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外的荆州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而肃杀。
巨大的白帝城及周边山川沙盘前,围坐着此次攻伐的核心人物。主帅沈天意坐于主位,神色冷峻。其下首是面色沉毅的大将军李腾,再往下,则是副将杨勉、校尉沈杰、赵崇,陈远,周泰,郑涛,曹勇,曹纣,以及一身青衫、手持一份文卷的新任参军曹垣。曹英因需调度水军与斥候,并未在场。
李腾首先开口,声音洪亮:“二公子,诸位。白帝城久攻不下,于我军士气、粮草皆是损耗。近日,我军细作冒死传回消息,城中存粮,确已不足十日之需,军心已有浮动迹象。”他刻意略过了余乐乐所带来的那个更为极端的情报,但眼神中的一丝阴霾,表明那件事仍在他心头萦绕。
曹垣适时接话,他站起身,用一根细木棍指向沙盘上的白帝城,声音清越而冷静:“李将军所言极是。然,杨燕乃沙场老将,深知困兽犹斗之理。我军围城愈紧,其反抗必愈烈。强攻,正中其下怀,徒增伤亡。”他话锋一转,木棍滑向白帝城侧后方的山川,“故,在下以为,破局之关键,不在强攻,而在攻心,更在…断其念想。”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天意身上:“杨燕之所以能稳坐城中,所恃者有三:城高池深,粮草暂可支撑,以及…来自后方永安城的潜在援军与退路希望。”他特意在“希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杰性子急,问道:“曹参军,你就直说吧,该怎么打?”
曹垣微微一笑,木棍重重地点在代表永安城的位置上:“很简单,打掉他这个希望。我军当分出一支偏师,绕过白帝城,做出直扑永安之势!永安乃白帝城后勤根本,若永安告急,杨燕还能安心困守孤城吗?他要么出城与我野战,要么军心彻底崩溃!此乃…围城打援,攻其必救!”
“分兵?”李腾眉头微皱,“我军兵力本就与守军相当,若再分兵,白帝城下兵力是否足够维持包围?若杨燕识破,倾巢而出,恐有风险。”
曹垣从容应对:“大将军所虑极是。故此偏师,贵在精悍,更贵在…迅捷。其目的并非真要攻克永安,而是营造出大军压境的态势,逼迫杨燕做出错误决策。此乃阳谋,即便他怀疑是诱敌之计,也不敢拿永安根本之地冒险。”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况且,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近来军中…似有一些关于城中粮尽的流言,无论真假,皆可加以利用,乱敌心神。”
他这番话,看似在分析战术,实则已在不经意间,将“细作散布假消息”的可能性点了出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天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听到了曹垣关于“流言”的暗示,也想起了前几日亲卫随口提过李腾将军似乎收留了一个从城里逃出来的女子,还引起了些风波。他当时并未在意,此刻与曹垣的话联系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并不关心那女子的具体身份,只关心其对战局的影响。
“曹参军此计,甚合我意。”沈天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白帝城僵局,确需外力打破。永安,正是这局棋的七寸。”他站起身,目光锐利,“此偏师,我亲自率领。”
“二公子不可!”李腾、杨勉等人几乎同时出声劝阻。主帅亲率偏师,风险太大。
沈天意抬手制止了他们:“我意已决,不得在谏。此处有李将军坐镇,我放心。攻打永安,需快、需狠,更要打出我荆州军的旗号,方能最大程度震慑杨燕。我率一万精锐步骑前往,十日之内,我必踏平永安城!”
他的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众人知他性格,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李腾沉声道:“既然如此,末将请二公子多带精锐,末将再分五千…”
“不必。”沈天意打断他,“一万足矣。兵贵精不贵多。白帝城才是主战场,你的压力更大。待我搅动永安风云,便是你破城之时!”
战略既定,众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深夜方散。
深夜
沈天意回到营帐,张静姝正倚在榻上一边缝制衣服一边等候,小荷和其他几个侍女都已经下去歇息了,只有她一人还在等待沈天意,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烛光下,她容颜温婉,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夫君,你回来了”听到沈天意回来的声音,她十分开心,放下针线迎上去,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嗯”沈天意接过茶杯,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明日凌晨,我率军出发,攻打永安。”
张静姝沉默片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有些大:“此去…万事小心。”她知道战场凶险,纵使对丈夫的能力有信心,那份牵挂却无法消弭。
沈天意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中柔软,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放心,区区永安,还不放在我眼里。你好好在营中安胎,等我捷报。”
然而,张静姝却突然投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哽咽与固执:“夫君…今晚…可否……。”
沈天意身体一僵,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和那份不同寻常的热切,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静姝,不可!”他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责备与心疼,“你身怀六甲,岂能…胡闹!万一动了胎气…”
“我不管!”张静姝抬起头,美眸中水光潋滟,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我知道危险…可我更怕…更怕这是最后一次…我要你记得我,记得我们…”她的话语未尽,但那份深藏在平静下的恐惧与占有欲,却表露无遗。乱世夫妻,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成永诀,她要用这种方式,在他身上刻下最深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绑住他,让他平安归来。
沈天意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与脆弱,心中五味杂陈。他理解她的不安,却更担心她的身体。他想推开她,却被她更紧地抱住,温热的唇笨拙而急切地印上他的脖颈。
“静姝…别这样…”他的抗拒在妻子罕见的热烈与泪水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纠缠的身影。最终,沈天意叹息一声,到底是顺从了她的意愿,动作极尽轻柔,如同呵护稀世珍宝,在那份禁忌的缠绵中,交织着担忧、怜惜与深沉的不舍。
与此同时,军营另一角。
余乐乐所在的帐篷一片漆黑。她屏息凝神,确认外界因大军调动的喧嚣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后,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帐篷。她早已利用几日来的“乖巧”与“柔弱”,摸清了军械库轮守的薄弱环节。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她避开哨兵,潜入库内,迅速挑选了几把淬毒的匕首和一把轻便锋利的短剑藏于身上,又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黑色紧身夜行衣,将那傲人而矫健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伏在阴影中,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眼中寒光闪烁。“沈天意…翩翩公子…”她心中默念着目标的名字和那模糊的印象,杀意已决。
天色未明,寒意刺骨。荆州军大营却已人喧马嘶,火把如龙。
张静姝还在熟睡,几名护卫张静姝的女兵麻利的为沈天意披上重甲,斩马刀被磨得极其锋利,接过惊鸿剑别在腰间,沈天意看了一眼熟睡的张静姝,对几人说到“照顾好夫人”,随后出营,在与李腾、曹垣等人最后确认了联络信号与进攻时序后,翻身上马。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张静姝营帐的方向,目光复杂,随即收敛心神,手中马鞭一指:“出发!”
一万精锐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直扑永安。
也就在沈天意出发后不久,冬日的太阳渐渐升起,李腾与曹垣登上中军高台,总督大军。战鼓声隆隆响起,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荆州军主力在李腾的调度下,开始向白帝城东门方向稳步推进,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与此同时,曹英率领五千荆州水军,战舰扬帆,破开江雾,直逼夔门。他们的任务,是死死挡住可能从夔门方向来的任何援军,确保白帝城彻底成为孤岛。
大战,一触即发。
后军,观测高地。
就在这全军动员、喊杀声隐隐传来的时刻,余乐乐动了。她如同幽灵般在忙碌调动的军队缝隙中穿行,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悄然向后军那座用于观测战场形势的高地摸去。混乱,是她最好的掩护。
一处高地上,曹垣一袭胜雪白衣,外罩一件狐裘大氅,手持一把折扇,迎风而立。他并未着甲,在这刀兵四起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别有一种“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儒雅气度。他目光沉静地俯瞰着下方如同潮水般涌向白帝城的军队,手中不时用扇尖轻点掌心,心中推演着战局变化。
为了最大限度地掌控全局,并将曹氏子弟分散到各军历练、积攒战功,他几乎将身边所有的曹氏家兵都派遣了出去,此刻身边,仅有两名贴身亲兵护卫。他相信,在这大军环绕的后方高地,应是万全。
他并不知道,致命的危险,正从身后那片荆棘丛生的陡坡悄然逼近。
余乐乐凭借高超的轻功与柔韧性,如同壁虎般从难以攀爬的荆棘丛中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地,潜伏在曹垣身后不远处的草丛中。她拨开草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衣如雪、负手而立的背影。
清风拂过,吹起他几缕墨发,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仅仅是这一个背影,那出尘的气质,已让余乐乐心中一震。“沈公子…果然如传闻一般,翩翩世无双…”她心中下意识地将这绝世风采与“沈天意”之名画上了等号。然而,杀手冷酷的心性随即压过了那一丝惊艳,“可惜呀,像个娇柔的姑娘,空有皮囊,一看便知床上功夫不行,中看不中用。”她刚吐槽完,便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她观察了片刻,确认高地只有两名亲兵,且注意力大多放在前方战场后,眼中杀机暴涨!就是此刻!
她如同猎豹般从草丛中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残影,直扑曹垣后心!
“参军小心!”一名亲兵率先发觉,惊骇大叫,拔刀欲挡。
但余乐乐的速度太快!她手腕一翻,短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那名亲兵咽喉,同时身体一旋,避开另一名亲兵劈来的刀锋,左手的淬毒匕首已如闪电般掷出,正中其面门!
两名亲兵瞬间毙命!
曹垣闻声猛地回头,恰好对上余乐乐那双冰冷嗜血的眸子。他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地。他虽聪慧绝顶,但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何曾经历过如此近距离的生死搏杀?
“保护参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娇叱传来!一道青色身影如风般从高地一侧的岩石后掠出,正是奉命暗中保护曹垣的青儿!她长剑出鞘,直刺余乐乐胁下,逼其回防。
曹垣这把反应过来,赶忙拔出腰间的长剑,双手紧握,对着打斗的二人,剑尖不住的颤抖
“哼!果然有埋伏!”余乐乐毫不意外,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青儿剑锋,反手短剑划向青儿手腕。两女瞬间战作一团,剑光闪烁,劲气四溢。
青儿武功本就不弱,但余乐乐身为杨燕精心培养的刺客,武艺更为狠辣刁钻,力量与速度也更胜一筹。几个回合下来,青儿已落下风。余乐乐觑准一个破绽,一脚踢飞青儿手中长剑,同时左手如电,夺过了因惊吓而发呆的曹垣手中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佩剑!
剑在手,余乐乐气势更盛!她毫不犹豫,顺势一个凶狠的回旋斩,锋利的长剑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砍在躲闪不及的曹垣左肩上!
“呃啊——!” 曹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单薄的白衣瞬间被鲜血染红,伤口深可见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摔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三少爷!”青儿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余乐乐眼神冰冷,反手一剑,直刺青儿心口!青儿拼尽全力侧身躲避,但那迅疾如电的剑尖,仍是“噗嗤”一声,从侧面刺穿了她的双乳!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让青儿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痉挛着跪倒在地。
余乐乐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她双手紧握剑柄,高高举起,就要顺势斩下青儿的头颅!
“贱人,去死吧”
“住手!” 倒在地上的曹垣,强忍着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抓起一把混着鲜血的泥土,猛地砸向余乐乐面门!
泥土迷眼,余乐乐动作一滞。她扭头看到曹垣竟还未死,眼中凶光再起,立刻放弃青儿,转身一步踏前,短剑作势便要向曹垣心口刺下!
“妖女,休得猖狂!”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尖叫着从后方冲来,是手持匕首的梦儿!她眼见青儿遇险,曹垣命在旦夕,再也无法隐藏,奋不顾身地扑向余乐乐。
余乐乐感知到身后风声,头也不回,手腕一抖,长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横斩!剑光一闪!
“噗——!”
梦儿前冲的身影陡然僵住,她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一道细细的血线迅速扩大,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她指缝中激射而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甘,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香消玉殒。
“梦儿!!!” 青儿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她不顾自身剧痛,挣扎着爬向梦儿,伸手死死握住妹妹尚存余温却迅速冰冷的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好妹妹…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见到哭得撕心裂肺的青儿,余乐乐一脚踹在她的后脑,直接昏死过去
余乐乐面无表情,眼神却毫无波动,如同冰冷的机器。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地上因失血而意识开始模糊的曹垣,一步步逼近。
死亡的气息笼罩而来。曹垣疼得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死死盯着余乐乐,里面没有哀求,只有属于世家子弟的骄傲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我死了…白帝城…所有人…都得死…我兄长曹英…一定不会放过城内每一个人…屠城…三日…鸡犬不留…包括你的主子…和…你的亲人…”
余乐乐高举的剑,骤然停在了半空。屠城!这两个字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在乎将军杨燕的安危,不能不在乎城中那些或许还在世的、她暗中牵挂的人…
曹垣见她犹豫,强提着一口气,继续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白帝城…我军…势在必得……我军已分兵…去攻永安…白帝城…已是孤城一座…外无援兵,内…粮草将尽…你…你若此时回去…劝杨燕投降…我…曹垣…以襄阳曹氏之名担保…可奏请李将军…不杀城中…一人…”
他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筹码——分兵攻打永安的消息!这彻底击碎了余乐乐心中最后的侥幸。她死死盯着曹垣,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欺骗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坚韧、清澈的坦然,以及那属于顶级门阀子弟的、不容亵渎的骄傲。
时间仿佛凝固。高地上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下方战场的喊杀声、鼓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如同被遗忘的角落。
良久,余乐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杀意,冷声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她目光如刀,刮过曹垣苍白的面容,“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沈天意之命!”
说完,她不再犹豫,甚至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儿和死去的梦儿,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陡坡下的荆棘丛中,来去如风,只留下一地狼藉与生死。
确认刺客离去,曹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彻底淹没了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那染血的白衣,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高地之下,攻打白帝城的战役,正进入白热化。无人知晓,后军之地,刚刚结束了一场足以影响整个战局走向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