门突然打开,大批凉州骑兵冲出,对王思杰和田牧的营寨发起了决死的反冲击!这并非为了破营,而是为了牵制,阻止他们救援屈秉。
西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王思杰和田牧都看到了西面的混乱,也收到了屈秉求援的急报。
王思杰在中军大营中面无表情“思仁,思举,立刻集结全军,攻打赵军,务必将王永胜留下”
“末将遵命”王思杰两个弟弟王思仁和王思举当即抱拳
田牧的想法则更为冷酷:“楚军若败,正好削弱楚军实力。我军新败,不宜轻动。传令,严防死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出营!”
就在屈秉的三万楚军,被独孤信的五千死士和随后从城中杀出的近万凉州步骑里应外合,杀得大败!营寨被焚毁大半,粮草辎重损失无数,士卒死伤逃亡者过半时,王思杰麾下数万楚军集结全军之力攻打赵军大营
独孤信的夜袭击败了屈秉的楚军,取得了空前成功!他不仅重创了屈秉部,极大地改善了定陶西面的防御态势,更重要的是,他彻底撕破了联军表面上团结的伪装。
当晚定陶城外杀声震天,王氏兄弟一马当先杀入赵军大营,数万楚军出其不意将赵军打得兵败如山倒,一代枭雄赵王王永胜也被王思杰于万军从中斩杀,楚军趁势调转兵锋攻打齐军,田牧也于乱军之中被千军万马踩成肉泥,齐军与赵军的乱兵在黑夜之中四散而逃,惊魂未定的凉州军夜袭结束后仓皇撤回定陶,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等到天明之后,独孤信才得知楚军一夜之间将齐军和赵军全部赶走,如今四面城门都被楚军重兵把守
王思杰,王思仁,王思举,屈秉,四人分别围堵定陶的四门,四门楚军都有王思杰的大纛,一时间城内的凉州军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经过半个月的修正,王思杰接到了楚王熊宵的王令,要求楚军加紧攻城,在一种近乎疯狂的氛围中王思杰终于下令,猛攻东,北,南三门,空出西门。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保留。所有的攻城器械被推到最前沿,所有的士兵都被驱赶上战场。箭矢、石弹如同暴雨般向定陶城倾泻,攻城部队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永不枯竭的海浪,持续不断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城墙。
凉州军拼死抵抗。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拆毁房屋用梁木;刀砍卷了,就用拳头,用牙齿……每一个垛口,每一条街道,都进行了惨烈的争夺。定陶城内外,杀声震天,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独孤信尽管是独臂也亲临第一线,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撕心裂肺的指挥凉州军守城,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然而,个人的勇武,无法弥补兵力、物资和士气的绝对劣势。
战斗持续到十月初七深夜。南城墙一段因之前受损严重,终于在持续不断的猛攻下,轰然坍塌了一段数丈宽的缺口!
“城破了!南城破了!”联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如同堤坝决口,无数的联军士兵从这个缺口涌入城内。与此同时,其他方向的城墙也相继被突破。巷战在定陶城的每一个角落展开,但失去了城墙依托,兵力又处于绝对劣势的凉州军,败局已定。
独孤信在亲卫队的拼死保护下,且战且退。他知道,定陶完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带领部下突围出去。
“向西门突围!去豫州!”独孤信嘶哑着下令。选择西门,是因为西门一直没有楚军,但由于担心楚军在西门设伏,所以他一直不敢向西门突围,眼下事态紧急,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即下令打开西门,全军撤退
楚军穷追不舍,经过一夜的惨烈奔逃,独孤信终于集结了约两万残部(其中不少是伤兵),杀开一条血路,将楚军远远甩在了身后。定陶城内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以及仍在城内各自为战、注定无法生还的凉州军同袍。
下午屈秉追击回来后直入王思杰的大营,刚进来就大喊大叫“大将军,眼下是歼灭凉州军的大好时机,为何要鸣金收兵啊”
眼见屈秉对自己大哥不敬,王思仁当即拔刀“屈秉,在敢对我大哥不敬,二爷杀了你”
屈秉心中一凛,不敢造次,变换了语气“大将军,大王命我等消灭凉州军,眼下大将军却放凉州军逃走,只怕大王怪罪啊”
“本将军自有计较,屈将军不必多说,且让这数万凉州军残军,替我去试试沈天明有几斤几两”
……
经过三天三夜的奔逃
独孤信率领着疲惫不堪、丢盔弃甲的败军,一路向南,终于踏入了豫州地界。出发时的近五万大军(实际能战之兵),如今跟在身边的,已不足一万五千人,而且大多带伤,建制残破,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辎重粮草几乎损失殆尽,全靠沿途劫掠一些村庄勉强维持。
他们进入的,是沈天明控制下的豫州北部。沈天明在吞并刘耀势力后,虽然名义上控制了豫州大部,但北部边境区域,控制力尚且薄弱,盗匪和溃兵时有出没。
独孤信命令部队在一处背靠山林的河谷地暂时休整,派出斥候四下打探,同时派人前往附近的县城,试图与沈天明的守军取得联系,表达“借道”返回洛阳面见天子或“暂时依附”的意图。他深知,以自己如今这点残兵败将,无论是想杀回凉州,还是在中原另立山头,都无异于痴人说梦。眼下只能稳住沈天明,只要能抵达洛阳,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