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随着战鼓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响彻四野
长安城西,灞桥大营王崇部的一万三千汉军迅速集结,严阵以待。
“汉王到————”
汉王沈天意轻装简从,只带了十余名亲卫,未着王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策马入营。他是来巡视这处新整编的营地,检阅关中士卒的训练情况。秋末冬初的寒风吹过营寨,卷起尘土,也吹动了营门两侧的旗帜。
陈昶早早接到通报,带着麾下几个都统在辕门处迎接。他心中忐忑又兴奋——这是汉王入主长安后第一次巡视军营,陈氏家兵若能得汉王青睐,陈氏前途无量。
“末将王崇,参见汉王殿下!”随着王崇单膝下跪高呼,其余校尉和都尉全部单膝下跪高呼
沈天意下马,虚扶一下:“王将军请起。诸位请起”沈天意看向王崇:“王将军,孤听闻你治军严谨,带兵有方,今日特来看看。”
“汉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王崇起身,躬身引路,“请汉王检阅!”
沈天意点点头,迈步向营内走去。亲卫紧随其后,王崇及一众军官陪在侧旁。
军营中,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号令声此起彼伏。沈天意边走边看,不时点头。王崇治军确实有一套,这些新附的关中兵已初具军容,虽比不上南阳旧部精锐,但假以时日,可堪一用。
行至军营西北角,这里是辎重营所在。粮草堆积如山,车马排列整齐,一些辅兵正在修补兵器、整理装备。
沈天意的目光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几辆粮车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搬着一袋粟米。那身影穿着过于宽大的士兵棉袍,头发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满是尘土污渍,几乎看不清面容。但就在那人直起腰,抬手擦汗的瞬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天意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对陌生人的好奇,也不是对下属的审视,而是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穿透了生死轮回的悸动,仿佛是前世未尽的情缘。
那双眼睛。
尽管沾着尘土,尽管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眸——清澈如秋水,深邃如寒潭,眼中映着惊惶、羞怯、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绝望的眷恋。
沈天意定定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
好熟悉,那种感觉好熟悉
当初他在成都第一次见到陈月华时,成都城外,那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就是前世记忆涌来,这一次的四目相对,那种感觉更深重,仿佛真的看到了前世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已经遗忘的时空里,他也曾这样看着这双眼睛。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在他怀中渐渐冰冷……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汉王”王崇见汉王忽然停下,神色异常,小心翼翼地问。
沈天意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王崇:“那……那是何人?”
王崇身后的陈昶顺着沈天意刚才的目光看去,顿时魂飞魄散——那不正是自己的侄女陈月华吗?!她怎么跑出来了?!还正好被汉王看见!
“这是谁的部下?”王崇回头看向身后的一种军官,面对王崇的质问。陈昶舌头打结,“那是……是末将的远房侄子,叫陈华,身体弱,所以在辎重营做些轻活……”
“陈华……”沈天意喃喃重复,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陈月华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冲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有数不尽的委屈、思念、痴狂,还有……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求你看看我。
求你别走。
求你……认我。
二人四目相对,尽管没有一句话,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千言万语,沈天意读懂了。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感让他保持清醒。这里是军营,周围有数百双眼睛,他是汉王,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他不能失态,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更不能……认她。
李腾的妾室,陈家的女儿,天府第一美人陈月华——这个身份太敏感,太复杂。一旦暴露,会引起无穷的麻烦。
沈天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伐稳健,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寻常的巡视。
“王将军,带我去看看骑兵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是!”王崇抱拳称是!
人群中的陈昶如蒙大赦,连忙引路。
沈天意没有再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陈月华站在寒风中还在看着他,像两团灼热的火焰,烫在他的背上。
陈月华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营帐之间。她仍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淌。手中的那袋粟米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认她。
他走了。
就像从未看见过她一样。
周围有士兵好奇地看她,窃窃私语。陈月华浑然不觉,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心碎了。
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黄昏时分,沈天意结束巡视,离开灞桥大营。
回长安城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亲卫们察觉汉王心情不佳,也都沉默跟随。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沈天意脑海中不断浮现陈月华那双噙满眼泪的眼睛。
那双含泪的、绝望的、痴狂的眼睛。
还有那张脸——满是尘土,瘦削不堪,几乎脱了形。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陈月华,那个在成都宴会上惊鸿一瞥的天府第一美人。李腾的妾室。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军营?还打扮成士兵模样?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很快,陈昶那句“远房侄子陈华”的解释,让他明白了大半。
女扮男装,混入军中。
从成都到汉中,从汉水到关中,千里跋涉,风餐露宿。
只是为了……
沈天意闭上眼睛,心口那股痛楚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剧烈。
他想起当初在成都时,数十万欢庆的百姓中和陈月华对视,四目相对就是一眼万年
他想起沈飞燕一次跟他聊天无意提到:“陈翁的孙女陈月华失踪快半年了,一直不知所踪。”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沈天胤说:“她是李腾的妻子,是我麾下大将的家眷。不得无礼。”
可现在,她就在他眼前。在他麾下的军营里,做着最低等的杂役,吃着他无法想象的苦。
而他没有认她。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汉王,到宫门了。”亲卫低声提醒。
沈天意睁开眼,大明宫的宫墙已在眼前。他点点头,策马入宫。
回到紫宸殿,李清韵迎上来:“夫君回来了,巡营可还顺利?”
“顺利。”沈天意简短答道,脱下外袍,“我有些乏了,想一个人静一静,你早点歇息吧”
李清韵察觉他情绪不对,但很懂事地没有多问:“那妾身先告退。晚膳准备好了,夫君记得用。”
“嗯。”
殿门关上,沈天意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山川城池,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那双眼睛。
那双泪眼。
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前世……”他低声自语,“真的有前世吗?”
他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但今天那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悸动,那种仿佛早已相识千百年的熟悉感,让他动摇了。
如果真有前世,他和陈月华……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一想到她可能受苦,他的心就会这么痛?
沈天意忽然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一行字:
“今夜子时,灞桥大营,辎重营西北角,粮车旁那个叫陈华的人,秘密带入宫中。要绝对隐蔽,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他想了想,又补充:“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两名可靠的女侍卫,着便装,戴斗篷。”
写罢,他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沈飞燕。
“飞燕,派两个你最信任的梅花卫,将此信秘密送到灞桥大营陈昶校尉手中。记住,必须亲手交给陈昶,不得经第三人手。送信人不得知晓内容,你也不能看!”
沈飞燕接过密信,见沈天意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肃然应道:“飞燕遵命!”
“还有,”沈天意顿了顿,“派人去把皇宫西苑最里面那座‘清漪殿’收拾出来,打扫干净,布置得舒适些。增派十名女子侍卫,要口风紧、忠诚可靠的。从今日起,那座宫殿除了我,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李侧妃和你。”
沈飞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是!”
“去吧。”
沈飞燕离去后,沈天意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更知道这可能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但他控制不住。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求他。
他无法视而不见。
灞桥大营,陈昶帐中。
看着一直在床榻上发呆流泪的侄女,陈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沉默的坐在床边给陈月华缝鞋子。
“二叔……”
陈月华坐在角落里,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我饿了……”陈昶停下手上的动作,赶忙把桌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吹了吹喂给陈月华吃,“我看啊,汉王可能……可能认出你了。虽然他没说破,但二叔看得出来。你这几天千万千万别再出去了,就在帐里待着,等风头过了,二叔派家兵送你回益州……”
“我不回去。”陈月华低声说,语气却斩钉截铁。
“唉!”陈昶无语至极,“你这是何苦?!今日汉王看见你了,却没认你,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他是汉王,汉王啊,月华,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你只是李腾的妾室,李腾算什么?将来撑死就是个国公,你只是一个妾,一个失了身子……,总之你们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陈月华抬起头,眼中又有了泪光,“但我就是想离他近些……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你疯了!”陈昶痛心疾首,“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万一被人发现,你是女子,是李腾的妾室,却女扮男装混在汉王军中——这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连累整个陈家!”
陈月华惨然一笑:“那二叔就把我交出去吧,就说是我自己偷偷混进来的,与陈家无关。”
“你!”陈昶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家兵的声音:“二公子,营外有两人求见,说是……有要事。”
陈昶直接开骂:“滚蛋,不见!二爷心情烦着呢”
家兵挨了骂,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说
“公子,那两个人戴着斗篷,看不清面容。但出示了……梅花卫的腰牌。”
陈昶心中一凛。梅花卫是汉王的贴身亲卫,直接听命于汉王,地位特殊。他们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陈昶赶忙收拾了一下,把陈月华藏在被窝里
“请进。”
帐帘掀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头戴斗篷的人走进来。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窈窕,应是女子。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陈校尉,有人拖我们给您带封信。”
陈昶一脸狐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内容简单,却让他心惊肉跳。
“今夜子时……秘密带入宫中……”
秘密带入宫中!
陈昶手在发抖,他看向身后隆起的被窝,又看向两名梅花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校尉,”一名梅花卫开口,声音清冷,“此事需绝对保密。我等会备好马车在营外等候,子时一到,请将人送出。记住,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包括陈家所有人,今夜之后,你也要忘记这一切!”
“可、可是……”陈昶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另一名梅花卫打断他,“陈校尉,请记住,今夜过后,忘掉一切。”
陈昶哑口无言。他看了看手中的密信,又看了看茫然无措的陈月华,最终长叹一声:“末将……遵命。”
两名梅花卫离去后,帐中陷入死寂。
“二叔,怎么了?”陈月华掀开被子轻声问。
陈昶将密信递给她,颓然坐在毡垫上:“你自己看吧。”
陈月华接过信,借着烛光看完,手也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汉王要见她!
要秘密见她!
在宫中!
“他……他认出我了……”她喃喃道,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他真的认出我了……”
“月华,你想清楚,”陈昶沉声道,“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进了宫,你就永远也见不得光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就没有你这个人了……”
“我不怕。”陈月华擦干眼泪,眼神坚定得可怕,“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死我也愿意。”
陈昶看着她,知道再劝也无用了。这个侄女,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子时将近,看着站在眼前的侄女陈月华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陈昶替她理了理衣领,又给她披上一件旧斗篷,遮住大半张脸。“以后二叔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凡是多使个心眼,别事事净出头,身边伺候的姑娘丫鬟们要善待她们,记住了吗?”
陈月华看到二叔红了眼,她一把抱住二叔“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二叔,你也要保重”
夜深人静,两人悄悄出帐,避开巡逻的士兵,来到营外。
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树林边,那两名梅花卫已在等候。
“陈校尉,请回吧。”一人说道,“人交给我们即可。”
陈昶看着陈月华,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月华……保重。”
“二叔也保重。”陈月华朝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入茫茫夜色。
陈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别,就是一生一世。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寂静的长安街道。陈月华坐在车内,心跳如擂鼓。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宫墙、门楼……最终,马车从一道偏门驶入皇宫。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宫。
尽管夜色深沉,但沿途的宫灯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出来——巍峨的殿宇,高耸的宫墙,连绵的飞檐……宏伟得超出她的想象,陈家的大宅在皇宫面前就是萤火之光比之皓月。但此刻她无心欣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见到他了。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前停下。
“请下车。”梅花卫掀开车帘。
陈月华下了车,抬头看去。这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宫殿,但很精致。匾额上写着“清漪殿”三字。殿前已有十名身披银甲的女子侍卫肃立,个个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神情冷峻。
殿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
陈月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殿内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不是因为她想象中的富丽堂皇——确实富丽,地上铺着纯棉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奇珍异宝——而是因为,殿中央那张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足有二三十道。还有精致的点心、时鲜水果、美酒佳酿。香味扑鼻而来,让已经数月没吃过一顿饱饭的陈月华,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而桌旁,站着一个人。
白色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沈天意。
他转过身,看向她。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尘土遮掩,没有旁人打扰,没有身份束缚。就这样,在安静的宫殿里,在温暖的烛光下,他们看着彼此。
陈月华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沈天意也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的天府第一美人,如今瘦得几乎脱形,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狼狈得如同路边的乞丐。
他的心狠狠一揪,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陈月华摇头,还是说不出话,只是哭。
沈天意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他只是轻声道:“先吃饭吧。你……一定饿了。”
陈月华还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沈天意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细细抚摸——那双手,原本应该白皙细腻,如今却布满老茧、冻疮,粗糙得不像女子的手。他牵着她走到桌边,按着她坐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吃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陈月华看着他,终于哽咽着开口:“汉王……我……”
“先吃。”沈天意打断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吃完再说。”
陈月华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眼泪滴进碗中。她拿起筷子,冻伤的指拿不住筷子,夹了几次才夹起肉,送进口中。
肉很香,很软,入口即化。
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在军营里,能吃饱糙米饭就是幸事,肉是奢望。
一口,两口……她慢慢吃着,眼泪却始终没停。
沈天意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看着她吃。看她狼吞虎咽又拼命克制的样子,看她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看她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每多看一秒,他的心就更痛一分。
这个女子,本应该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豪门贵女,本应该是被人捧在手心、呵护备至的天府第一美人。却为了他,吃尽苦头,沦落至此。
他何德何能?
陈月华吃了半碗饭,几口菜,就停下了。不是饱了,是实在吃不下——胃已经饿小了,也……心情激荡,难以下咽。
“饱了?”沈天意问。
陈月华点头,又摇头。
沈天意起身:“来人。”
两名宫女应声而入,垂首侍立。
“带她去沐浴,更衣。”沈天意吩咐,“准备些清淡的粥点,等她沐浴完再用些。”
“是。”
陈月华被宫女引着,走进偏殿的浴房。那里早已备好热水,撒着花瓣,香气氤氲。巨大的浴桶足以容纳两三人,桶沿还搭着柔软的布巾。
“姑娘请。”宫女柔声道,开始为她宽衣。
陈月华有些羞怯,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从肮脏冰冷的军营,到温暖香软的浴房,仿佛从地狱到了天堂。
衣衫褪去,露出她瘦骨嶙峋却依然洁白如雪的肉体。肋骨根根分明,腰细得不堪一握,每一寸肌肤都肤若凝脂,只是手臂和腿上有不少淤青伤痕——是行军途中摔的、碰的。
宫女们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专业地没有多问,只是轻柔的为她擦拭身体,洗涤长发,服侍她入浴。
热水包裹全身的那一刻,陈月华几乎要喟叹出声。太舒服了……舒服得让她想哭。
她一脸羞红,双手护住胸前,胆怯的看着陌生的宫女为她洗头、擦拭、按摩。几个月来的疲惫、委屈、心酸,仿佛都被这热水一点点化开,融进水中。
沐浴完毕,宫女为她擦干身体,抹上香膏,然后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裙——是宫装的样式,但颜色素雅,用料考究。还有配套的鞋袜、首饰。
陈月华换上衣服,坐在镜前,由宫女为她梳妆。
当最后一支玉簪插入发髻,宫女轻声道:“姑娘,好了。”
陈月华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目含秋水,肤若凝脂,唇似点朱。虽然仍显瘦削,但沐浴更衣、略施粉黛后,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再次绽放。
天府第一美人,回来了。
她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在泥泞中挣扎、在寒风中瑟缩、在粮车旁搬粮的“陈华”,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姑娘真美啊,比庆王妃还漂亮。”一个宫女由衷赞叹。
陈月华却笑不出来。面颊一红,她害羞的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气,走出浴房。
沈天意还在正殿等着。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然后。
只见烛光下,那个缓缓走来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素雅的宫装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胜雪,腰肢纤纤。洗净铅华的脸庞精致如画,眼眸清澈如泉,唇瓣娇艳欲滴。虽然瘦,但那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姿态,反而更添几分动人。
这才是陈月华。
真正的陈月华。
沈天意静静看着她。
陈月华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盈盈下拜:“民女陈月华,参见汉王殿下。”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黄莺出谷。
沈天意缓缓上前扶起她:“不必多礼。”
触手之处,她的手臂依旧纤细,但已有了温度。沈天意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着她的手臂,看着她,轻声问:“冷吗”
陈月华抬眼看他,眼中又有了水光:“不……不冷”
“到火炉边来吧!”沈天意问,“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入军中?为什么……这么傻?”
陈月华的眼泪又落下来:“因为……我……我想离殿下近些。”
“就为了这个?”
“嗯”陈月华轻轻点头,眼泪滑落,“在成都时,每天在李家,虽然锦衣玉食,却生不如死。看不见殿下,听不到殿下的消息,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后来听说殿下要西征,要召集陈氏家兵……我就想,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能离殿下近些,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沈天意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的声音有些哑,“万一被人发现,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陈月华低着头,手指一直拽着袖口,眼神炽热而坚定,“我只怕……再也见不到殿下。”
沈天意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眼中的痴狂、眷恋、卑微,那种熟悉的心痛感再次袭来。前世……前世他们一定有过什么。否则,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羁绊?
“李腾呢?”他问,“他对你好吗,你……”
“我不爱他。”陈月华打断他,语气决绝,“我从未爱过,是他……我本不愿意的”说到这里,陈月华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沈天意知道陈月华在说什么,陈月华是在说李腾要了她的身子。
“从我第一次见到殿下那天起,我心里就只有殿下。我知道这不对,知道这是……不守妇道,可我控制不住……殿下,您骂我吧,罚我吧,怎么样都行,但求您……别赶我走。”
她又跪下了,这次是双膝跪地,伏在他脚边,肩头颤抖。
沈天意低头看着她,良久,长叹一声。
他弯腰,将她扶起,这次直接将她拥入怀中。
陈月华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沈天意抱着她,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不哭了……不哭了……”
但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这个女子,为他吃了太多苦。
他不能……再让她受苦。
哭了许久,陈月华才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殿下……您不赶我走?”
沈天意摇头:“不会。”
“那……我能留在您身边吗?哪怕做个宫女,做个婢女,只要能天天看到您……”
“不做宫女。”沈天意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清漪殿。”
陈月华怔住了:“殿下的意思是……”
“做我的女人。”沈天意擦去她脸上的泪,“替我生儿育女,陪我说话,就像……就像夫妻一样。”
陈月华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狂喜的泪:“真、真的吗?殿下不嫌弃我……不嫌弃我不是处子?”
“这些并不重要。”沈天意认真道,“重要的是,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不能再负你。”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眼中的自己:“但你要记住,这件事必须保密。除了这殿里的十名女侍卫、四名宫女,还有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清韵不可以,飞燕也不可以,阿宝、孟节更不可以,包括你的家人。从今天起,陈月华不存在了。你明白吗?”
陈月华拼命点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只要能在殿下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我给你起个新名字,新的身份。”沈天意思索片刻,“就叫……月儿吧。月儿,月华隐去,重获新生。”
“月儿……”陈月华喃喃重复,眼中闪着光,“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至于身份,”沈天意道,“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关中小吏之女,家破人亡,被我收留。具体细节,我会安排好。你只需记住,你叫月儿,是我的贴身女官,负责照料我的起居。”
“嗯!”陈月华用力点头。
沈天意看着她,心中仍有顾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仿佛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珍宝,终于安放妥当。
“饿了吗?再吃点东西吧。”他牵着她走回桌边。
这次,两人一起坐下。沈天意亲自为她盛粥,夹菜。陈月华小口吃着,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吃完宵夜,沈天意带她在殿内转了转,并向侍卫和宫女们表示了她的身份。
清漪殿虽然偏僻,但内部装饰极尽奢华,除了面积小点,所有的规格都是沈天意要求按照皇后中宫的规格布置的。锦缎帷幔,紫檀家具,玉器珍玩,应有尽有。寝殿内那张巨大的雕花拔步床,铺着柔软的锦被,挂着轻纱帐幔,华美得如同梦境。
陈月华看得眼花缭乱。她虽是豪门贵女,但益州陈家的富贵,与皇宫的气派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她就像个土包子进城,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震撼。
“喜欢吗?”沈天意问。
陈月华点头,又摇头:“太……太奢华了。我配不上……”
“当然配得上,因为你是我的女人。”沈天意握住她的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家。
这个字让陈月华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终于……有家了吗,和沈天意的家?
夜深了,该就寝了。
宫女们铺好床,备好热水,然后悄声退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陈月华坐在床边,看着沈天意,忽然有些紧张。虽然她曾是李腾的妾室,虽然她早已不是处子,但面对心爱之人,那种少女般的羞怯还是涌了上来。
沈天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害怕?”
陈月华摇头,又点头。
沈天意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她心醉:“别怕。今晚我陪着你。”
他起身,吹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在她身边坐着守着她。
陈月华躺下床上,侧身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着他,久久不敢眨眼,怕一睡着,梦就醒了。
“怎么不睡?”沈天意闭着眼问。
“我……我怕睡着了,殿下就走了。”陈月华小声说。
沈天意一脸温柔的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走。明天也不走,后天也不走,以后……只要我在长安,每天都来陪你。”
“真的?”
“真的。”
陈月华这才稍稍安心,但还是睁着眼。
沈天意叹了口气,伸手为她牵了牵被子,无意间碰到了陈月华的胸部,陈月华身体一僵,随即抓住沈天意正欲伸回的手,将他贴在自己胸上。
“殿下……”她小声说。
“嗯?”
“我……我可以抱您吗?”
沈天意心中又是一痛。这个女子,爱得如此卑微,连抱一下都要先问。
“可以。”沈天意脱掉外袍,轻轻躺在陈月华枕边,低声说,“以后想抱就抱,想问就问,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陈月华这才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胸膛。她的手臂纤细,没什么力气,但那份依恋,却重如千钧。
沈天意也张开右臂,将陈月华拥在怀中。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沈天意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到她轻轻的声音:“殿下……”
“嗯?”
“我……我想……。”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可以吗?,自从见到您的第一眼起,我就想,我想到无法自拔。我知道这不对,知道这不该,但我控制不住……殿下,您会嫌弃我吗?嫌弃我这么……不知廉耻?”
沈天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看着她湿润的眼睛,认真道:“不嫌弃。月隐,我也……对你有种特别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每次看到你,心就会痛,就会想起一些模糊的、好像前世的事情。也许我们……真的有缘。”
陈月华的眼泪又涌出来:“真的吗?殿下也……”
“真的。”沈天意擦去她的泪,“所以别再说自己不知廉耻。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缘深缘浅。”
陈月华哭了,但这次是幸福的哭。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伸出右手慢慢伸入沈天意的衣襟,轻轻抚摸沈天意炙热的胸膛。左手缓缓向沈天意身下探去,她看着沈天意的眼睛,眼中闪过渴望,却又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沈天意看懂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羞红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说“想做什么就做吧!”
陈月华听到沈天意的话,难得露出笑容,她轻轻的靠近沈天意,轻轻的亲吻舔舐沈天意的脖颈,胸膛,腹肌。起初是温柔的、试探的吻,但很快,陈月华温热的舌尖让沈天意失控。这个吻变得深入、炽热,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痛苦、挣扎都融化在其中。
二人的衣衫不知何时褪去,两具一丝不挂的胴体在烛火的照耀下紧紧相贴,互相缠绵
陈月华生涩而热情,沈天意温柔而坚定。当二人最终结合的那一刻,陈月华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完整了。
她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一夜,清漪殿内春意盎然,抵死缠绵。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仿佛在为这段隐秘而炽烈的爱情,蒙上一层温柔的面纱。
从那一夜起,沈天意除了陪伴李清韵都会抽空来清漪殿。
清漪殿成了他们的小天地,与世隔绝,只有彼此。
月儿很快适应了宫中的生活。她本就聪慧,学东西快,很快就将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还能为沈天意磨墨铺纸,陪他批阅奏章。闲暇时,两人或对弈,或赏花,或只是静静坐着,看夕阳西下。
沈天意发现,月儿不仅美貌,更有内秀。她读过不少书,对诗词歌赋颇有见解,偶尔还能就政事发表一些独到的看法。而且她善解人意,从不过问朝政,也不打听外面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这种陪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而月儿,则像是重获新生。她脸上有了红润,身上长了肉,眼中有了光彩。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夜晚,因为那时,沈天意会来,她的夫君会爱她,宠她,疼她,她会早早准备好他爱吃的点心,泡好他爱喝的茶,然后在殿门处翘首以盼。
看到他进门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都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大半个月。
这一夜一翻云雨之后,月儿靠在沈天意怀中,手指在沈天意腰间抚摸,小声喘息着,忽然皱了皱眉。
“不舒服吗?”沈天意察觉她的异样。
“没什么……”月儿摇头,“就是有点……恶心。”
沈天意心中一动,坐起身,看着她:“是我动作不够温柔,伤到你了吗”
月隐愣了愣,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我的月事好像……一直没来……”
沈天意眼睛一亮,却又强自镇定:“明日找太医来看看。”
“可是……太医来了,不就暴露了吗?”月儿担忧。
“无妨,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沈天意握住她的手,“若真是……就好了。”
月儿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她拉起沈天意的大手抚上自己火热的小腹,轻声问:“殿下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沈天意笑道,“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月儿笑了,那笑容幸福得让人心醉“那我给殿下生一儿一女”
“可以呀,可别食言哦”
次日,一名老太医被秘密带入清漪殿。把脉之后,老太医跪地贺喜:“恭喜汉王,恭喜姑娘,是喜脉,已快一个月了。”
月儿喜极而泣。
沈天意也难掩激动,重赏了太医,并严令保密。
太医离去后,沈天意将月儿拥入怀中,轻声道:“我们的孩子。”
“嗯……”月儿泪眼盈盈,“殿下,我……我好高兴。”
“我也高兴。”沈天意吻了吻她的额头,“从今天起,你要好好养胎,不许再劳累。文书的事我让别人做,你只需安心养着。”
“可是我想帮殿下……”
“听话。”沈天意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现在你和孩子最重要。”
月儿只好点头。
从那天起,沈天意对月儿更是呵护备至。他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每天都要听太医汇报她的身体状况,还命人搜罗各种安胎补品,源源不断送入清漪殿。
很快月儿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母性的柔光,美得惊心动魄。
沈天意常常看着她出神。
前世……他们是否也像如今一样幸福?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带来一阵心悸。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前世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今生,她在他身边,怀着他的孩子,他们会有一个家。
这就够了。
清漪殿内,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