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一年夏，江陵。
汉水之畔的湿闷暑气，被更凝重的战意所取代。荆州军大营中，沈天意独立于中军大帐的沙盘前，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沉静如水又锐利如鹰隼的侧脸。沙盘之上，敌我态势分明，代表楚军水师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江夏至江陵的一段江面上，尤其以对岸楚军大将张良所在的水寨大营最为密集，如同一条盘踞江心的恶蛟，随时可能扑向荆州。
沈天意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蓝色区域，指尖微凉。张良，楚王熊宵麾下头号水战名将，自荆北败退后，于江夏重整旗鼓，楚王又为其增补了兵员舰船，其麾下两万水师，大小战船数百艘，始终是悬在荆州头顶的一柄利剑。兄长沈天明率主力北上中原，江陵防务空虚，张良近期活动愈发频繁，哨探回报，楚军水寨夜灯火通明，显然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硬拼，绝非上策。荆州水师新编，无论经验、舰船还是兵力，皆处下风。沈天意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抵消敌军优势，以奇制胜的机会。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身玄色劲装、面容与沈天意有六七分相似的沈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以及长途奔波的疲惫。
“二少爷，我回来了！”
沈天意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杰难掩得意，压低声音道：“少爷，成了！那张良，果然信了！”
他开始详细叙述此行经过。三日前，他依照沈天意的计策，换上沈天意平日穿的玄色长袍，刻意模仿其略显沉郁冷峻的神态，带着数十名精心挑选、扮作亲随的胆大机灵之士，乘坐一艘不起眼的走舸，打着“荆州牧麾下参军沈”的旗号，大摇大摆地前往楚军水寨“拜访”张良。
过程堪称惊险。楚军水寨戒备森严，艨艟斗舰如林，巡哨船只往来如梭。甫一接近，便被数艘楚军快船拦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来者何人？擅闯我军水寨，格杀勿论！”楚军哨船校尉厉声喝问。
“沈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紧张，努力模仿着沈天意那平静中带着疏离的语气，扬声道：“荆州牧麾下，参军沈天意，特来拜会张良将军，有要事相商。”
“沈天意？”那名校尉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闪过惊疑不定之色，立刻派人飞报中军。
等待的时间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沈杰能感觉到身后“亲兵”们紧绷的肌肉和细微的喘息声，他自己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疲惫。
良久，才得到放行命令。进入水寨核心区域，更是如同羊入虎口。高大的楼船如同水上城堡，甲板上楚军士卒目光不善，冰冷的兵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中军帅船之下，张良一身精良水战甲胄，按刀而立，眼神如电，扫视着登船而来的“沈天意”一行人。他身边簇拥着数名气息彪悍的楚军将领，皆面露警惕与审视。
“沈参军？”张良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和战场厮杀磨砺出的威严，“不在你的江陵城运筹帷幄，来我这刀兵林立的水寨作甚？莫非是沈荆州北上不利，派你来乞降不成？”话语中充满了试探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杰”心中凛然，知道此刻一言一行皆关乎生死与大局。他依照沈天意事先反复揣摩、演练过的说辞，微微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声音也刻意放低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底气不足：“张将军说笑了。家兄北上，乃为朝廷勤王，顺天应人。只是……唉，实不相瞒，天意此次冒昧前来，实是有难言之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楚军将领，欲言又止。
张良眼中精光一闪，挥了挥手，示意左右稍退，只留两名心腹副将在侧。“沈参军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沈杰”这才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将军也知道，我兄长北上，带走了荆州大半精锐。如今江陵城内，兵不满万，且多为新募之卒，疏于战阵。舰船老旧，水师训练更是……一言难尽。近日闻听将军在江夏厉兵秣马，威势日盛，江陵城内，已是人心惶惶。”他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恳切，甚至是卑微，“天意此来，非为乞降，只望将军能看在往日同殿为臣（指皆曾名义上属周室）的份上，暂息刀兵，容我荆州些许喘息之机。我荆州愿……愿献上钱粮布帛，以慰将军麾下将士辛劳。”
他这番示弱之语，说得情真意切，将荆州内部的“空虚”与“恐惧”暴露无遗。尤其是他模仿沈天意那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形象，此刻却显得如此“外强中干”，更添了几分可信度。
张良闻言，心中沉思片刻，眼中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轻蔑与得意。他仔细打量着“沈天意”，见其眼神闪烁，气息不稳，与传闻中那个算无遗策的沈二公子形象确有不符，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想来也是，沈天明带走主力，留下个年轻的书生弟弟，面对自己这百战水师，怎能不惧？
“哦？”张良故意拉长了声调，“沈参军此言，倒让本将军有些意外了。不过，空口无凭……”
“将军放心！”“沈杰”连忙道，“首批钱粮，三日内便可送至营前，以示诚意！只求将军能暂缓兵锋，容我荆州筹措后续。”
张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既然沈参军如此有诚意，本将军便给你这个面子！传令下去，各部暂缓出击，休整待命！”他虽未完全放松警惕，但心理上已占据了绝对优势，认为荆州军已不足为虑，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借此机会榨取更多好处。
“沈杰”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计策已成大半。他又与张良虚与委蛇片刻，再三表达“感激”之后，才带着人“如蒙大赦”般离开了楚军水寨。
“……少爷，您没看见那张良最后那眼神，嘿，真把我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了！”沈杰叙述完毕，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我看他寨中士卒，虽依旧戒备，但那股子紧绷的杀气确实散了不少，巡哨的间隔也拉长了，显然是信了我们的鬼话！”
沈天意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直到沈杰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细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名为“惊鸿”的长剑。剑身幽暗，在烛火下流动着冷凝的光泽，映照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眸。
“大敌未破，不可疏忽。”沈天意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沈杰心头的燥热。他手中的动作未停，布帛划过剑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沈杰脸上的得意僵住，连忙收敛神色，垂首道：“是，少爷教训的是。”
沈天意抬起眼，目光如他手中的惊鸿剑一般，锐利地落在沈杰脸上。“沈杰，建功立业，就在今夜，不要让少爷失望”
沈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少爷！我……我这就去召集众将！”
沈天意微微颔首，将惊鸿剑“锵”的一声归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击鼓，升帐。”
出了营帐沈杰难掩心中的喜悦，不由自主的说到“跟着二少爷就是比跟着大少爷好，今夜之后，看谁还敢说我是家丁”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诸将齐聚。以水军统领宋义为首，另有数名步军、弓弩营的将领，以及沈天意的核心幕僚。众人脸上皆带着肃然与期待，他们知道，二公子深夜聚将，必有重大行动。
沈天意身披重甲，立于沙盘前，身姿挺拔，一扫平日里的文士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决断千里的统帅气度。他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声音清晰而沉稳：
“诸位，张良骄纵，已入吾彀中。彼以为我江陵空虚，兵无战心，正是我军破敌之时！”
他手指沙盘，开始部署作战计划，条理分明，算无遗策：
“第一路，宋义听令！”
“末将在！”水军统领宋义踏前一步。
“命你率我荆州水师全部主力——两百艘走舸、艨艟，并三千水军士卒，于今夜子时，自上游潜行而下。记住，多备火油、硝石、引火之物，船舱亦可塞满干柴。你的任务，并非与敌硬拼，而是趁楚军松懈，直扑其水寨外围警戒船队与泊地！以火船为先锋，搅乱其阵型，焚其战船！火起之后，不必恋战，以弓弩远射，制造混乱，吸引敌军主力注意力即可。待见到陆寨火起，便可伺机后撤，沿预定路线退回水营。”
“末将明白！定不负二公子所托！”宋义眼中燃起战意，轰然应诺。
“第二路，沈杰听令！”
“卑职……末……末将在！”沈杰精神大振，昂首出列。
“命你率两千敢死锐卒，皆为熟悉水性、悍勇敢战之辈，携带短兵、火种、油罐。子时二刻，趁宋义在水寨制造混乱之际，自下游芦苇荡隐蔽处，乘坐小舟、羊皮筏，甚至泅渡，悄无声息接近楚军陆营侧后！那里地势低洼，栅栏老旧，守备必然松懈。你的任务，是潜入陆营，四处纵火，焚烧其粮草、辎重、营帐！火势越大越好！同时，高声呐喊，虚张声势，制造我军大队人马已攻入营中的假象，引发营啸！”
沈杰激动得脸色涨红：“少爷放心！沈杰必亲手点燃张良的帅帐！”
“不可！”沈天意断然否定，目光严厉，“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并非斩将夺旗。张良宿处必有重兵护卫，贸然冲击，徒增伤亡，若被缠住，则全盘皆输！记住，纵火之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刻依记号向江边预定地点集结，自有船只接应你等返回！违令者，斩！”
沈杰心中一凛，所有骄躁瞬间压下，肃然道：“末将遵命！绝不贪功！”
“第三路，弓弩营校尉陈武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一千五百弓弩手，并加强五百长枪兵，于江陵城北门及沿江预设阵地埋伏。若楚军混乱中，有小股部队试图登岸反击，或溃兵逃窜至此，予以迎头痛击！封锁其登陆通道！”
“得令！”
“第四路，由我亲自坐镇中军，统领剩余三千兵马，作为总预备队，随时策应各方，并坚守江陵城防！”
沈天意的部署环环相扣，虚实结合，既充分利用了“示弱”带来的战机，又充分考虑了下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势，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重创楚军，使其短期内再无能力威胁江陵。
“诸位，”沈天意最后环视众将，声音沉凝，“此战关键，在于‘火’与‘速’！火起则敌乱，速战则敌不及反应。各军需严格依照时辰行动，相互策应，不得有误！能否保住江陵，能否为北上主力解除后顾之忧，在此一举！”
“谨遵二公子号令！”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帐宇，战意昂扬。
夜色渐深，江风带着水汽和一丝紧张的氛围，掠过江陵城头。一万荆州军将士，按照计划，如同暗夜中流动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开始调动、集结。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明亮的火把，只有兵甲轻微的碰撞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