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四年,腊月初。
长安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凛冽。北风呼啸着刮过大明宫的飞檐翘角,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偌大的皇宫,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自汉王入主长安以来,大明宫上百座殿宇楼阁,真正住人的,不过寥寥几处。紫宸殿是汉王理政之所,偶尔也会在那里批阅奏章至深夜;麟德殿是接见大臣、举行朝会的地方;而真正用作寝居的宫殿,实际上只有两座。
一座是李清韵居住的“承香殿”,位于后宫东北角,离紫宸殿不远,是前朝某位宠妃的旧居,装饰清雅,陈设精致。
另一座……无人知道确切位置。
这是李清韵近一个月来,渐渐察觉的异样。
起初,她只是觉得夫君沈天意似乎越来越忙,回承香殿就寝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她等到子时,等来的是亲卫传话:“王爷说政务繁忙,今夜宿在紫宸殿偏殿,请侧妃早些歇息。”有时就算沈天意深夜来到她殿中就寝,沈天意宠幸她的时候也有些力不从心,仿佛刚刚释放过一样,而且每次宠幸结束时沈天意释放出的阳精也很少,少到几乎和清水一样,她以为是沈天意日理万机太累了导致
但后来,她发现不对。
紫宸殿的宫女私下告诉她:王爷确实常在偏殿批阅奏章到深夜,但子时过后,总会独自一人离开,不许任何人跟随。去向不明。
李清韵心中起了疑窦。
她不是善妒的女子,也深知自己的身份——虽是侧妃,但终究是妾。汉王有正妃张静姝在成都,自己不过是政治联姻的产物,能得到“位同副后”的待遇已是天大的恩宠,不该有过多的奢求。
但人心是肉长的。
她爱沈天意。从在汉中第一次见到那个英武的年轻将军时,就爱上了。嫁给他,虽是家族安排,却也是她心甘情愿。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照顾他的起居,为他分忧解难,看着他为天下事操劳,心中那份爱意越发深沉。
所以,当察觉到夫君可能每晚去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见了某个她不知道的人时,那种针刺般的痛楚和不安,是真实而尖锐的。
她试图说服自己:或许是去巡视军营?或许是秘密会见重要人物?又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是。
直到腊月初三那晚。
那夜长安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李清韵照例等到亥时末,沈天意仍未回来。她披上狐裘,带着贴身宫女小莲,提着一盏灯笼,亲自去紫宸殿送参汤。
殿内灯火通明,但只有两个值夜的太监在打盹。
“王爷呢?”李清韵问。
太监惊醒,连忙跪地:“回侧妃,王爷……王爷一个时辰前就出去了。”
“去了哪里?”
“奴才不知。王爷不许人跟。”
李清韵站在殿门口,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忽然想起,沈天意离开时,似乎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披风。
这么冷的天,他能去哪里?
“小莲,”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主仆二人默默走着。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光线昏暗。路过一处岔道时,李清韵忽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条通往皇宫西北角的小径,平时很少有人走,石阶上已积了薄雪,上面有一行新鲜的脚印——男人的脚印,靴底的花纹她认得,是沈天意常穿的那双牛皮靴。
脚印向着西北方向延伸,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清韵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直到小莲小声提醒:“侧妃,雪大了,咱们回吧?”
她才恍然回神,点点头,转身往承香殿走去。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
腊月初四,雪停了,但天气更冷。李清韵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午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小莲,叫上春杏、秋菊,再让王侍卫、李侍卫跟着。”她对贴身宫女吩咐,“陪我……在宫里走走。”
小莲愣了一下:“侧妃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李清韵平静地说,“来长安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好看看这大明宫。今日天晴,正好逛逛。”
小莲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
于是,午后未时,李清韵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两名侍卫,开始了她在皇宫中的“游览”。
这一“游览”,她才真正体会到,大明宫有多大。
从承香殿出发,向东是麟德殿、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这一系列前朝正殿,巍峨壮观,但大多空置,只有必要的侍卫和洒扫太监。穿过三道宫门,绕过太液池,便是后宫区域。
后宫有多大?
李清韵走了半个时辰,还没走到一半。
这里殿宇连绵,楼阁相望,据说鼎盛时期住着数千妃嫔、宫女、太监。有独立的园林、亭台、水榭,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马球场。但如今,绝大多数宫殿都空着,宫门紧闭,窗棂蒙尘,廊下结着蛛网。
有些宫殿显然已经多年无人居住,门上的漆皮剥落,台阶缝隙里长出枯草。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跳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更添几分寂寥。
“这里……好冷清。”小莲小声说,下意识地往李清韵身边靠了靠。
春杏和秋菊也是第一次深入后宫,看着那些黑黢黢的宫殿窗户,心里发毛。两名侍卫倒是镇定,手握刀柄,警惕地环视四周。
李清韵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看着。
她走过“蓬莱殿”,据说曾是前朝周贵妃居所,如今殿门虚掩,里面黑洞洞的;走过“翔鸾殿”,殿前荒草丛生,一只乌鸦停在檐角,歪头看着她们;走过“珠镜殿”,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许是老鼠。
偌大的皇宫,上百座宫殿,数千个房间,真正有烟火气的,似乎只有她住的承香殿,和紫宸殿那一小片区域。
其他的,都是冰冷的石头、木头和灰尘。
而夫君每晚去的地方……会在哪里?
李清韵的目光,投向了皇宫最西北角。
那里是后宫最偏僻的区域,靠近宫墙,据说前朝是冷宫所在,还有一些存放杂物、安置老弱宫人的偏僻殿宇。平日里,连巡逻的侍卫都不会去的地方。
“去那边看看。”她说。
一行人转向西北。
越往西北走,越显荒凉。道路不再铺着平整的石板,而是长满杂草的小径,被积雪覆盖后更加难行。宫殿也不再是金碧辉煌的正殿,而是一些低矮的配殿、厢房,有些甚至只是简单的院落。
寒风从宫墙外刮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侧妃,这里太偏僻了,咱们回吧?”王侍卫忍不住劝道,“万一有什么……”
“无妨。”李清韵语气平静,“光天化日,能有什么?况且有你们在。”
话虽如此,两名侍卫还是更加警惕了。他们一前一后,将李清韵和宫女护在中间,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打扫的十分干净的宫殿。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院落。围墙不高,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角飞檐。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被积雪半掩,看不真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院门口,站着四名女侍卫。
那是真正的女侍卫,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外罩银甲,腰佩短剑,站得笔直如松。看到李清韵一行人走近,四人同时抬手按剑,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李清韵心中一动。
皇宫中的侍卫,多是男子。女侍卫极少,且一般都是贴身保护后宫女眷的。这里如此偏僻,却有四名女侍卫守门……
她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侍卫和宫女说:“你们在此等候。”
“侧妃!”小莲急道,“这……”
“无妨。”李清韵说着,独自走上前。
四名女侍卫同时踏前一步,拦住去路。其中一人抱拳行礼,声音清冷:“此处禁止入内,请贵人止步。”
态度恭敬,但语气不容置疑。
李清韵打量她们。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姣好但神情冷峻,眼神锐利,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她们的衣服上有小小的梅花纹饰——那是梅花卫的标志。
梅花卫,汉王的贴身亲卫,直接听命于汉王本人。
“我乃汉王侧妃李清韵。”李清韵温声道,“途经此处,见有宫室,想来拜访一下居住在此的姐妹,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女侍卫神色不变:“侧妃恕罪。汉王有令:此殿除汉王本人外,任何人不得入内,亦不得探问。请侧妃回吧。”
“任何人?”李清韵挑眉,“包括沈三公子?”
“即使是沈大帅,也不可入内”女侍卫回答得斩钉截铁,“汉王严令:擅闯者,杀无赦;打探者,严惩不贷。请侧妃莫要让卑职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
李清韵静静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门后是什么?住着什么人?为何要如此严密的守护?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她微微颔首,“辛苦几位了。”
“恭送侧妃。”四名女侍卫同时躬身。
李清韵转身,带着侍女侍卫离开。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名女侍卫仍站在原地,像两尊门神,一动不动。
“侧妃,那是什么地方啊?”小莲忍不住小声问,“怎么守得那么严?”
李清韵没有回答。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夫君每晚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那里住着一个人,一个需要如此严密保护、如此隐秘藏匿的人。一个……连她这个侧妃都不能知道的人。
是谁?
这个人对夫君来说一定很重要
李清韵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不是善妒之人,也深知在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是沈天意这样的雄主。他将来若登基为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迟早的事。
但理智上明白,和情感上接受,是两回事。
尤其是……以如此隐秘的方式。
这意味着,沈天意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女子,是他要深深藏起来的秘密。
而她李清韵,虽是明媒正娶的侧妃,却也被排除在这个秘密之外。
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孤独,慢慢涌上心头。
但她终究是李清韵,是陇西李氏精心培养的贵女,是懂得分寸、识得大体的汉王侧妃。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回到承香殿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宫殿镀上一层金色,但很快就被暮色吞噬。宫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摇曳。
李清韵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小莲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侧妃,晚膳……”
“等王爷回来一起用。”李清韵说。
“可王爷他……”小莲欲言又止。
“他会回来的。”李清韵语气平静,“至少……会回来看看我。”
她说得没错。
戌时初,沈天意果然来了承香殿。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狐裘,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清韵,”他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等久了吧?今日有些事耽搁了。”
李清韵起身迎上,帮他解下狐裘,柔声道:“夫君辛苦了。雪天路滑,怎么不多穿些?”
“不冷。”沈天意握住她的手,“你的手倒是冰凉。以后天冷,别在窗边久坐。”
“妾身知道了。”李清韵为他斟茶,“夫君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有。”
“那正好,妾身让小厨房准备了羊肉锅子,这天寒地冻的,吃些暖身。”
“好。”
夫妻二人对坐用膳。沈天意似乎心情不错,说了些朝中的趣事,又问了李清韵今日做了什么。李清韵一一回答,说自己在宫里走了走,看了看雪景。
“去了哪些地方?”沈天意随口问。
“就在附近转了转。”李清韵轻描淡写,“后宫太大,走得腿都酸了,也没逛完一半。”
沈天意点头:“是啊,大明宫确实大。等开春了,我陪你好生逛逛。”
“好。”李清韵微笑,为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夫君多吃些。”
她用膳的姿态优雅,笑容温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
沈天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掩去。
用过晚膳,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天意说起荆州战事:沈杰已与楚军会师,正在猛攻李澹的围城部队,江陵之围有望近期解除。又说凉州萧宪蠢蠢欲动,可能开春后会南下犯边。
李清韵认真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或宽慰几句。
亥时初,沈天意起身:“清韵,就寝吧。”
李清韵起身为沈天意宽衣:“夫君今夜……。”
沈天意没有说话,而且将她揽入怀中“你的身子方便吗?”
李清韵内心戏一喜“夫君今夜可要宠幸妾身?”
“你说呢”沈天意捏了捏李清韵的脸蛋,轻轻吻她的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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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沈天意喘息着起身穿衣,看向满脸红晕的大声喘息意犹未尽的李清韵“清韵,你早些歇息,我要去那边一趟”。李清韵去过陈月华住所的事那几名梅花卫已经告诉了沈天意,沈天意也没有藏着掖着,大方的跟李清韵说了那里面住的人也是他的女人。
沈天意穿好衣服吻了李清韵的额头“快睡吧,今夜我去那边睡,明晚我再来陪你”离开承香殿,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李清韵披上外套,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正是西北角。
她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小莲拿来披风为她披上:“侧妃,热水备好了”
李清韵这才转身回殿。
那一夜,她依旧没怎么睡。
但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有些事情,问不得,查不得。她是侧妃,是李氏与汉王联姻的纽带,她的位置,她的身份,都要求她必须懂事,必须隐忍。
所以,她不能吃醋,毕竟沈天意也雨露均沾了
与此同时,清漪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陈月华——现在叫月儿——正坐在暖榻上,手中做着针线。她现在已经显怀,虽然穿着宽松的宫装,但微微隆起的小腹已能看出轮廓。
沈天意进来时,她连忙起身要迎,却被他快步上前按住:“坐着,别动。”
“殿下……”月儿看着他肩头的雪花,心疼道,“外面雪大了吧?冷吗?”
“不冷。”沈天意脱下外袍,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今日感觉如何?孩子闹你了吗?”
“没有,很乖。”月儿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就是……胃口还是不好,吃不下太多。”
“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什么都不想。”月儿靠在他肩上,“殿下陪着我就好。”
沈天意揽住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里就像他的避风港,远离朝堂的纷争,远离天下的烦扰,只有这个女子,和她腹中他的骨肉。
“今夜做了什么?”她问。
“嗯,刚从那边过来,月儿也想要吗?我还可以的”
月儿骑到沈天意腿上“我每时每刻都想要呢!”
“月儿不累吗?”沈天意一边吻她一边问
“不累,跟你做着开心。”月儿缓缓跪下将头埋进在他的两腿间,轻轻吻上,“殿下……”
沈天意身体微微一僵。
月儿察觉到了,连忙说:“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侧妃也是您的女人,我并没有想独占您的意思”
她说得真诚,但沈天意听出了其中的小心翼翼和卑微。
他心中又是一痛。
这个女子,爱他爱到失去自我,连嫉妒都不敢有。
“清韵那里,我也会时常临幸她的。”他轻声道,“但你这里,我也会常来。你们……都是我的女人。”
月儿点头,不再多说。
月儿如今有孕,沈天意不能与她行房。给月儿把玩一会儿后,二人便上床歇息,沈天意轻轻搂着她睡,并无其他动作。但即便如此,月儿也觉得无比幸福。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觉得此生已无憾。
“殿下……”她小声说。
“嗯?”
“妾身……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月儿的声音有些哽咽,“怕哪天梦醒了,妾身又回到了军营,又成了那个脏兮兮的‘陈华’,而殿下……根本不认识妾身。”
沈天意抱紧她:“不是梦。你是月儿,是我的女人,怀的是我的孩子。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了呢?”月隐问出了心中最深的恐惧,“如果李侧妃知道了,如果……如果李腾将军回来了,知道了……殿下会怎么办?”
沈天意沉默了片刻。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最终说,“我会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的孩子。至于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话说得并不笃定,但月儿听出了他的决心。
她不再多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覆盖了庭院中的枯草,也覆盖了这座宫殿的所有秘密。
清漪殿内,温暖如春。
承香殿内,李清韵还在回味方才的甜蜜。
同一座皇宫,两个女子,两种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