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长安城西,灞桥大营。
这座军营驻扎着三万汉军,多是关中本地新附的士卒,以及部分益州调来的驻防部队。营寨连绵数里,辕门高耸,哨塔上“汉”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在军营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内,烛火如豆。
陈月华坐在粗糙的毡垫上,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慢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映着昏暗的烛光,在她苍白的脸颊旁投下摇曳的阴影。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如画——那是被称作“天府第一美人”的容颜——但此刻却瘦削得厉害,下颌尖削,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她解开束胸的布带,轻轻吐出一口气。连续数月女扮男装,那紧勒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长期的束缚导致她的胸部胀痛,如今在二叔陈昶的营帐里,才能暂时卸下伪装。
帐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男子粗豪的笑语。陈月华迅速将长发重新束起,披上那件宽大的士兵棉袍——这是她一路从成都穿到汉水,又从汉水穿到关中的伪装。棉袍早已褪色发硬,肩肘处磨得发亮,袖口还有洗不去的污渍。
帐帘掀开,一个年约四旬、满面红光的汉子大步走进来,带来一身酒气。他身穿崭新的铠甲,腰间挎着一柄镶银的腰刀——那是校尉的制式装备。正是陈月华的二叔,陈昶。
“月华!月华你看!”陈昶兴奋地举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一声倒在矮几上。
那是数十锭银元宝,还有几串铜钱,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最重要的是那一枚象征身份的腰牌
“今日朝会封赏,汉王殿下亲口夸我能干!”陈昶一屁股坐在毡垫上,拿起腰间的腰牌爱不释手,眼中满是得意,“汉王说我们陈氏家兵训练有素,在阳平关一战中奋勇当先……嘿嘿,校尉!我可是校尉了!咱陈家,什么时候出过校尉?”
陈月华静静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恭喜二叔。”
“何止恭喜!”陈昶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汉王殿下还特意问起咱们陈家,说等关中事了,回到益州,会让曹别驾好好关照咱们陈家!你听听,汉王亲口说的!”
陈月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听到“曹别驾”三个字,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曹垣……那个曹氏在益州的代言人,曹氏与陈氏素来不和。汉王让曹垣关照陈家?怕是监视和压制更多些吧。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轻声问:“朝会上……他……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多着呢!”陈昶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汉王封了陇西李氏家主李承业封了个金城侯,食邑三千户!他三个儿子都封了将军,统兵六万,驻防陇西……乖乖,六万大军啊!”
陈月华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波澜。陇西李氏……她听说过。李清韵就是李氏之女,如今被册封为侧妃,位同副后。汉王如此厚赏李氏,是为了拉拢关中世家,还是……因为那个李清韵?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还有呢?”陈昶没察觉侄女的异样,继续滔滔不绝,“汉王还封赏了南阳旧部,杨勉、王崇、周泰他们都升了将军。对了,沈杰将军率五万益州军东出荆州,去救沈大帅了……”
“荆州?”陈月华猛地抬头,“荆州怎么了?”
陈昶一愣,这才想起侄女一路随军,消息闭塞。他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汉水防线……崩了。沈大帅兵败南撤,沈豪大老爷、天赐将军战死,宋夫人和两个孩子被周军擒获……听说老太爷和老夫人已经安全到了庐江,大帅退守江陵,被周军围困。”
一连串的消息,如重锤击在陈月华心上。
她虽然痴恋沈天意,但对沈家其他人并无恶感。沈豪是长辈,沈天赐虽然粗鲁但对毕竟是沈天意的义兄如今死的死,擒的擒,沈家竟遭如此大难。
“那……李……夫君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陈昶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侄女是李腾的妾室,虽然……虽然她心里装着别人。
“李腾将军……”陈昶犹豫了一下,“听说他护送老太爷太夫人南撤,最新消息是已经安全进入庐江地界,被楚国兵马接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途中遭遇周军追击,血战数场,李腾将军身先士卒,受了重伤。”陈昶低声道,“暂时没消息。”
帐中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陈月华呆呆坐着,手紧紧攥着棉袍的下摆,指节发白。李腾……重伤?可能……会死?
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那个男人,那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如果死了,她就不再是李腾的妾室,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她可以……可以更自由地去爱她想爱的人。
可是……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是李腾奉命出征荆州前,来与她告别。他穿着铠甲,站在房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不在时,照顾好自己。若……若有什么变故,可回陈家,或去汉王府寻王后庇佑。”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
李腾……待她也不差。
她虽不爱他,但他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庇护,从未苛待过她。在她因思念沈天意而魂不守舍、在他府中如同行尸走肉时,他也从没骂过她一句,打过她一下。
而现在,他可能……会死。
死在荆州,死在离家千里的战场上。
“月华?”陈昶见她脸色惨白,轻声唤道。
陈月华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更闷了。她垂下眼睫,低声道:“他……他是为了护送老太爷太夫人……”
“是啊,忠勇可嘉。”陈昶感叹,“汉王在朝会上也提到了,说李腾将军护主有功,待荆州战事平定,必当重赏。只是……”他摇摇头,“哎呀,我都是听说的,我还听说沈大帅都死了呢。”
陈月华不再说话。
帐内只剩下烛火摇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陈昶才又开口,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月华,二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叔请说。”
“你……你心里装着那个人,二叔知道。”陈昶声音压得极低,“这一路从成都到汉中,又从汉中找到关中,你女扮男装混在军中,吃了多少苦,二叔都看在眼里。可是月华,有些事……强求不得。”
陈月华抬眼看他,眼中无波无澜。
“人家是天之骄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咱们高攀不起啊,汉王已有正妃张氏,如今又册封李氏女为侧妃。那张王后是患难夫妻,李侧妃是陇西贵女、政治联姻……”陈昶斟酌着词句,“咱们陈家虽然号称益州第一世家,可是当初你爷爷三番两次拒绝荆州军的示好,汉王对咱们陈家印象不太好,你虽是天府第一美人,但毕竟是……是李腾的妾室。这身份,这过往,汉王就算知道了你的心意,也……”
“也不会要我。”陈月华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
“那你这是何苦?”陈昶痛心道,“在成都好好做李腾的妾室,人家李腾好歹是汉王麾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多少女子巴不得做他的女人。你跟着他虽然是做妾,至少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何苦要跟着大军颠沛流离,吃这份苦?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陈月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看得陈昶心头一颤。
“二叔,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她轻声问,“为了衣食无忧?为了安稳度日?”
“那不然呢?”
“我觉得不是。”陈月华抬起头,眼中有了奇异的光,“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有点……奔头。我在李府,锦衣玉食,但心如死灰。每天看着同样的屋檐,同样的花园,想着同样的人,却永远见不到……那种日子,比死还难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现在虽然苦,虽然危险,但至少……离他近些。能看到他出入军营的背影,能听到士兵们议论他的战绩,能感受到他就在这座城里,就在那座皇宫里……这就够了。”
“可汉王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陈昶急道,“你这样默默守着,有什么用?”
“有用。”陈月华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至少我知道,我在为他受苦。这份苦,这份痴,有一天……也许他会知道。就算他不知道,老天爷知道。老天爷会可怜我,会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能站到他面前,让他看见我的机会。”
陈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个侄女,从小被宠坏了,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在情字上,栽了个大跟头,却执迷不悟,越陷越深。如今看来,已经不是痴情,是……是疯魔了。
“二叔,”陈月华忽然问,“汉王接下来,是要打凉州,还是打洛阳?”
陈昶一愣:“这……这是军国大事,我一个小小的校尉,哪里知道?”
“你听朝会上,汉王和大臣们商议,总该有些风声。”
陈昶想了想,道:“听那些将军们议论,汉王好像要先稳固关中,彻底消灭庆王残部。凉州萧宪还有数万兵马,不除总是后患。至于洛阳……韩啸天主力北上,汉王可能要先对付他。”
“那就是……还要打仗。”陈月华喃喃道。
“乱世嘛,哪能不打仗。”陈昶叹道,“只希望快点打完,天下太平,咱们也能回益州去。关中这地方,冬天太冷,不习惯。”
陈月华却眼神闪烁。
还要打仗……那就意味着,沈天意还会出征。只要他出征,她就有机会继续跟随,继续……靠近他。
“二叔,”她忽然道,“我想学骑马。”
“什么?”陈昶没反应过来。
“我想学骑马。”陈月华重复道,语气坚定,“我箭法尚可,但马术不精。若……若将来有机会随军,总不能总是坐粮车。”
陈昶瞪大眼睛:“你还想继续跟着?月华,这一路是运气好,没被人发现你是女子!若是被发现,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那就不要被发现。”陈月华平静地说,“二叔可以教我,就说我是你新收的亲兵,身体弱,需要特训。军营里这种事,常见。”
“你……”陈昶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这个侄女,从小就是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她坚持要女扮男装混入军中时,全家人都反对,但她还是偷偷藏进了粮车。等陈昶发现时,大军已经出发半日,总不能把她扔在半路,只好硬着头皮带在身边。
这一带,就是数千里,就是数月。
“罢了罢了。”陈昶摆摆手,疲惫地说,“你要是不怕屁股癫坏,我就教你,反正又不是我屁股疼。但有一点,在外人面前,你就是陈华,是我的远房侄子,少说话,多低头,别让人看出破绽。”
“谢谢二叔。”陈月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那笑容如昙花一现,美得惊心动魄。陈昶看着,心中又是一叹:这般容貌,这般痴心,偏偏用在了不该用的人身上。造孽啊。
“对了,”陈昶想起一事,“这几日你别出营帐。汉王可能会来灞桥大营巡视,万一撞见……”
“汉王要来?”陈月华眼睛一亮。
“只是可能。”陈昶连忙道,“大将军们都在猜测,汉王入主长安后,总要巡视各营,犒赏三军。灞桥大营是长安门户,很可能来。所以你千万别露面,在帐里待着,知道吗?”
陈月华点头,但眼中的光却更亮了。
汉王要来……要来这座军营。
也许……也许她能远远地看他一眼。不是背影,是真真切切的脸,是活生生的他。
“二叔放心,我不会乱来。”她轻声说,但心中已有了计较。
陈昶又嘱咐了几句,让她早点休息,陈昶在,这才起身离开。他今日封了校尉,还要去拜见上官,联络同僚,正是春风得意时。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
陈月华坐在毡垫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李腾……可能死了。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来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
她不爱他,从未爱过。从她被祖父献给李腾做妾室的那天起,她心里就只有沈天意。那个在入城仪式上,骑在黑色战马上,一身银甲、目光如电的年轻将军。他在千军万马的簇拥中缓缓向她而来,只一眼,她就沦陷了,万劫不复。
后来她知道,他是汉王,是益州的新主,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人。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就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还是要扑上去,她甚至有些责怪祖父陈翁当初为什么没有跟荆州军交好
所以当李腾和沈天赐、齐天铭奉命东征荆州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李府,回到了陈家。正好沈天意征召陈氏家兵从军,她便混了进来。
这一路,她看到了阳平关的血战,看到了震天雷的恐怖威力,看到了沈天意在万军之中指挥若定的英姿。每一次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她的心都会狂跳,然后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因为知道,永远不可能。
“可我还是想试试……”她喃喃自语,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泪光,“哪怕只是让他知道,世上有这样一个女子,爱他如命,为他可以抛弃一切……也好。”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
军营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战马的响鼻声。
陈月华吹灭蜡烛,和衣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昶的话:
“李腾将军……受了重伤……不知道死没死。”
如果李腾真的死了,她就是寡妇。寡妇……是否可以再嫁?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长。
但她随即又摇头。就算李腾死了,她曾是别人妾室的身份也不会改变。汉王何等身份,怎么可能要一个再嫁之妇?更何况,她与李腾已有夫妻之实……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李腾,是恶心自己。恶心自己曾经在另一个男人胯下承欢,却心里想着沈天意。恶心自己这副身子,已经不干净了,配不上那个如天神般的人。
“可我还是想要他……”她咬住嘴唇,眼泪缓缓流出,“哪怕……哪怕只是做个婢女,做个丫鬟,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天天看到他,也好……”
黑暗中,泪水无声滑落。
同一时间,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沈天意还未就寝。
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勾画。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高大而孤独。
“夫君,该歇息了。”李清韵端来参汤,轻声道。
沈天意接过汤碗,却没喝,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清韵,你看。荆州在这里,凉州在这里,并州在这里,洛阳在这里……四面皆敌,处处烽烟啊,为夫着实有些焦头烂额。”
“夫君已有关中,有数十万雄兵,更有天下民心。”李清韵温声道,“一步一步来,总能把它们都打下来。”
沈天意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有时候我在想,这乱世,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从永兴九年天下大乱开始,五年了……五年战火,五年流离,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
李清韵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所以更需要夫君这样的人,来结束乱世,开创太平。”
“是啊……”沈天意叹息,“所以不能停,不能心软。该打的仗要打,该杀的人要杀,该用的手段……也要用。”
他忽然问:“清韵,你觉得李清雪是个怎样的人?”
李清韵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她想了想,谨慎道:“妾身只见过她几面,很美,不愧是庆王妃。但……眼神有些空洞,好像总在看着远方,心思很深。”
“心思很深……”沈天意重复道,“想必她是在思念萧宪吧”
李清韵心中一动:“庆王确是也是个好丈夫……”
“他是个好人,好王爷,好丈夫。”沈天意道,“可惜,他生在了萧家”
“那夫君打算……”
“没什么打算。”沈天意摇头,“凉州我早晚要取,只是……”“凉州骑兵……”
“凉州骑兵的确是棘手”
“问题不大”沈天意微微一笑,“永兴十年,独孤信率二十万凉州军前往关东平叛,被王思杰打得大败,凉州军死伤惨重,如今的凉州,早已不是当年的凉州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夫君准备何时进军凉州呢?”李清韵轻声问。
沈天意沉默片刻,道:“此事我还没决定,我想让你兄长李谨去办,我要着手潼关之事”
他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潼关守军是神策军,天下骁锐,没那么好对付……。”
李清韵为他按摩肩膀,柔声道:“夫君是仁主,想必神策军都会被夫君的仁义之名折服的。”
沈天意拍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但他心中,却隐约有种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