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一年秋,益州白帝城外,荆州军大营。
连绵的秋雨终于停歇,泥泞的土地上,士兵们正忙着加固营寨,修补器械。中军大帐往东百余步,有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立着几顶较大的帐篷,帐外悬挂着显眼的药旗——这里是随军医营。
帐内,草药的气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数十名伤兵或躺或坐,低声呻吟着。两位身着素净布衣,面容被医用面巾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眸的女子,正穿梭其间,熟练地为他们清洗伤口、更换敷料。
这便是化名潜入军中的青儿与梦儿。
“阿梦,这边的金疮药快用完了。”青儿(现化名“青黛”)压低声音,对身旁正在为一个伤兵包扎手臂的梦儿(现化名“梦灵”)说道。她们凭借曹鸿暗中安排的“流民”身份和些许粗浅的医术,顺利混入了医营,成了两名最低等的医护帮手。青儿性子更冷冽些,负责管理药材;梦儿则因心思更为缜密沉静,多负责照料伤患。
梦儿闻言,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打好结,才抬头应道:“知道了,青黛姐。我这边忙完就去领。”她的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伤兵原本因疼痛而紧皱的眉头,都似乎舒展了些许。
她们的任务是潜伏,观察,记录。李腾治军严谨,对医营也算照顾,但底层医护的生活依旧清苦忙碌。每日与伤痛、死亡为伍,让两个本是死士的女子,心中也难免染上几分沉重与疲惫。
唯一的慰藉,或许便是偶尔的闲暇。
这日午后,伤患处理得七七八八,难得的清闲时光。医营的一位老郎中,姓吴,是个棋痴,闲暇时最爱摆弄一副木制的象棋。此刻,他正与营中另一位略通棋艺的文书对弈,周围稀稀拉拉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医徒和轻伤员。
梦儿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整理着绷带,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棋盘吸引。她幼时被曹鸿收养,接受的训练繁杂,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其中尤以象棋一道,曾得名家指点,颇有天赋。此刻见那老郎中一步漏算,即将丢马,她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
声音虽轻,却引起了吴郎中的注意。他抬头看见是平日沉默寡言的梦棋,笑道:“小梦棋,你也懂这个?”
梦儿心中一凛,暗怪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含糊道:“不……不懂,只是看这木头棋子雕得好看。”
吴郎中哈哈一笑,也不在意,继续埋头苦思。然而,接下来的几步,那文书抓住机会,攻势如潮,眼看吴郎中就要落败。梦儿在一旁看着,心中推演,只觉那文书后续手段虽凌厉,却并非无解,吴郎中若能弃车保帅,再运炮过河,尚有反扑之力。
她终究是年轻,藏不住心思,眼神中的专注和偶尔微动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盘算。
又一局终了,吴郎中捶胸顿足,连连叹气。那文书得意洋洋,环顾四周:“还有哪位兄弟想来试试?”
众人皆摇头,军中粗汉,识字的都不多,更遑论此等雅戏。
梦儿正要起身去忙别的事,却听吴郎中忽然道:“梦灵姑娘,你来试试?”
梦儿脚步一顿,连忙摆手:“吴先生,我……我真的不会。”
“无妨无妨,”吴郎中正在兴头上,又输得憋屈,只想找个人接替自己,“就当玩玩,输了算我的!”说着,竟不由分说,将梦儿拉到了棋盘前坐下。
青儿在药材堆那边看到这一幕,眉头微蹙,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梦儿无奈地回望她一眼,示意自己会小心。
推辞不过,梦儿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执棋时手指微微颤抖,显得十分生涩。开局几步,更是走得磕磕绊绊,完全像个新手。
那文书见状,愈发轻视,落子如飞,只想速战速决。
然而,十余步过后,文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看似攻势如潮,却总像打在棉花上,对方的阵型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机锋,自己的棋子不知不觉间竟陷入了泥沼。
梦儿也逐渐进入了状态。一旦沉浸于棋局,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便愈发凸显。面巾之上,那双眸子清澈专注,映照着棋盘上的纵横捭阖。她不再刻意伪装,落子变得沉稳而果断。
“啪!”一声轻响,梦儿飞炮过河,隔山打牛,直接叫杀。
文书愣住了,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才颓然发现自己已然无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一直默默无闻的女医护。
“这……这怎么可能?”文书喃喃道。
吴郎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抚掌大笑:“妙啊!妙啊!弃马十三招的变种!小梦棋,你藏得可真深啊!”
梦儿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表现过头了,连忙低下头,小声道:“运气,是运气……吴先生教得好。”
周围的医徒和伤员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他们不懂棋中精妙,但胜负分明,这个平日不声不响的姑娘,竟然赢了营中棋力不错的文书!
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医营的帐帘旁,多了一道身高九尺,极其雄壮的身影。
沈天意今日巡视营寨,查看伤兵安置情况,信步走来,恰好看到了一群人围在一起,正是这局棋的尾声。他本欲直接去找医官长询问疫病情况,却被那棋盘旁安静对弈的几十枚象棋吸引了目光。
他并不懂象棋。从小到大甚至没见过,更没听说过,沈家出身草莽,他自幼所学,皆是兵法韬略、治国权术和杀人技,于这等文人消遣的棋戏,从未涉猎。然而,他天生对“计算”和“谋略”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看见那女子(梦儿)起初的笨拙,更看到了她中盘之后,那看似随意落子背后,一步步将对手引入彀中的精妙算计。那绝非运气,而是清晰的、层层递进的战略布局。这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于是,他制止了想要通报的亲兵,悄然立于人群之后,目光落在梦儿身上,更落在那方寸棋盘之上。
接下来的几天,每当医营闲暇,吴郎中总会拉着梦儿下棋。梦儿推脱不过,加之内心深处,她也确实渴望这枯燥紧张生活中难得的智力调剂,便半推半就地应下。只是她更加小心,赢两局,便会不着痕迹地输一局,维持着一个“略有天赋、时灵时不灵”的形象。
而沈天意,仿佛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日处理完军务,他都会“顺路”来到医营附近。他不进帐,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穿透人群,专注地看着梦儿下棋。
他依旧看不懂棋路,但他看得懂人。
他看梦儿凝神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膝盖;看她算到关键处,眼眸会微微眯起,流光一闪而逝;看她故意输棋时,那看似懊恼,实则眼底平静无波的模样。
这个女子,很不简单,适合做军师。沈天意心中断定。她的沉静,不是逆来顺受的麻木,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深潭般的镇定。她的智慧,隐藏在怯懦的外表之下,却在不经意间,从棋盘的经纬间流淌出来。
这天下午,梦儿又与吴郎中对弈一局。青儿也紧挨着她坐在一起看她下棋,此番她未再刻意相让,中盘一套精妙的连环马配合沉底炮,杀得吴郎中丢盔弃甲,心服口服。
“老了,老了!”吴郎中投子认负,摇头感叹,“梦灵姑娘啊,你这棋力,营中怕是无人能及喽!”
梦儿谦逊地低下头:“是先生承让。”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棋,不知如何才算赢?”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与威严,。围观的人群闻声一愣,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路。
梦儿和青儿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声音……她们虽然从未听过,但这种声音比家主曹鸿的声音更让人不寒而栗!
三人连忙起身,和在场的其他人一起躬身行礼:“参见二公子!”
沈天意微微颔首,走上前去拿起一枚红兵,端详了一番,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重复了一遍问题:“小兵也有可能杀死将军,不知这象棋是如何判定胜负?”
梦儿和青儿听到这话,心中一凛
吴郎中连忙上前,恭敬地解释道:“回二公子,此乃象棋,以擒拿对方的‘将’或‘帅’为胜。您看,这便是帅……”他指着棋盘上的棋子,简单介绍着规则。
沈天意听得认真,他天资聪颖,虽未接触,但基本的行棋规则与目标,一听便懂。
“所以,方才她,”沈天意目光转向梦儿,“是用马和炮,联手困死了你的‘将’?”
“正是,正是!”吴郎中连忙道,“梦灵姑娘棋路灵动,算计深远,卑职远不是对手。”
沈天意看向梦儿“抬起头来”
见梦儿没有反应,吴郎中赶忙说“梦灵姑娘,二公子叫你呢!”
梦儿心想沈天意怕不是发现了什么,但还是缓缓抬起了头,这是沈天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式地打量她。布衣荆钗,面巾遮容,唯有一双眼睛,此刻因方才的专注对弈而显得格外明亮,此刻迎上他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迅速垂下,恢复了平日的恭顺。
“你叫梦灵?”沈天意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奴婢梦灵。”梦儿低声应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曹鸿的警告言犹在耳——二公子有万夫不当之勇,切记避其锋芒。她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名字倒是悦耳。”沈天意淡淡道,“这象棋,很有趣。”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而向吴郎中询问了几句伤兵和药材的情况,语气恢复了一军统帅的沉稳与干练。然而,在他转身离开之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副棋盘,以及正在收拾棋盘的梦儿。
待沈天意走后,医营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二公子真好看啊!”“原来二公子长得真壮实”“可不,听说二公子一刀就把杨参军(杨勉)连人带马砍翻了”“我还听说二公子在颍川一人杀了一头五百多斤的大虫呢!”,很快二公子亲至医营,还对一个下棋的女医护产生了兴趣,这新鲜事传的整个医营都知道了。
青儿见沈天意和亲卫走远后回到梦儿身边,借着收拾棋子的动作,低声道:“看样子他应该没有怀疑我们,他没说其他的事吧?”
梦儿轻轻点头,脸色苍白。指尖有些发凉:“他就问了下棋的规则。”
“规则?”青儿蹙眉,“他向来杀人如麻,怎会突然对象棋感兴趣?”她心中警铃大作,担心这是否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梦儿沉默不语。她回想起沈天意方才看棋盘的眼神,那并非一时兴起的好奇,而是一种……审视,一种对于未知“谋略”形式的探究。他看的不是棋子的进退,而是其背后蕴含的思维轨迹。
当晚,回到她们简陋的营帐,青儿神色凝重:“梦儿,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二公子绝非等闲,他今日之举,恐怕别有深意。我们的任务是时刻把前线的消息第一时间传给家主,家主才能运筹帷幄,绝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从明日起,不要再下棋了。”
梦儿看着帐顶,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沈天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和他那句“这棋,如何才算赢?”。她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
而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沈天意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象棋……”他低声自语。白日里那盘棋的残局,仿佛仍在他眼前浮现。那女子落子间的缜密与隐含的锋芒,与他所熟悉的战场杀伐、朝堂权术截然不同,却又有异曲同工之妙,沈天意很重视人才,对于梦儿这种思维灵活的人,很适合参与军机,但来路不明的人,再有才能沈天意也不可能直接让其参与军机
“传令,”他忽然对外面的亲兵道,“去找一副象棋来。”
亲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二公子会要这个,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沈天意走到帐内悬挂的益州舆图前,目光锐利。白帝城坚,蜀道艰险,强攻损失太大。李腾、杨勉皆善战之将,却似乎总缺了那么一点……打破僵局的“巧劲”。
他看着舆图上蜿蜒的山川河流,忽然觉得,这益州的局势,或许也像一盘棋。而破局的关键,未必只在刀兵之间。
那个叫梦棋的女子,和她手下那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无穷变化的棋盘,无意中,为他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夜色渐深,军营沉寂。医营的帐子里,梦儿辗转难眠,始终忘不了那高大雄壮的身影,在他心中,曹林少爷作为曹氏第一勇士是最勇敢的人,直到见到杨勉,她才明白天外有天,如今见到沈天意,她更是震撼,尤其是听人说沈天意当初一刀就砍翻了杨勉,更是震撼;中军大帐内,灯烛长明,沈天意对着刚刚送来的象棋,陷入了沉思。
一场围绕着天下的宏大棋局正在沈天意心中上演,对于那个满腹韬略的梦儿,沈天意深知,这种人,要么重用,要么杀掉,绝对不能让她去投奔别人
一个医女,竟有如此心机韬略……是天赋异禀,还是别有来历?沈天意目光转冷,“传令,暗中查清那个叫梦灵的医女底细,何时入营,籍贯何处,与何人接触,事无巨细,报与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