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四年,冬月十五。
长安的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整个关中平原银装素裹,渭水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大明宫中的积雪每日都有太监清扫,但屋檐上、树枝上,仍积着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沈天意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凉州。
凉州,河西走廊东端,自古便是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民风剽悍,盛产良马。如今,那里盘踞着大周庆王萧宪,以及他从关中带去的一万多残兵,加上原本的凉州驻军,总兵力约六万。
六万人,不算多,永兴十年,凉州大都督独孤信奉圣谕率二十万凉州军入关平叛,被楚国王思杰打得大败,凉州军几乎全军覆没
虽然凉州已与昔日强盛,但凉州易守难攻,且萧宪若与北方的羌人、胡人结盟,甚至勾结北戎大燕国,那威胁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汉王”陈远站在一旁,沉声道,“最新探报,萧宪已派出三批使者,分别前往羌人部落、河西胡人,以及……北戎大燕国。看样子,是真想借外族之力,与我们抗衡。”
沈天意眉头微皱:“羌人和胡人倒还好说,若是北戎插手……”
“北戎大燕国去年使团来访成都时,斛律皇帝就有南下之意。”陈远道,“只是当时他们内部不稳,才暂且作罢。如今一年过去,恐怕……”
“所以必须在北戎插手前,解决凉州问题。”沈天意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强攻凉州,代价太大。凉州城高池深,气候严寒,我军多为南方人,难以适应。且一旦开战,萧宪必会联络羌胡,届时腹背受敌,胜负难料。”
“汉王的意思是……”
“招降。”沈天意斩钉截铁道,“萧宪虽败,但非庸才。他在关中时,能得十三太保效忠,能得关中世家支持,可见其能。且此人重情义,与王妃李雪莹情深义重,为了娶这个青楼女子,不惜与父母决裂……这样的人,并非不可劝降。”
陈远沉吟:“但萧宪毕竟是萧氏宗亲,庆王之尊,会甘心投降吗?”
“所以需要派一个合适的使者。”沈天意目光扫过殿中众将,“此人需能言善辩,熟知关中、凉州形势,还要……能让萧宪感受到我军的强大,以及大周的气数已尽。”
众将面面相觑。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崇忽然出列,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沈天意看向他:“王将军?”
王崇抬起头,眼神坚定:“末将原是大周永安城副将,后归顺汉王。由末将前去劝降,最能说明问题——连大周将领都认为大周气数已尽,汉王才是天命所归。”
沈天意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就由你去。”
“末将必不辱命!”
“但此行凶险。”沈天意道,“萧宪若拒降,可能会杀使者泄愤。你要有心理准备。”
王崇坦然一笑:“末将这条命本就是王爷给的。当初永安城下,若非王爷仁德,末将早已身首异处。今日能为王爷分忧,纵然身死,也无遗憾!”
沈天意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不必说死。我要你活着回来,还要带着萧宪的降表回来。”
“末将……尽力而为!”
冬月十八,经过一番准备,王崇带着三十名精骑,以及沈天意准备的厚礼——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良马五十匹,还有萧宪母妃秦氏、王妃李雪莹的亲笔书信,从长安出发,北上凉州。
临行前,沈天意特意召见王崇,嘱咐道:“见到萧宪,不必卑躬屈膝,也不必盛气凌人。只需告诉他三件事:第一,我汉军兵强马壮,坐拥三州之地,拥兵三十余万,非他凉州六万人能敌;第二,大周气数已尽,洛阳萧逸不过是韩啸天手中的傀儡,天下易主已是定局;第三,他若肯降,我可封他为县公,赐宅邸良田,让他与李雪莹在长安安度余生,富贵终老。”
王崇一一记下。
“还有,”沈天意补充,“务必警告他,莫要与羌人、胡人合作,更不可引北戎入关。否则,他就是中原的千古罪人,死了也无颜见萧氏列祖列宗,孤也绝不会放过他”
“末将明白!”
风雪漫天,王崇一行向北而去。
从长安到凉州州治姑臧城,约一千二百里。时值寒冬,道路难行,他们足足走了二十天,直到永兴十五年腊月上旬,才抵达姑臧城下。
凉州的冬天,比关中更加酷烈。
寒风如刀,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若隐若现,像一柄柄直插苍穹的利剑。
姑臧城城墙高大厚重,全是用夯土和青砖筑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城头“周”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军个个裹着厚厚的皮袄,手持长矛,警惕地注视着城外。
看到王崇一行的汉军旗号,城头顿时骚动起来。
“来者何人!”守将厉声喝问。
王崇策马上前,高声道:“大汉使臣王崇,奉汉王之命,前来拜见庆王殿下!请开城门!”
“大汉?”守将冷笑,“哪里来的大汉?我等只认大周!”
王崇不卑不亢:“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关中已属汉王,陇西、河西诸郡皆已归顺,天下大势已明。我此来是奉汉王之命,与庆王商议大事,还请通报。”
守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派人飞报王府。
约莫半个时辰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驰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面色冷峻,眼神锐利。
“王崇?”那将领打量着他,“永安城副将,阵前降敌的叛徒。”
王崇面不改色:“宇文将军,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萧宪麾下大将宇文术。阳平关一战,他随萧宪败退凉州,如今是萧宪在凉州的左膀右臂。
宇文术冷哼一声:“你还有脸来凉州?怎么,汉王派你来当说客?”
“正是。”王崇坦然道,“请宇文将军引见,我要面见庆王殿下。”
“庆王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宇文术眼中闪过杀意,“叛国之人,当斩!”
他身后骑兵顿时拔刀,寒光闪闪。
王崇身后的三十名汉军也立刻戒备,双方剑拔弩张。
但王崇却笑了:“宇文将军要杀我,易如反掌。但我死后,汉王必倾全力攻凉州,届时玉石俱焚,庆王殿下与王妃恐怕也难逃劫难。宇文将军真想看到这一幕?”
宇文术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王崇继续道:“我此次前来,带来了庆王母妃秦太妃、王妃李氏的亲笔书信,还有汉王给庆王的厚礼。宇文将军就算不让我进城,至少也该将书信和礼物转交庆王吧?”
听到“母妃”、“王妃”四字,宇文术脸色微变。他知道,萧宪与母亲秦氏关系虽然曾经僵持,但母子连心;而对王妃李雪莹,更是情深似海。这两人如今都在汉王手中,确实是萧宪最大的软肋。
沉默良久,宇文术终于挥手:“下马,卸甲,只准你一人进城。其他人,在城外等候。”
“可以。”王崇爽快答应。
他卸下盔甲,只穿常服,将佩剑交给部下,然后跟着宇文术进入姑臧城。
城内景象,让王崇暗自叹息。
姑臧城曾是河西重镇,商旅云集,繁华一时。但如今战乱频仍,民生凋敝。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百姓走过,也是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城墙下搭着不少窝棚,住着从关中逃难来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乱世之苦,莫过于此。
庆王府原是凉州刺史府改建,虽不及长安王府气派,但也算宏伟。宇文术引着王崇进入府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内燃着炭火,温暖许多。萧宪端坐主位,身后站着五位太保,左右站着七八名将领,都是随他从关中退到凉州的心腹以及凉州本地的将领,人人脸色阴沉,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王崇。
王崇抬眼看去。
萧宪今年二十八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鬓角已见零星白发。虽然穿着王袍,但神情疲惫,眉宇间郁结着化不开的愁绪。与一年前在关中意气风发的庆王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臣王崇,拜见庆王殿下。”王崇躬身行礼,用的是旧日称呼。
萧宪冷冷看着他,许久才开口:“臣?你如今是汉王麾下大将,你是谁的臣?”
“在殿下面前,永远是臣。”王崇道。
“不必假惺惺。”萧宪摆摆手,“沈天意派你来,所为何事?”
王崇直起身,朗声道:“汉王命我前来,向殿下陈明天下大势,并奉上厚礼,还有……秦太妃、王妃的亲笔书信。”
听到母亲和妻子的消息,萧宪身体明显一震。但他强自镇定,淡淡道:“书信何在?”
王崇从怀中取出两个锦囊,双手奉上。
宇文术接过,检查无误后,呈给萧宪。
萧宪先打开母亲的信。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娟秀,确实是母亲的笔迹:
“宪儿吾儿:见字如晤。母在长安,一切安好,汉王待我甚厚,勿念。闻你在凉州,日夜悬心。天下大势已变,大周气数将尽,非人力可挽。汉王仁德,有明主之相。若能归顺,可保平安,吾儿与雪莹亦可团聚。切莫执迷,切莫与胡羌勾结,致令祖宗蒙羞。母字。”
短短数语,萧宪却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泛起水光。
良久,他才打开第二封信。那是李雪莹的笔迹,更短:
“夫君:妾安好,勿念。汉王仁慈,未为难妾身。只盼夫君平安,莫要逞强。妾在长安,日日焚香祷告,愿夫君早做决断,一家团圆。雪莹泣书。”
“雪莹……”萧宪喃喃自语,将信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萧宪才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峻:“想让本王投降?”
“是。”王崇坦然道,“汉王说,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天下大势。如今汉王坐拥益州、汉中、关中三州之地,拥兵三十余万,兵精粮足,将士用命。而殿下在凉州,虽有六万兵马,但粮草不济,民心不稳,且凉州苦寒,难以久持,且并州韩式兄弟也已派遣使者入长安请降,如今这西北,也只有凉州一隅尚未归附”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关键的是,大周已名存实亡。洛阳那位皇帝,不过是韩啸天架空。韩啸天挟天子以令诸侯,早已被韩啸天架空。殿下身为萧氏宗亲,难道真要为一个傀儡皇帝,与汉王死战到底吗?”
“放肆!”一名将领怒喝,“陛下乃大周正统,庆王殿下是皇室至亲,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
王崇看向那将领,平静道:“这位将军,你是明白人。你说说,如今洛阳朝廷,还有几分实权?政令出不了宫门,兵马调不动一卒,这样的朝廷,还有希望吗?”
那将军语塞,脸色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崇转向萧宪,语重心长:“殿下,汉王让我转告您:只要您肯降,可封您为县公,赐宅邸良田,让您与王妃在长安安度余生,富贵终老。秦太妃也可与您团聚,颐养天年。这是汉王最大的诚意。”
“县公?”宇文术冷笑,“庆王是亲王之尊,降为县公?这是诚意?”
“宇文将军,”王崇看向他,“您也是明白人。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汉王能许县公之位,已是大度。若按常例,败军之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何谈爵位?”
“你!”宇文术勃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够了”萧宪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宇文术咬牙收刀,狠狠瞪着王崇。
萧宪看着王崇,缓缓道:“沈天意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凉州是大周国土,本王是大周亲王,岂能投降叛逆?”
“殿下,”王崇上前一步,声音提高,“您看看这凉州!看看姑臧城!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将士饥寒,士气低落!您还要为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周,让这些人继续受苦吗?”
他指着厅外:“我来时看到,城墙下有多少流民冻饿而死?军营里有多少士兵衣不蔽体?殿下,您爱民如子,在关中时素有贤名,难道忍心看着凉州军民,因为您一个人的执念,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这话说得重,厅中将领个个色变,但无人反驳。因为他们知道,王崇说的是事实。
凉州,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萧宪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王崇继续道:“汉王还让我转告殿下:切莫与羌人、胡人合作,更不可引北戎入关。否则,殿下就是中原的千古罪人,死了也无颜见萧氏列祖列宗!”
“北戎……”萧宪喃喃道。
“是,北戎大燕国。”王崇神色凝重,“汉王得到密报,北戎斛律皇帝已整顿兵马,有南下之意。若殿下与北戎勾结,引狼入室,届时中原生灵涂炭,殿下如何自处?萧氏历代先帝在九泉之下,又如何瞑目?”
这话击中了萧宪心中最深的顾虑。
他确实想过联络北戎。凉州孤悬西北,若能得到北戎支持,或许能与沈天意抗衡。但……引胡人入中原,这是大忌。萧氏虽已衰微,但他终究是萧家子孙,若真这么做,确实无颜见祖宗。
“殿下,”王崇见萧宪动摇,趁热打铁,“汉王并非赶尽杀绝之人。他对降将向来宽厚,对百姓更是仁德。您看杨勉、马元等诸多降将,如今在汉王麾下哪个不是好好的?您再看关中百姓,汉王入长安后,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如今关中已渐复生机。若凉州归顺,汉王必会善待凉州军民,绝不会让他们再受战乱之苦。”
萧宪沉默良久,厅中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王将军,你回去告诉沈天意:本王……暂时不会投降。”
王崇心中一沉。
但萧宪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升起希望:“但本王可以承诺:三年之内,绝不入侵关中,也不会与北戎勾结。请他不必担心凉州方向,可专心对付韩啸天、韩庚等人。”
“只是这样?”王崇追问。
“只是这样。”萧宪苦笑道,“本王虽败,但终究是萧氏子孙,是大周亲王。若降,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关中那些战死的将士。但本王也不想再起战端,让百姓受苦。所以……各守其土,互不侵犯,这是本王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王崇知道,这已经是萧宪的底线了。
能争取到三年互不侵犯的承诺,也算是不虚此行。至少,汉王可以暂时放下西北的顾虑,专心对付东面的敌人。
“既如此,末将便如此回复汉王。”王崇抱拳,“但汉王给殿下的礼物,还请收下。那些黄金锦缎,可解凉州燃眉之急;那五十匹良马,可补充战马损耗。汉王说,这是他对殿下的敬意,无论殿下是否归顺,这些礼物都请收下。”
萧宪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笑话,我凉州诸马场骏马何止二十万,还差你这区区五十匹?”
“也罢!王爷既然不差,那末将也不强求”王崇补充,“秦太妃、王妃在长安一切安好,汉王以礼相待,请殿下放心。汉王说,若殿下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来长安,接太妃和王妃到凉州团聚——当然,是在凉州归顺的前提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萧宪若不降,母亲和妻子就要一直留在长安为人质。
萧宪岂能不懂?他脸色一黯,挥挥手:“本王知道了。宇文将军,送客。”
“是。”
宇文术引着王崇出府。走到府门口时,宇文术忽然低声道:“王崇,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汉王真会善待凉州军民?”
王崇看向他,认真道:“宇文将军,你我曾同殿为臣,我王崇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或许怕死,或许贪生,但绝不会说谎骗人。汉王确实仁德,他若得天下,必是明主。”
宇文术沉默片刻,叹道:“罢了。你回去告诉汉王,庆王殿下……心中已有决断。只是需要时间。”
“我明白。”
离开姑臧城时,风雪依旧。
王崇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孤城,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还是大周将领,萧宪还是权势滔天的庆王;一年后,他已是大汉将军,萧宪却困守孤城,进退两难。
乱世如棋,命运如戏。
“王将军,咱们回去怎么向汉王交代?”一名亲卫小声问。
王崇翻身上马,望着南方:“如实禀报。庆王虽未降,但承诺三年不犯关中,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至少,汉王可以暂时放下西北之忧。”
“可汉王会不会觉得咱们办事不力……”
“不会。”王崇自信道,“汉王是明主,知道分寸。强扭的瓜不甜,庆王若能轻易归降,反倒可疑。如今这样,正好。”
马蹄踏雪,一行人向南而去。
来时是腊月寒冬,归时已是腊月末。待王崇回到长安,已是正月初,冰雪初融,春意渐显。
紫宸殿内,沈天意听了王崇的禀报,沉默良久。
“三年不犯关中……互不侵犯……”他喃喃自语,随即笑了,“也好。萧宪终究是个有骨气的人,不肯轻易投降,反倒让我高看他一眼。”
“都是末将办事不力”王崇问。
“不!”沈天意摇头,“你能让他做出这样的承诺,已是大功一件。有了这三年时间,我可先平定荆州,再解决韩啸天、韩庚。等中原平定,凉州孤悬西北,萧宪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汉王英明。”
“你此行辛苦了,下去好生休息,重重有赏。”
“谢汉王!”
王崇退下后,沈天意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凉州移到荆州,再移到洛阳,最后停在并州。
“韩庚……”他轻声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这大魏皇帝有几斤几两。”
窗外,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冬去春来,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天下的棋局,也将进入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