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道，流水峡。
秋日的阳光透过峡谷两侧陡峭的岩壁，在布满碎石的古道上投下斑驳光影。一支约三万人的队伍，正沿着峡谷艰难前行。这支队伍旌旗散乱，士卒垂头，马蹄声、脚步声混杂着伤员的呻吟，在山谷间回荡出凄凉的乐章。
队伍最前方，庆王萧宪骑在一匹白马上，一身金甲已沾染尘土血污，往日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沧桑。他身旁，大太保、四太保、七太保、九太保、十一太保五人徒步跟随，虽依旧雄壮，但人人带伤，神色凝重。
自阳平关败退已过七日。这七日里，他们一路西逃，从三万大军减至如今不足两万五千人——沿途不断有士卒开小差逃走，或伤病不治倒毙路旁。更让萧宪心寒的是，途经的数座县城皆闭门不纳，甚至有的县令在城头高喊“只认汉王旗号”，气得宇文术差点率军攻城，没有粮草接应，他们只好宰杀战马充饥，
“王爷，前面就是流水峡出口。”宇文术策马上前，声音沙哑，“出了峡谷，再行三十里便是陇西第一重镇——金城。关中世家的家兵们都驻扎在金城大营，金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尚有十万世家家兵。只要进了金城，咱们就能重整旗鼓……”
他话未说完，前方峡谷出口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哨探飞驰而来，到萧宪马前滚鞍下跪，气喘吁吁：“禀王爷！前方……前方金城……城门紧闭，城头竖起的，是……是‘汉’字大旗！”
“什么？！”萧宪浑身一震。
宇文术更是脸色煞白：“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哨探哭丧着脸，“小的亲眼所见，除了汉字大旗，还有李家的旗帜，城头上巡哨往来不绝。而且……而且城墙还悬挂着十几颗人头，看样子，像是……像是各家家主的……”
萧宪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下。
大太保急忙扶住他：“王爷！”
“李氏……李氏……气煞我也……”萧宪喃喃道，声音里满是苦涩与绝望。
他早就该想到的。
李承业那老狐狸，能在乱世中把李氏经营成陇西第一世家，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汉军势大，又有震天雷那等恐怖武器，李氏怎么可能还忠于大周？
只是他没想到，李承业动作这么快——阳平关才破七日，金城就易帜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宇文术急道，“前有金城堵截，后有汉军追兵。咱们……”
他话未说完，后方又传来急促马蹄声。
又一名哨探飞驰而来，这次更是惊慌失措：“王爷！不好了！后方二十里，发现汉军骑兵！看旗号，是……是沈天胤！约五千骑，正全速追来！”
“沈天胤……”萧宪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那个沈天意的堂弟，心狠手辣，汉军中最凶残的将领之一。若被他追上，就算投降也得死。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萧宪咬牙道，“必须在沈天胤追上之前，冲出峡谷！”
然而命令刚刚下达，前方峡谷出口处，异变再生。
一支约四千人的骑兵，从出口处涌了进来。这些骑兵衣甲杂乱，旌旗不一，但人人面带惊惶，队形散乱，一看就是败军。
队伍最前方，是四名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的中年人。他们或披甲或着锦袍，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涣散。
“那是……”宇文术眯眼望去，忽然惊道，“赵家主赵嵘！崔家主崔琰！杨家主杨骏！宋家主宋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四人也看见了萧宪的队伍，如同见到救星般，急忙策马奔来。
“王爷！王爷救命啊！”为首的赵嵘滚鞍下马，扑倒在萧宪马前，放声大哭。
另外三人也纷纷下马，跪地不起。
萧宪脸色阴沉：“赵公，你们这是……”
赵嵘抬起头，老泪纵横：“王爷，李氏反了！李承业那老贼，早在半月前就暗中联络汉军！前日，他假借‘共商抗汉大计’之名，邀我等赴宴。宴至中途，伏兵四起……”
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恐惧：“李承业当众宣读汉王沈天意手令，说……说只要归顺汉王，过往不咎。若顽抗……满门抄斩！”
崔琰接口道：“我等不愿背叛朝廷，当即拒之。谁知……谁知李承业早有准备，他长子李瑾率李氏私兵五千，联合另外十二家归顺汉王的世家，围攻我等十几家忠于王爷的家军……”
“结果呢？”萧宪心中已有预感，但还是问道。
杨骏惨笑：“结果？我等联军六万人，被李瑾打得大败！赵公长子赵璋、崔公三子崔焕、宋公二子宋珏……皆战死！我等拼死杀出重围，身边只剩这四千残兵……”
宋琦更是咬牙切齿：“更可恨的是，李承业那老贼，已派人分头去攻我等祖宅田庄！说是‘汉王有令，顽抗者家产充公，族人贬为庶民’！王爷，李氏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萧宪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所以，你们是来投奔本王的？”
四人连连磕头：“求王爷收留！我等愿率残部，誓死效忠王爷，共抗汉军！”
宇文术在一旁低声道：“王爷，不可。这四人新败，士气低落，且会引来汉军追击。咱们自身难保，岂能再带累赘？”
萧宪却摇头：“他们都是关中世家，忠于朝廷至此，本王岂能弃之不顾？”
他看向四人：“你们有多少人？”
“连亲兵带溃卒，约四千人。”赵嵘忙道，“虽然不多，但都是各家家生子，忠心可靠！”
“好。”萧宪点头，“那便随本王同行。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既入本王军中，便要听军令行事。若再有二心，莫怪军法无情！”
“不敢！不敢！”四人连连应诺。
队伍合兵一处，继续前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赵嵘等人的溃兵拖累了行军。
一个时辰后，后方烟尘又起。
沈天胤的追兵，已近在咫尺。
“王爷，追兵距此不足五里！”哨探飞马来报。
萧宪环顾四周。流水峡地势险要，两侧峭壁高耸，中间道路狭窄，正是设伏的好地方。但如今他手头兵力不足，士气低落，设伏无异于自寻死路。
“传令，丢弃所有辎重，轻装疾行！”萧宪咬牙道，“必须在日落前冲出峡谷！”
命令下达，军中顿时一片混乱。粮车被推倒，帐篷被丢弃，甚至有些伤兵也被抛下。队伍速度虽加快，但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赵嵘看着被丢弃的粮车，心疼得直跺脚：“王爷，粮草丢了，咱们吃什么？”
“命都没了，还要粮草何用？”萧宪冷冷道，“出了峡谷，自有办法。”
然而他心中清楚，出了峡谷又如何？金城已归汉军，陇西各大世家或降或逃，他这支残军，已是无根浮萍。
果然，傍晚时分，当队伍终于冲出流水峡，眼前景象让所有人绝望。
峡谷外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金城就在三十里外。但此刻，金城方向烟尘冲天，显然有大军在调动。而更近处，约十里外，一支约万人的军队已列阵等候。
那支军队衣甲鲜明，旌旗猎猎，阵前一杆大旗上，绣着斗大的“李”字。
“李瑾……”宇文术声音发苦，“他果然有准备。”
赵嵘等人更是面如死灰。他们刚刚从李瑾手中逃出，没想到转眼又撞上了。
前有李瑾堵截，后有沈天胤追击，两侧是陡峭山岭。
已是绝境。
萧宪驻马坡上，望着眼前的困局，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绝望。
“王爷……”大太保担忧地看着他。
“本王自永兴九年出镇关中，五年时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萧宪缓缓道，“本以为能守住祖宗基业，护佑一方百姓。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落到这般田地。”
他转身，看向身后残军。那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王师的气象？
“宇文术。”萧宪忽然道。
“末将在！”
“传令三军，愿意离去的，本王绝不阻拦，愿意跟本王走的，我们马上去凉州”
宇文术一愣：“王爷，凉州偏僻荒凉，此去凉州，只怕是再无卷土重来之际”
“本王……已无计可施了”萧宪望向北方，“就去凉州。”
“凉州？！”众人皆惊。
凉州地处西北边陲，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且常有羌胡作乱。去那里，无异于自我放逐。
“王爷，凉州苦寒，又无根基，去那里……”赵嵘急道。
“正是因为苦寒，汉军才不会急着追去。”萧宪淡淡道，“凉州虽贫，但尚有数万边军。本王毕竟是朝廷亲王，去了那里，总能召集些忠义之士。待休养生息，未必没有卷土重来之日。”
他说得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其中的无奈与自欺。
卷土重来？谈何容易。
但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那末将随王爷去凉州！”宇文术跪地道。
“好！”萧宪点头，“宇文将军不愧是我大周忠臣”
他顿了顿，看向大太保等五人：“你们呢？”
“王爷！”大太保急道，“我等誓死护卫王爷！”
“即刻传令下去，不愿去的，本王绝不强求”
萧宪神色稍缓，对赵嵘等人道：“赵公，崔公，杨公，宋公。你们……有何打算？”
四人面面相觑。
赵嵘咬牙道：“王爷，我等家族基业皆在关中。如今李氏反叛，汉军势大，关中已是汉王囊中之物。我等若随王爷去凉州……家族怎么办？祖坟怎么办？数百口族人怎么办？”
崔琰也道：“是啊王爷。汉王有令，顽抗者家产充公，族人贬为庶民。可若投降呢？李承业那老贼说，汉王承诺‘归顺者过往不咎’……”
“你们想降？”萧宪眼神一冷。
四人慌忙跪地：“不敢！我等只是……只是为家族着想……”
萧宪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这四人来投奔自己，根本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走投无路。如今见自己要去凉州那苦寒之地，便又动摇了。
乱世之中，人心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
“罢了。”萧宪挥挥手，“人各有志，本王不强求。你们若想降，现在便可离去。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你们要想清楚。汉王或许会饶恕普通士卒，但你们这些世家家主，手上沾了多少血？欺压过多少百姓？强占过多少田产？实话告诉你们，就算沈天意不杀你们，沈天胤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你们逃得掉吗？”
四人脸色煞白。
这正是他们最怕的。
陇西世家，哪个不是血债累累？赵家曾为夺一口水井，灭人满门；崔家曾为霸占良田，逼死数十户佃农；杨家曾勾结官府，私设刑堂；宋家曾贩卖私盐，杀人越货……
这些事，平日里有官府庇护，自然无事。可一旦改朝换代，新主清算旧账……
“所以……”赵嵘眼中闪过狠色，“所以咱们不能降！但也不能去凉州那苦寒之地！王爷，我等……我等去中原！”
“中原？”萧宪一怔。
“对！中原！”赵嵘越说越激动，“韩啸天韩大将军，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麾下五十万大军，正在中原与叛军对峙。咱们去投奔他！他是朝廷大将军，定会收留咱们！届时咱们就在他麾下效力，待朝廷收复关中，咱们再杀回来，报仇雪恨！”
崔琰、杨骏、宋琦闻言，眼睛都亮了。
这个主意好！韩啸天势力庞大，又打着朝廷旗号，投奔他最是名正言顺。而且中原富庶，比凉州那苦寒之地强多了。
萧宪看着四人兴奋的神情，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忠义，什么气节。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性命、家族的存续。
“你们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赵嵘四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王爷成全！谢王爷！”
“走吧。”萧宪转身，不再看他们，“趁汉军还未合围，赶紧走。”
四人慌忙起身，召集各自家兵。片刻后，约四千人的队伍脱离大部队，转向东南，朝中原方向疾驰而去。
宇文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恨声道：“一群墙头草！”
萧宪却平静道：“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何必苛责。”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凉州的方向。
“传令，全军转向，北上凉州。”
“王爷，咱们还剩多少人？”大太保问。
萧宪沉默片刻，缓缓道：“庆王府亲卫三千，边军残部一万二千，共计一万五千人。随身携带的干粮……只够三日，不过还有战马七千多匹……”
一万五千人，三日粮。
前有未知的凉州，后有汉军追兵。
这条路，能走通吗？
萧宪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两支队伍，背道而驰。
一支向北，奔向苦寒的凉州，带着末路王族的最后尊严。
一支向东，奔向纷乱的中原，带着世家大族的求生本能。
而他们身后，金城方向，李瑾的大军已开始推进。
更远处，沈天胤的骑兵已冲出峡谷。
一场围猎，即将开始。
谁生谁死，谁王谁寇。
都将在这秋日的黄昏中，见分晓。
萧宪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他守护了五年的关中，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园。
“雪莹……”他低声喃喃，“对不起，本王……本王……。”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消失在秋风中。
然后他猛地转身，策马向北。
再不回头。
与此同时，金城城头。
李瑾一身戎装，望着远处分道扬镳的两支队伍，嘴角泛起冷笑。
“父亲果然料事如神。赵嵘那些老狐狸，果然不敢去凉州。”
身后，一名幕僚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派兵追击？”
“追？”李瑾摇头，“父亲有令，只堵截，不追击。咱们的任务是拿下金城，控制陇西。至于萧宪……汉王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赵嵘他们……传令给沿途各县，不必阻拦，放他们去中原。父亲说了，关中易主的消息总要有人带给韩啸天，让他们去给韩啸天添乱，最好不过。”
“是！”
李瑾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心中豪情万丈。
陇西李氏，三百年世家，今日终于押对了宝。
从今往后，这陇西乃至整个关中，便是李家的天下了。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男人——
汉王，沈天意。
“传令全军，即刻迎接王师。”李瑾转身，“我等，正式归顺汉王。我李氏，要在这乱世中，开创新的百年！”
“是！”
城头，汉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而旧时代的残党，正在四处奔逃，寻找最后的容身之所。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没有人能例外。
落日余晖中，萧宪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而东方，赵嵘等人的队伍也在疾驰，奔向未知的中原。
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乱世，还远未结束。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将是那座千年古都——
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