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无光。秦岭山麓的秋夜已透骨寒凉,但汉中大营内却是一片肃杀的热烈。
中军大帐前,汉军所有将领齐聚。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凝重、或激动、或决绝的面容。
沈天意身披麒麟玄甲,腰别天青剑,立于点将台上。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诸将——凌厉的眼神散发出如同皇帝一样的威严,沈天胤、周泰、杨勉、张良、吕翎、王崇、曹英、曹纣、陈辰、赵崇、刘云飞……这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将领,今夜将全部出动。
“诸位。”沈天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传出,“三个月练兵,十日血战,我已传令陇西李氏,三日后起事,我等所要做的便是两相策应。阳平关,关中门户,破此关,便可入主关中,西京长安便在眼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明日,集结各部,全军出动,与周军决一死战!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胜了,关中沃土尽归我有;败了……我等皆葬身于此,再无退路!本王还是那句话,攻入长安,取长安府库一成犒赏三军,凡豪强世家所得之物,尽皆赏赐三军”
“誓死追随汉王!破关取城!”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夜空。
沈天意点头,开始调兵遣将:“周泰、张良,你二人率中军四万,主攻关城正面。杨勉、王崇,各率本部两万,分攻左右两翼。”
“末将领命!”
“沈天胤、吕翎,率一万五千骑兵,待关破之后,立即追击溃军,务必擒杀萧宪!”
“是!”
“曹英、曹纣。”沈天意看向二人,语气格外凝重,“你二人率一万精兵,携全部震天雷,专司对付十三太保和庆王亲卫。记住,时机要准,距离要算好,宁可误伤,不可放跑一人!”
曹英曹纣对视一眼,郑重抱拳:“汉王放心!末将等必让那十三太保,有来无回!”
最后,沈天意看向陈远、王当:“陈将军、王将军,你二人率两万兵马留守大营,护卫粮草辎重。此乃全军命脉,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
部署完毕,沈天意深吸一口气:“其余众将,率本部兵马与本王正面攻打阳平关,即刻出发!”
寅时末,八万汉军如黑色潮水,涌出大营,向北而去。
马蹄裹布,人衔枚,马摘铃,整支大军在夜色中沉默行进,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和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五十里路,两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天际时,阳平关巨大的轮廓,已出现在视野中。
关城之上,灯火通明。斥候早已将汉军大举压境的消息传回阳平关,数万周军早已严阵以待。
沈天意勒住乌骓马,远眺关城。晨雾中,那巍峨的关墙如同沉睡的巨兽,散发着森然杀气。
“汉王,周军防备森严。”周泰策马上前,低声道,“强攻恐怕伤亡惨重。”
沈天意微微眯眼:“传令,按原计划,三面佯攻,先消耗敌军箭矢。待其疲惫,再全力攻关。”
“是!”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汉军三路并进,如三把尖刀,直插阳平关。
关城上,萧宪一身金甲,立于城楼。他身旁,十三太保一字排开,如同十三尊铁塔,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王爷,汉军全线出动了。”宇文术按剑而立,神色凝重,“看旗号,沈天意、沈天胤、周泰、杨勉……汉军所有大将都在此。”
萧宪回头看了看李雪莹所在的住所郑重说到:“既然沈天意要决战,本王便成全他!传令,弓弩手准备,待敌军进入射程,全力射杀!”
“是!”
战事一触即发。
辰时初,汉军进入关前一里。
“放箭——!”
随着宇文术一声令下,关城上万箭齐发,箭矢如暴雨倾盆,遮天蔽日射向汉军。
汉军早有准备,前排举起巨盾,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面上,虽有伤亡,但阵型不乱。
“推进!继续推进!”虎将周泰在阵中厉声指挥。
汉军顶着箭雨,缓缓推进至关前三百步。
“抛石机准备!”张良大喝。
数十架抛石机被推至阵前,士兵们将巨大的石块装入抛篮。
“放!”
巨石呼啸着飞向关墙,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有数块巨石正中城楼,砸塌了一角,数名周军弓箭手惨叫着跌落城下。
关墙上,萧宪面不改色:“传令十三太保。告诉他们,专挑汉军将领杀。”
“王爷有令!十三太保出战!”
十三辆战车冲出关内,身后数千庆王亲卫紧随其后,到达战场,十三名巨人跳下战车,手持双锤,如十三尊杀神,冲向汉军阵列。
“来了!”曹英瞳孔收缩,“弟兄们,准备!”
他身后,五百名精选的掷弹兵已列好阵势。每人身旁竹篮里都装满了十几颗拳头大小的黑黝黝的震天雷,引线裸露,火把在手。
最前排的三十名壮士每人拎着三颗脑袋大小的震天雷,这些震天雷每个重达四十余斤,外壳以青铜铸造,内填火药、铁砂、和铁蒺藜。这是汉军火器坊根据从楚军那里学来的技术,改良后的最新产品,威力远超从前。
但此刻,就连曹英自己,心中也没底。
震天雷威力虽大,但使用风险极高。引线燃烧时间难以精确控制,投掷距离有限,一旦失误,炸的就是自己人。
更何况,这还是震天雷首次在西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别说周军,就是许多汉军将士,也从未见过这种武器。
战场上,十三太保已如虎入羊群。
大太保双锤挥舞,所过之处,汉军人仰马翻。他一锤砸碎一辆抛石机,又一锤将三名汉军刀盾手砸成肉泥。
四太保专挑骑兵下手,一锤下去,连人带马,被砸倒在地。
七太保更是凶残,身披重甲的他冲入汉军弓弩手阵中,双锤横扫,数十名弓弩手如稻草般被扫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十三太保身后的数千庆王亲卫也是以一当十,奋勇拼搏
汉军阵型开始松动。
“稳住!不许退!”杨勉在左翼厉声喝道,亲自率亲兵顶上前线,与庆王卫厮杀。
十二太保冲来与杨勉对战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长矛刺在十二太保重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而十二太保一锤砸来,他举矛格挡,矛杆应声而断,整个人被震飞数丈,口吐鲜血。
“将军!”亲兵们拼死将他抢回。
右翼,王崇情况更糟。他麾下一员统领被九太保一锤砸中头颅,脑浆迸裂。另一员都尉被十一太保拦腰打断,惨不忍睹。
汉军伤亡急剧增加。
关墙上,萧宪露出冷笑:“沈天意,你以为人多就能赢?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战场中央,异变突生。
六太保正杀得兴起,他双锤过处,汉军如割麦般倒下。他杀红了眼,竟孤身冲入汉军阵中深处,与后方部队脱节。
“都不要慌,先试试水”曹英眼中精光一闪,“目标,六太保!老宋,给我上!”
曹英身旁一名高达九尺长得虎背熊腰的曹氏家兵将手中的大号震天雷点燃,等引信烧得差不多了,抡圆了膀子用尽全力扔向六太保
六太保正一锤砸飞三名汉军,忽见空中飞来一颗黑乎乎的铁球,不禁一愣。他从未见过此物,以为是普通石块,竟不闪不避,举锤欲击。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正在厮杀的周军士兵和汉军士兵看到落在脚边的铁球,纷纷看向正在冒烟的震天雷,虽不知那是什么,但老兵们本能感到危险,立即招呼身边的自己人退开
但已来不及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同雷霆一样响彻战场!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爆炸中心,气浪如怒涛般向四周扩散,地面被炸出一个丈许深坑。六太保那雄壮如山的躯体,在爆炸中瞬间解体——重甲被撕裂,血肉横飞,只剩半截血肉模糊的躯干,飞出十余丈外。
爆炸波及范围内,无论是正在厮杀的汉军还是周军,全部粉身碎骨。残肢断臂、破碎甲胄、折断兵器,混合着泥土血水,被抛向空中,又如雨点般落下。
方圆三十丈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无论是汉军,还是周军,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爆炸中心。
那是什么?
天罚吗?
关墙上,萧宪手中的千里镜“啪”地掉落在地,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宇文术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而战场中央,曹英和投放震天雷的老宋也被震得趴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浑身颤抖。他虽然知道震天雷威力巨大,但亲眼所见,远超出想象。
“将……将军……”身旁的亲兵颤声唤他。
曹英猛地惊醒,强撑着爬起,厉声大吼:“汉军听令!全部后退!远离爆炸区域!”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但在死寂的战场上,依旧清晰。
汉军将士如梦初醒,慌忙后撤。
而周军……还僵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楚军的火器他们听说过,但从未亲见。此刻亲眼目睹,那种震撼,那种恐惧,深入骨髓。
“弟兄们,把所有的震天雷全部扔出去,照着周军扔,别伤了自家兄弟,继续投弹!目标,其余太保!”曹英嘶声下令。
掷弹二队、三队……五百名掷弹兵分成数批,轮番上前。
“点火!投!”
“轰!轰!轰!……”
一声又一声爆炸,在战场上接连响起。
每一声爆炸,都带走数十条性命,无论是汉军还是周军。震天雷不分敌我,爆炸范围内,一切尽毁。
三太保正与孟节缠斗,忽见数枚铁球飞来,他虽不知是何物,但见六太保惨状,心中大骇,转身欲逃。
但已迟了。
三枚震天雷在他身边爆炸,气浪将他雄壮的身躯掀飞,重甲破碎,浑身插满铁砂碎铁。他重重摔在地上,口鼻溢血,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五太保更惨,他冲得太前,被五枚震天雷同时命中。爆炸过后,原地只剩一个深坑,连尸体都找不到完整部分。
十太保想逃回关内,却在关门前被炸翻。关墙上的周军眼睁睁看着,这位曾所向披靡的巨人,在爆炸中化作一堆碎肉。
“撤!快撤回关内!”大太保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剩余太保慌忙后撤,再不敢恋战。
但汉军的震天雷,已开始投向关墙。
“目标,城门楼!全力轰击!”曹英杀红了眼,厉声下令。
数十枚震天雷同时飞向城门门洞中。
“轰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中,坚固的城门楼轰然倒塌,砖石飞溅,守军惨叫着跌落。
关墙也被炸出数道缺口,轰然垮塌,城墙上的周军士兵全部摔下城墙
“全军听令!”沈天意终于开口,声音如雷霆般响彻战场,“全军突击!破关就在此时!”
“杀——!!!”
汉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向关墙缺口。
周军已彻底崩溃。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箭矢,甚至不怕死亡。但他们怕那不知从何而来、一响就死伤无数的“天雷”。
“逃啊!汉军会妖法!”
“天雷!那是天雷!”
“庆王殿下,快走!关守不住了!”
关墙上一片混乱,守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萧宪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溃散的军队,望着冲入关内的汉军,望着那仍在不断爆炸的“天雷”……他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绝望。
“王爷,大势已去,快走!”宇文术冲上来,急声道,“从西门走,去陇西!只要到了陇西,集结各家兵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萧宪摇头:“走?往哪走?若是关中丢了,大周就……就完了。”
“王爷!”宇文术跪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萧宪第一时间就对身旁的亲兵下令“快,快带王妃走”
宇文术来不及去救庆王妃,于是安慰萧宪“王爷先走,末将这就去寻找王妃”
萧宪终于点头:“传令,集结还能战的部队,从西门撤退。十三太保……还活着的,随我走。”
“是!”
半个时辰后,阳平关后的山路上。
大太保、四太保、七太保、九太保、十一太保,五人浑身浴血,护着萧宪冲出西阳平关。身后跟着两千多名庆王府亲卫,以及两万余溃军。
其余太保,或死或俘。
关内,汉军已完全控制局势。
沈天意策马入关,踏过满地的尸体和瓦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耳边还回荡着零星的爆炸声和惨叫声。
“二哥,萧宪跑了!”沈天胤率骑兵追出一段,回来禀报,“要不要追?”
沈天意摇头:“穷寇莫追。先肃清关内残敌,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是!”
正说着,曹纣押着一队俘虏走来。
“汉王!”曹纣脸上满是兴奋,“您看谁来了!”
沈天意转头看去,只见俘虏中,有一名女子被数名亲兵护在中间。
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裙,虽沾染了灰尘血迹,却难掩天生丽质。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即便身处俘虏之中,依旧挺直脊背,神色平静。
正是庆王妃,李雪莹。
她身边还跟着几名侍女,皆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王妃!”一名被捆绑的的周军将领挣脱汉军士兵冲向李雪莹突然跪地,痛哭流涕,“末将无能,让王妃受辱了!”
李雪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刘将军不必如此。败就是败,与将军无关。”
她抬起头,看向马上的沈天意。
四目相对。
沈天意微微蹙眉。这女子……与想象中的庆王妃不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庆王妃李雪莹,拜见汉王。”李雪莹盈盈一礼,动作优雅,仪态端庄。
沈天意收剑入鞘,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王妃不必多礼。战乱之地,让王妃受惊了。”
李雪莹浅浅一笑:“汉王言重了。既是战败,便有战败的觉悟。只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妾身有一事相求。”
“请讲。”
“妾身夫君庆王,虽与汉王为敌,但终究是宗室子弟,奉命守土。若汉王日后擒获他……可否留他一命?”李雪莹眼中泛起泪光,却依旧强撑着,“妾身愿以己身,换夫君性命。”
沈天意沉默。
这女子,倒是情深义重。
“王妃放心。”他终于开口,“萧宪若肯降,本王必不杀他。至于王妃……本王会命人好生安置,绝不会有人敢对王妃不敬。”
他转身对曹纣道:“将王妃安置在关内最干净的院落,派一队女兵护卫,所需用度,按王妃规格供应。若有任何人敢怠慢,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曹纣肃然应道。
李雪莹深深一礼:“谢汉王。”
她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沈天意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庆王妃,长得真不赖,要是能一亲芳泽就好了。”沈天胤在一旁看向李雪莹的背影说道,“又白又嫩,真香”
沈天意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阳平关已基本肃清。
此战,汉军伤亡两万余人,有一千多号人都是被震天雷误伤。周军死伤三万,被俘四万,其余溃散逃入深山。
十三太保中,六太保、三太保、五太保、十太保被炸死;二太保、八太保、十二太保、十三太保汉军用碗口粗的铁链生擒;只有大太保、四太保、七太保、九太保、十一太保五人随萧宪逃走。
关内校场,四名被俘的太保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身旁数十名刀斧手严阵以待
他们虽受伤,但依旧雄壮如牛,眼中满是不屈的怒火。
沈天意走到他们面前,孟节和阿宝立在两旁,时刻护卫,沈天意静静看着这四人。
“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二太保昂头怒吼。
沈天意却摇头:“如此壮士,本王实不忍杀尔等杀”
他转身对周泰道:“带下去,好生医治伤口。每日送足酒肉,待他们伤好后,押往成都,关入成都大牢,此等壮士,万不可怠慢,要好生款待。”
周泰一愣:“汉王,这些人是萧宪死忠,恐怕……”
“本王自有安排”沈天意淡淡道,“此等壮士若能收服,便是四员绝世猛将。若不能……再杀不迟。”
“是。”
周泰一挥手,刀斧手们放下刀斧将四人带下去
处理完俘虏,沈天意回到临时征用的关守府。
书房内,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面的天空。
那里,是萧宪逃亡的方向,也是陇西方向,是长安。
阳平关已破,关中门户洞开。接下来,便是直取长安。
但这一战,也让他看到了震天雷的恐怖威力,以及……使用这种武器的代价。
误伤,恐惧,乃至对战争本质的改变。
“汉王。”李清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见沈天意独自站在窗前,眼中满是心疼。
“清韵。”沈天意转身,接过汤碗,“你怎么来了?”
“听说汉王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李清韵低声道,“清韵熬了汤,汉王趁热喝。”
沈天意喝了一口,忽然问:“清韵,你怕我吗?”
李清韵一怔,想起那日战斗结束后浑身是血的沈天意返回军营中,脸色微白,但还是摇头:“汉王是好人,清韵不怕。”
沈天意笑了,轻抚她的头发:“傻丫头。”
他望向窗外,声音低沉:“我本不愿参与纷争,奈何家兄志在天下。”
李清韵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
窗外,秋风萧瑟。
阳平关的硝烟已散,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长安,陇西,中原,天下……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一路,必将血流成河。
沈天意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