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大地笼罩在初冬的肃杀中。汉水兵败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荆州北部诸郡望风而降,韩啸天的周军如入无人之境。唯有南部的江陵、江夏、长沙、零陵四郡,仍在沈天明残部的控制下,像狂风中的孤岛,岌岌可危。
当阳以西三十里,一支约四千五百人的队伍正艰难西行。
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最前方是两千余名衣甲残破却仍保持队形的荆州军,由将领赵淼统率;中间是百余辆马车、牛车,载着沈家老幼女眷、仆役、细软;后方还有千余自愿跟随的沈家部曲、佃户。整个队伍拉出三四里长,在泥泞的官道上蜿蜒如蛇。
队伍中央一辆青篷马车内,张容掀开车帘,望着后方烟尘,秀眉紧锁。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沈天明的平妻,也是张良的族妹。虽是女子,但自幼聪慧,通读史书,且一身武艺十分厉害,其箭法更是百发百中。从不失手。常为沈天明出谋划策。此刻她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怀中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那是她与沈天明的第一个孩子,女儿沈玉龙,刚满月。
“夫人,前方就是夷陵地界了。”车外传来赵淼的声音,“过了夷陵,便入三峡,道路会更难走。”
张容收回目光,轻声道:“赵将军,将士们还能撑住吗?”
赵淼骑在马上,铠甲上满是泥污血渍,左臂缠着绷带,那是三日前突围时受的伤。他苦笑道:“实不相瞒,将士们已三日未饱食,箭矢将尽,刀剑多有缺损。但请夫人放心,末将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护诸位安全入蜀!”
“有劳将军了。”张容顿了顿,“曹刺史那边如何?”
提到曹鸿,赵淼脸色微沉:“曹刺史与其家眷在队伍中段,有三百私兵护卫。昨日他想让咱们绕道江陵,说要去与大帅会合,被末将以‘大帅严令必须入蜀’为由拒绝了。”
张容冷笑:“他是想去江陵,把家眷托付给兄长,自己好轻装简从回荆州南部,继续做他的刺史。想得倒美。”
赵淼低声道:“夫人,曹氏在荆州根深蒂固,此刻我们还需倚仗……”
“我明白。”张容打断他,“只要他不生事端,便由他去。但若敢妄动……”她眼中寒光一闪,“赵将军可先斩后奏。”
“末将遵命!”
队伍继续西行。时近黄昏,天空飘起细雨,道路越发泥泞。有马车陷进泥坑,众人合力推拉,呼喊声、马嘶声、孩童哭声混杂在一起,一片凄惶。
曹鸿坐在自家马车内,闭目养神。这位荆州刺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花白。车外风雨声、人喊马嘶声传入耳中,他眉头微皱,却未睁眼。
“父亲。”长子曹猛掀开车帘进来,低声道,“探马来报,后方三十里出现周军游骑,约两百人,应是李澹派出的斥候队。”
曹鸿终于睁开眼睛:“赵淼知道吗?”
“已经通报了。赵将军说会派三百骑断后,让我们加速前行。”
“加速?”曹鸿冷笑,“这泥泞路,这老弱妇孺,如何加速?”
曹猛沉默片刻,道:“父亲,咱们真的要去益州吗?汉王他……会收留我们吗?”
这个问题,曹鸿心中早已思虑万千。
沈天明、沈天意虽是亲兄弟,但乱世之中,权力面前,亲情能值几何?沈天意如今汉王,坐拥益州、汉中,如今又入主关中,手握四十万重兵,已成一方雄主。而沈天明经汉水一败,损兵折将,丢了大半个荆州,连妻儿都被俘……
此消彼长,沈天意还会甘心屈居兄长之下吗?
“猛儿,”曹鸿缓缓道,“你记住,到了益州,收起你在荆州的傲气。见了汉王麾下的人,无论官职高低,都要恭敬有加。”
“那父亲您……”
“我自有分寸。”曹鸿眼中闪过精光,“你三弟垣儿现在是益州别驾,汉王麾下益州文臣之首。有这层关系在,曹家在益州就有一席之地。至于汉王与沈大帅的关系……我们不必多问,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
“可大帅许诺……”
“住口!”曹鸿厉声喝止,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道,“大帅许诺让汉王垣儿为益州牧的话,永远烂在肚子里!记住,到了益州,我们只是逃难来的,是来投靠汉王的,不是来索要官职的!”
曹猛恍然大悟:“儿子明白了。”
“去吧,协助赵淼维持秩序,尤其是看好咱们曹家的人,莫要生事。”
“是。”
曹猛离去后,曹鸿重新闭目,心中却波涛汹涌。
他想起汉水溃败前夜,沈天明拉着他的手说:“曹公,若事不可为,你可率家眷入蜀。我弟天意必会善待你们。待我重整旗鼓,咱们再图后计!”
当时沈天明眼中满是血丝,却还强作镇定。这位自己辅佐多年的主公,终究还是败了……
“大势如此,非战之罪。”曹鸿喃喃自语,“韩啸天兵强马壮,实非荆州一隅能抗。只希望汉王真如传言般仁德,能容得下我们这些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车队在风雨中艰难前行。断后的三百骑与周军游骑发生小规模冲突,伤亡数十人,总算击退了追兵。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只是开始,越往西,山路越险,追兵可能越多。
十一月中,队伍终于抵达白帝城下。
白帝城扼守瞿塘峡口,自古便是入蜀咽喉。当初沈天意西征益州,便是先破此城,打开了入蜀门户。如今城头飘扬的已是“汉”字大旗。
看到熟悉的旗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赵淼策马上前,高喊:“开城!我们是荆州沈大帅麾下,奉大帅之命入蜀!”
城头守军探头看了看,却不急着开门。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喊道:“可有通关文书?汉王军令?”
赵淼一愣,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有沈大帅手书!”
守将摇头:“我等只认汉王军令。若无汉王手谕或益州牧府通关文书,任何人不得入城。”
“你!”赵淼大怒,“睁开眼看看!这是沈大帅的家眷!是汉王的亲眷!”
守将不为所动:“军令如山。若真是汉王亲眷,请出示凭证。否则,恕难从命。”
队伍中一阵骚动。张容下了马车,走到城下,仰头道:“将军,我乃汉王兄嫂张氏,怀中是汉王侄女。可否通融一二,让我们入城歇息,补充给养?”
守将见是女子,语气稍缓:“夫人见谅。汉王入长安前有严令:白帝城乃军事重镇,非持军令者不得入。末将不敢违令。不过……”他顿了顿,“城东五里有处驿站,还有些存粮,诸位可去那里暂歇。至于通关文书,需派人往成都益州牧府申请。”
“从白帝城到成都,快马也要七八日,我们这些人如何等得起?”赵淼急道。
守将抱拳:“军令如此,末将爱莫能助。”
张容拦住还要争辩的赵淼,对城头道:“多谢将军指点。我们这就去驿站。”
回到马车,赵淼忿忿不平:“这守将也太不通人情!夫人您可是汉王的嫂嫂!”
“他做得对。”张容平静道,“军令如山,若因情废令,军队便无纪律可言。天意治军严谨,这是好事。”
“可我们……”
“去驿站吧。总比露宿荒野强。”
队伍悻悻离开白帝城,来到城东驿站。这驿站本是为传递军情而设,存粮有限,仅够四千多人一顿稀粥。但总比没有强。
当夜,众人挤在驿站及周边破屋、帐篷中歇息。风雨更急,不少老弱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
曹鸿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面色阴沉。长子曹猛端来一碗热粥:“父亲,喝点吧。”
曹鸿接过粥碗,却没喝,低声道:“看见了吗?连白帝城守将都敢将我们拒之门外。汉王麾下,只认汉王,不认沈大帅了。”
“也许真是军令严明……”
“糊涂!”曹鸿冷笑,“若汉王真念兄弟之情,必会提前给沿途关隘下令,好生接待兄嫂家眷。可白帝城守将的反应,说明汉王根本没有这样的命令!”
曹猛脸色发白:“那咱们入蜀,岂不是自投罗网?”
“倒也不至于。”曹鸿摇头,“汉王若真要对付我们,大可紧闭关门,让我们被周军追上歼灭。他既放我们去成都,说明至少不会加害。只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让我们知道,益州是谁的天下。”
“那我们……”
“忍。”曹鸿一字一句道,“到了成都,夹起尾巴做人。你三弟在汉王麾下,我们曹家还有价值。只要汉王还需要曹氏,我们就安全。”
次日清晨,队伍不得不继续西行。驿站存粮已尽,若再不前进,就要饿肚子了。
从白帝城到夔州,三百里山路,险峻异常。古语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此刻众人方有切身体会。栈道年久失修,多处朽坏,需士卒砍树临时修补才能通行。马车无法前进,所有人只能步行,细软用肩挑背扛。
张容将幼女裹在怀中,由两名健妇搀扶着前行。她虽是女子,却咬牙坚持,从未叫苦。沈家其他女眷就没这么坚强了,哭声不绝,行进缓慢。
十一月底,队伍终于抵达夔州。此地已是益州地界,守将查验后,允许众人入城休整一日,并提供粮草。但态度依旧冷淡,显然未得成都方面热情接待的指令。
“夫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淼找到张容,“咱们还剩三千八百人,粮草只够五日。到成都还有千里路,若沿途州县都是这般态度……”
张容抱着睡着的沈玉龙,轻声道:“赵将军,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快马先行去成都,求见益州别驾曹垣,说明情况。记住,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恳切,切不可摆大帅家眷的架子。”
“末将明白!”
三匹快马连夜出发,直奔成都。
队伍在夔州休整一日后,继续西进。接下来路程稍微好走些,但粮草短缺问题日益严重。不得已,张容下令将携带的部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沿途变卖,换些粮食。但乱世之中,这些东西也不值钱,往往一匹锦缎才能换一石糙米。
十二月初三,队伍行至万州地界。
这日午后,前方探马突然飞驰回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大军!看旗号……是我军!”
“我军?”赵淼精神一振,“可是汉王麾下?”
“旗号是‘沈’字!兵力约五万,正向东开进!”
张容与曹鸿闻讯赶来。众人登上高处眺望,果然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浩荡大军正沿官道而来。玄甲红旗,步伐整齐,正是汉军装束。
“是沈杰将军的旗号!”有眼尖的士卒认出将旗。
曹鸿心中一动:沈杰,原是沈家护卫,后被沈天意破格提拔,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他率军东进,必是奉汉王之命支援荆州!
“快!列队迎接!”曹鸿连忙道。
四千多人的队伍慌忙在道旁整顿仪容。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总算排成了还算整齐的队伍。
不多时,大军前锋抵达。见道旁有队伍,立刻摆开战斗阵型,弓弩上弦,刀枪出鞘,一派肃杀之气。
“来者何人!”一名汉军都统策马出列,厉声喝问。
赵淼上前抱拳:“末将荆州军赵淼,奉沈大帅之命,护送沈氏家眷及曹刺史等人入蜀。敢问可是沈杰将军麾下?”
都统打量了一番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神色稍缓:“稍候,我去禀报沈将军。”
片刻后,中军大旗移动,数十骑簇拥着一员大将而来。那将年约二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沈杰。
赵淼曾在棘阳见过沈杰几次,连忙上前行礼:“末将赵淼,见过沈将军!”
沈杰下马,扶起赵淼:“赵将军不必多礼。你们这是……”
“说来话长。”赵淼苦笑道,“汉水兵败后,大帅命末将护送家眷入蜀。从当阳一路到此,历经艰险,折损数百人。如今粮草将尽,将士疲惫,还望将军援手。”
沈杰扫视队伍,目光落在那些马车和老弱妇孺身上,神色复杂。他看见张容抱着孩子站在马车旁,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沈杰,拜见夫人!”
张容温声道:“沈将军请起。你们这是要去荆州?”
“正是。”沈杰起身,恭敬答道,“奉汉王之命,率五万益州军东出夔门,驰援大帅,解江陵之围。”
“五万……”张容眼中闪过希望,“天意派了五万人?”
“是。汉王已入主长安,但心系荆州,特命末将先行驰援,后续还有十万大军,随时可发往荆州”沈杰顿了顿,低声道,“夫人,大帅他……可还安好?”
张容眼圈微红:“我离开时,他尚在江陵坚守。但周军围城,粮草有限,如今已过去月余,不知……”
“夫人放心!”沈杰斩钉截铁道,“末将此去,必破围城之敌,迎大帅平安!”
这时,曹鸿整理衣冠,走上前来,躬身一礼:“沈将军,老朽曹鸿,有礼了。”
沈杰转身,见是曹鸿,连忙还礼:“曹刺史折煞末将了。您是小姐(沈佳琪)的公公,曹别驾的父亲,末将岂敢受礼。”
这话说得客气,但沈杰并未如对张容般行大礼,只是平常的军礼。
曹鸿心中了然,姿态放得更低:“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何敢称刺史。沈将军率雄师东征,救荆州于水火,老朽代荆州百姓,谢将军大恩!”说着竟要下拜。
沈杰赶紧扶住:“曹公使不得!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两人客套间,后方马车传来动静。沈涛在沈夫人搀扶下下了车,沈佳琪也跟在后面。
沈杰一见,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末将沈杰,拜见老太爷、老夫人!拜见小姐!”
这一跪,与对曹鸿的态度天差地别。
沈涛虽经颠簸,腰杆依旧挺直,抬手道:“小杰啊,你现在是一军主将,不必行此大礼。”
沈杰不起,重重磕了三个头:“老太爷,末将能有今日,全赖沈家栽培,汉王提拔。此恩此德,永世不忘!”这才起身,却依旧躬身站立,不敢与沈涛平视。
沈涛看着这位昔日的小护卫,如今已成为统领五万大军的大将,心中感慨,温声道:“好,好。沈家没看错人。天意在信中也常夸你忠勇可嘉。”
“汉王厚爱,末将愧不敢当。”
沈佳琪上前,轻声道:“沈将军,我夫君……曹垣他,在成都可好?”
沈杰忙道:“小姐放心,曹别驾一切安好。汉王入长安前,命曹别驾总督益州政务,如今成都诸事,多由曹别驾决断。”
曹鸿在旁听了,心中稍定。儿子在益州掌权,曹家就还有依靠。
沈涛问起正事:“沈将军,你此去荆州,有几分把握?”
沈杰沉吟道:“回老太爷,李澹围江陵之兵约五万,但分驻各处,实际围城兵力不足三万。末将率五万生力军突然杀到,攻其不备,有八成把握破围。且汉王已联络江东楚国,请他们沿江而上,东西夹击。若楚国肯出兵,此战必胜。”
“楚国……”沈涛沉吟,“熊宵此人,首鼠两端,未必肯全力相助。”
“汉王许以重利:若楚国出兵,荆州南部四郡,可让出一郡予楚。如此,楚国当会心动。”
曹鸿闻言,脸色微变。荆州四郡是沈天明最后的根基,让出一郡……这代价未免太大。但他此刻不敢多言。
张容却点头道:“舍一郡而救全局,天意此策高明。只是……”
“夫人放心。汉王说了,这天下早晚都是沈家的,别说一郡之地,将来楚国全境也将是沈氏的”
“我这天意啊,一直都这么自信”沈涛脸上掩不住笑容
众人又叙谈片刻,沈杰见沈家队伍狼狈,当即下令:从军粮中拨出五百石,供众人食用;又调拨一百匹军马,替换那些累垮的驮马;还派军中医官为伤病者诊治。
最难得的是,沈杰道:“从此处到成都,尚有六百里山路。夫人、老太爷年事已高,经不起颠簸。末将派一千精锐,护送诸位前往成都。这一千人熟悉蜀道,可保一路平安。”
赵淼大喜:“多谢沈将军!”
曹鸿也躬身道谢,心中却想:沈杰对沈家老幼如此周到,对曹家却只字未提,亲疏立判啊。
张容感激道:“沈将军大恩,容铭记在心。只是你分兵护送我们,会不会影响东征?”
“夫人放心。”沈杰笑道,“五万大军,分一千人无关大局。况且汉王若知末将如此安排,必会赞同。”
一切安排妥当,沈杰率主力继续东进。临别时,他对护送的一千人都统再三叮嘱:“王都统,老太爷、老夫人、夫人、小姐若有半点闪失,你提头来见!”
“末将誓死护卫!”
两支部队分道扬镳。沈杰大军向东,奔赴战火纷飞的荆州;沈家队伍向西,前往安定的成都。
有了沈杰派的一千生力军加入,队伍行进速度明显加快。这一千人装备精良,粮草充足,沿途还能打猎补充肉食。那些汉军士卒对沈家老幼极为恭敬,尤其对沈涛夫妇,几乎是有求必应。
曹鸿看得出来,这些汉军只认沈家,不认曹家。对他们曹氏族人,只是客客气气,远谈不上恭敬。而且从沈杰的态度,到这些士卒的表现,无不说明:在益州,汉王沈天意才是绝对的主宰,沈天明的威望……已大不如前了。
十二月中,队伍抵达梓潼。此地距成都仅两百里,已属平原,道路平坦。
在梓潼休整时,曹鸿终于忍不住,私下找到张容。
“夫人,老朽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人。”
“曹公请讲。”
曹鸿斟酌词句:“汉王如今坐拥三州,手握重兵,入主长安,已成天下雄主。而大帅新败,丢了大半个荆州,连妻儿都……不知汉王会如何看待大帅?”
张容沉默良久,缓缓道:“曹公,天意与天明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这个自然。只是……权力面前,亲情有时也显脆弱。历史上兄弟阋墙之事,屡见不鲜。”
“曹公多虑了。”张容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若天意真有异心,大可不必派沈杰东援,更不必善待我们这些家眷。他只需坐视兄长败亡,便可名正言顺接管荆州旧部,甚至……以复仇之名讨伐韩啸天,收揽人心。”
曹鸿一怔,这层他倒没想到。
“天意若真无情,此刻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已死在逃亡路上,或是被白帝城守将拒之门外,成为周军的刀下亡魂。”张容继续道,“但他没有。他不仅让我们入蜀,还派沈杰救援兄长,又派兵护送我们。这份心意,曹公还看不明白吗?”
曹鸿老脸微红:“夫人所言极是,是老朽多心了。”
“曹公的担忧,我也理解。”张容话锋一转,“乱世之中,人人自危。但请曹公相信,沈家兄弟,不会重蹈历史上那些悲剧的覆辙。至少……天意不会。”
她说得笃定,但曹鸿听出其中深意:张容相信沈天意,但对沈天明……或许也没十足把握。
是啊,若沈天明不甘屈居弟下,又当如何?
这个念头在曹鸿脑中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忙道:“有夫人这番话,老朽心安了。到了成都,曹家必谨守本分,绝不给汉王添乱。”
“如此甚好。”
十二月十八日,成都已遥遥在望。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穿越三千里险途,这支逃亡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
成都城外十里,早有大队人马等候。旌旗招展,仪仗俨然,竟是益州别驾曹垣亲率州府官员出迎。
看到儿子,曹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曹垣今年二十三岁,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秀,颇有儒雅之气。他见队伍到来,连忙上前,先向张容行礼:“下官曹垣,拜见夫人。一路辛苦。”
张容还礼:“曹别驾客气了。”
曹垣又向沈涛夫妇行大礼:“侄婿拜见叔父、叔母!”他娶了沈佳琪,自然以侄婿自居。
沈涛扶起他:“起来吧。你在益州,做得很好。”
“叔父过奖,侄婿愧不敢当。”曹垣谦逊道,又看向父亲曹鸿,眼中噙着泪,最终躬身道,“父亲一路辛苦了。”
曹鸿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如今已成为益州文臣之首,掌管一州政务,心中百感交集,只道:“为父无能,累及家门。幸得汉王收留,方有今日。”
曹垣低声道:“父亲放心,汉王仁德,必会妥善安置。”
他转身,对众人高声道:沈氏家眷暂居成都原益州牧府邸,一应供给,由州府承担。曹刺史及曹氏族人,安置于城东别院。赵淼将军所部,入城西大营休整。诸位远来辛苦,今夜州府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众人齐声称谢。
进入成都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与荆州的战乱萧条截然不同,成都街市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百姓面色红润,衣着整齐,见到军队也不惊慌,反而有孩童好奇张望。茶楼酒肆传出说书声、丝竹声,一派太平景象。
“这……这是乱世吗?”有荆州来的士卒喃喃道。
曹鸿也是心中震撼。他治荆州多年,自诩政绩不俗,但比起眼前成都的繁华安定,还是逊色不少。看来沈天意不仅善战,更善治国。
抵达益州牧府邸——原是刘光世的府邸,如今暂作沈家住所。府邸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园林水榭,极尽奢华。仆役早已备好热水热饭,伺候众人梳洗用餐。
当夜,州府设宴。曹垣亲自主持,益州文武官员大半到场,对沈涛夫妇、张容等人恭敬有加。宴席丰盛,歌舞升平,恍如隔世。
席间,曹垣寻机低声对父亲道:“父亲,汉王虽在长安,但已传回旨意:沈老太爷、老夫人以王父王母之礼相待;张夫人以王嫂之礼相待;沈家其余族人,皆妥善安置。至于父亲您……”
“汉王如何说?”曹鸿心中忐忑。
“汉王说,曹公乃荆州名臣,治民有方。如今荆州未靖,暂且委屈曹公在益州休养。待关中安定,便要你与大哥前往关中听命”
话说得客气,但曹鸿听懂了:沈天意不会立刻给他官职,要观察一段时间。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让他跟曹猛去关中,恐怕是曹英曹纣二人会被派往其他地方。
“为父明白。你转告汉王,老朽感激不尽,必安心静养,绝不给汉王添乱。”
“父亲能这样想,最好。”曹垣松了口气,“另外,大哥曹猛……汉王的意思是,让他在赵崇将军麾下暂任校尉,待立战功,再行擢升。”
“赵崇?”
父子俩正说着,张容抱着孩子走来。曹垣连忙起身:“夫人。”
张容温声道:“曹别驾,我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
“我想见见静姝妹妹。”张容道,“自她入蜀,我们姐妹已一年未见。如今她临盆在即,我理当探望。”
曹垣迟疑道:“这……汉王妃如今在城北别院静养,汉王有令,非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打扰。”
“连我也不能见?”
“夫人见谅,这是汉王的严令。不过……”曹垣想了想,“下官可代为通传。若汉王妃愿见,自然无妨。”
“有劳了。”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安歇。
曹鸿回到城东别院,这是一座三进宅院,虽不及刺史府气派,但也清雅舒适。曹氏族人三十余口住进来,绰绰有余。
夜深人静,曹鸿独坐书房,回想这一路经历,感慨万千。
从权倾荆州的刺史,到仓皇逃亡的败将,再到寄人篱下的宾客……人生起落,莫过于此。
但他知道,这或许不是终点。
沈天意雄才大略,已显帝王之相。若他能成事,曹家凭借曹垣在益州的根基,仍有机会重返权力中心。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谨慎。
“父亲还没睡?”曹猛推门进来。
“坐。”曹鸿指了指对面,“猛儿,到了成都,收起你在荆州的脾气。这里不是咱们的地盘。”
“儿子知道。”曹猛低声道,“父亲,三弟他……似乎对咱们有些疏远。”
“他不是疏远,是谨慎。”曹鸿叹道,“垣儿能在汉王麾下爬到今日地位,必是谨小慎微之人。他若对我们太过热情,反会引起汉王猜疑。如今这样,恰到好处。”
“那我们曹家……”
“等。”曹鸿目光深邃,“等汉王从长安回来,等荆州战事结果,等天下大势明朗。在此之前,我们只需做好一件事:安分守己,静观其变。”
他望向窗外,成都的夜空繁星点点。
这座西南大城,如今已成为乱世中的一片净土。而掌控这片净土的那个人,正在长安谋划着天下。
“汉王啊汉王……”曹鸿喃喃自语,“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呢?”
同一时间,城北别院。
张静姝牵着沈玉柔,在小荷和曹婉莹搀扶下在院中散步。
“公主,小心台阶。”小荷提醒。
张静姝微微一笑:“今天城里好像很热闹?”
“听说荆州沈大帅的家眷到了,曹别驾在州府设宴接风。”
张静姝脚步一顿:“兄长家眷?都有谁?”
“有沈老太爷、老夫人,还有张夫人——就是大帅的平妻,抱着个婴儿。还有曹刺史一家……”
“母亲也来了”张静姝眼中闪过喜色,“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王妃,您也太心急了,明天再去吧”
“那是母亲”张静姝急道,“在棘阳时要不是母亲护着我,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小荷不敢违拗,连忙去安排。
张静姝抚着沈玉柔的小脑袋,轻声道:“玉柔,你奶奶来了。等明天,就有好多亲人疼你了……”
她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想你了”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