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五年,六月中。
潼关的血腥气尚未被夏风吹散,胜利的消息已如插翅般飞回长安。当“汉王大破神策军、天降陨石助阵、潼关已克”的捷报传入宫中时,整个长安城沸腾了。百姓涌上街头,欢呼万岁,商贾们自发燃放爆竹,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撰“汉王天命所归、陨石破关”的神异故事。
但在这片欢腾之下,大明宫深处,有一处宫殿却异常安静。
清漪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草味,与殿外夏日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陈月华——这个被唤作“月儿”的女子,此刻正虚弱地躺在锦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身上盖着薄被,腹部已平坦下去,但浑身的酸痛和下身隐约的抽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八日前的深夜,就在潼关战场上那颗陨石砸落大地的同一时刻,清漪殿内,陈月华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早产了。
不足八月,胎儿挣扎着要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四个时辰的折磨,她咬破了嘴唇,抓烂了床单,几次昏厥又被剧痛唤醒。当那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响起时,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个男孩。
小小的,皱皱的,像只小猫,哭声细弱,但终究是活的。
“姑娘,是个小公子……”接生的老嬷嬷声音发颤,不知是喜是忧。
陈月华努力睁开眼,看着被裹在锦缎中的儿子,眼泪无声滑落。这是她和沈天意的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骨肉。可她甚至不能大声哭泣,不能让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孙统领。”她虚弱地唤道。
殿门推开,侍卫长孙尚雯快步走进。这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将,是沈天意精心挑选来护卫清漪殿的,忠诚可靠,行事果决。她看到榻上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单膝跪地:“姑娘。”
“封锁消息。”陈月华声音微弱却坚定,“汉王归来前,清漪殿只进不出。孩子的事,除了殿内这几人,绝不可外传。”
“卑职明白。”孙尚雯肃然道,“已命侍卫严守各门,宫女太监不得随意出入。太医和稳婆都已暂时留在偏殿,好生照料。”
“辛苦你了。”
“这是卑职本分。”孙尚雯犹豫了一下,“姑娘,小公子的身份……”
陈月华闭目,良久才道:“等他父亲回来……再做定夺。”
这一等,就是八日。
八日里,陈月华在生死边缘挣扎。由于她初次产子,产后血崩,高烧不退,太医用了最贵的药材,最精心的照料,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而那个早产的孩子,更是脆弱得让人揪心,哭声细若游丝,喂奶都要用最软的绸布蘸着一点点喂。
但她活下来了,孩子也活下来了。
此刻,陈月华侧过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目光,小嘴吧嗒了几下,又沉沉睡去。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却又沉重得喘不过气。
这个孩子,能见光吗?
若公开,她该如何自处?李腾的妾室,为汉王生子……这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若不公开,难道让她的儿子永远做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隐形人?
“月儿姑娘,”孙尚雯端药进来,见她望着孩子出神,轻声道,“该喝药了。”
陈月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比起心中的苦,这不算什么。
“外面……有消息吗?”她问。
“潼关大捷,汉王打败了神策军,汉王不日将班师回朝。”孙尚雯低声道,“宫中都在庆祝,承香殿那边,张王后和李侧妃已命人准备宴席,要为汉王接风洗尘。”
承香殿……张静姝,李清韵。
陈月华心中刺痛。那才是光明正大的妻妾,那才是能站在沈天意身边、接受万人朝贺的女人。而她,只能躲在这偏僻的宫殿里,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姑娘莫要多想,”孙尚雯看出她的黯然,劝慰道,“汉王心里有您,否则不会……”
“我知道。”陈月华打断她,挤出一丝笑,“我只是……有点累。”
孙尚雯不再多说,默默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陈月华看着儿子,轻声呢喃:“鸿儿……娘该拿你怎么办……”
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鸿”。鸿雁高飞,前程万里。这是她对儿子最深的期盼,也是最痛的无奈——她的鸿儿,能飞起来吗?
很快沈天意返回长安。
他没有带大军入城,只带了三千亲卫。潼关交给陈远和伤愈的沈天胤镇守,大军就地休整,同时整编俘虏的神策军残部——那一万两千多名失去斗志的天下精锐,将成为他新组建的“大汉神策军”的基石。
长安城外,百姓夹道欢迎,山呼万岁。沈天意骑在乌云踏雪上,一身玄甲未卸,只是摘了兽首盔,露出那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他面色平静,向沿途百姓点头致意,但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一战,胜得太惨,太诡异。
陨石天降,究竟是福是祸?
回到大明宫,先是一系列繁琐的仪式。祭告太庙,接受百官朝贺,听取各方禀报。直到黄昏时分,他才得以脱身。
第一站,是承香殿。
张静姝、李清韵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沈天意,张静姝眼圈一红,扑进他怀里:“夫君……”
“静姝。”沈天意抱住她,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我回来了。”
李清韵站在一旁,眼中也含着泪,却保持着侧妃的仪态,盈盈下拜:“恭迎夫君凯旋。”
沈天意松开张静姝,将李清韵也扶起,一手揽一个:“都起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张静姝抹着泪,“只要夫君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
两岁的沈玉柔被乳母抱着,好奇地看着父亲。沈天意接过女儿,在她小脸上亲了亲:“玉柔,想爹爹了吗?”
“想!”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伸手去抓他盔甲上的兽面纹。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殿内早已备好丰盛的接风宴,王胜男、曹婉莹、小莲、小翠、沈飞燕、孟节、孟瑶、阿宝等人侍立一旁,脸上都带着笑容。
但沈天意心中,却惦记着另一处宫殿,另一个人。
酒过三巡,他正要开口,孙尚雯却悄然出现在殿门外,向沈飞燕使了个眼色。沈飞燕会意,走到沈天意身边,低声道:“王爷,孙尚雯有急事禀报。”
沈天意心中一紧,放下酒杯:“让她进来。”
孙尚雯入殿,跪地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汉王”,孙尚雯什么也没有说,沈天意便明白了
“我这就来”沈天意霍然起身。
“静姝,清韵,我有些军务要处理。”沈天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先用膳,不必等我。”
张静姝和李清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她们知道清漪殿住了人,知道夫君有秘密,但她们选择不问。
“夫君去吧,”张静姝温声道,“政务要紧。”
沈天意深深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来到清漪殿。
当沈天意推开殿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心碎的画面。
陈月华半靠在榻上,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十分虚弱,唇色淡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被泪水模糊。
“殿下……”她声音嘶哑,想起身行礼,却虚弱得动弹不得。
沈天意快步上前,按住她:“别动。”
他坐在榻边,先是仔细看她,伸手抚上她苍白的脸:“怎么瘦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无碍了……”陈月华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就是……就是生的时候,有点难……”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独自承受的剧痛,那些在生死边缘的挣扎,那些对未来的恐惧,此刻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沈天意心如刀绞。他环顾四周,殿内只有孙尚雯和两个心腹宫女,药味浓重,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的凶险。而他,作为她的男人,作为孩子的父亲,却远在战场,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的孩子呢?还好吗?”他哑声问。
陈月华将怀中的襁褓小心递给他。
沈天意接过,手竟然有些颤抖。他轻轻揭开襁褓一角,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孩子睡得很熟,眉眼依稀能看出他的轮廓,嘴巴和下巴却像极了月华。小小的,软软的,呼吸轻微,但确确实实是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的儿子。
“八日前生的,”陈月华低声道,“不足九月,太医说是早产。生的时候……很难,孩子也弱,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八日前……”沈天意喃喃道,“是潼关陨石坠落之时。”
陈月华点头,泪眼盈盈:“妾身听说了。外头都在传,说天降陨石,为汉王助阵……我们的鸿儿,就在那时来到世间。”
鸿儿。沈天意心中一动。
“你给他起了名字?”
“只是小名,”陈月华怯怯地看着他,“叫鸿儿。大名……妾身不敢擅定,等殿下赐名。”
沈天意看着怀中的儿子,又看看憔悴不堪的陈月华,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怜惜。这个女子,为他吃尽苦头,为他生下儿子,却连给孩子起大名的资格都不敢有。
“沈玉鸿。”他缓缓道,“就叫沈玉鸿。玉字辈,鸿鹄之志的鸿。”
陈月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殿下……这名字……太好了……可是……”
“可是什么?”
“鸿儿他……”陈月华咬着唇,终于说出心中最深的恐惧,“他能见光吗?殿下,妾身不怕永远藏在暗处,妾身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不配站在殿下身边。但鸿儿……他是您的骨血,是汉王的第一个儿子。妾身求您,给他一个名分,不要让他做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隐形人……”
她说得断断续续,泪如雨下,那种卑微的祈求,那种母亲护犊的绝望,让沈天意的心狠狠揪痛。
他放下孩子,将陈月华紧紧拥入怀中。
“月儿,放心吧。”他在她耳边低语,“让你受苦了。”
“不苦……能为殿下生下孩子,妾身不苦……”陈月华摇头,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妾身只是……只是怕鸿儿将来……”
“怕他将来被人耻笑?怕他因为没有名分而抬不起头?”沈天意替她说出未尽之言。
陈月华点头,泣不成声。
沈天意面带微笑,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月儿,你放心,我沈天意的儿子,没人敢让他受半分委屈”
陈月华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明日,我就向所有人宣布,沈玉鸿是我的儿子,是汉王长子。”沈天意语气坚定,“我不会让我的儿子做个隐形人。”
陈月华眼中闪过狂喜,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那……那妾身呢?殿下如何解释鸿儿的生母?……”
“这正是我要和你商议的。”沈天意看着她,“有两个选择。第一,以月儿,关中孤女的身份,我纳你为妃。”
陈月华脸色一白。公开身份?那她会成为众矢之的,会成为沈天意的污点,鸿儿也会背上“母为他人妾”的骂名,很多人都见过她,如果她公开露面,早晚都会被李腾知道
“第二,”沈天意继续道,“鸿儿记在清韵名下,作为她的儿子。你是生母之事,仅限少数几人知晓。对外,鸿儿是李侧妃所出,是汉王嫡长子。”
这个提议,让陈月华愣住了。
孩子记在别人名下?叫别人母亲?
作为一个母亲,这是何等残酷的选择。但她知道,这是对鸿儿最好的安排。
李清韵是陇西李氏之女,是明媒正娶的侧妃,位同副后。鸿儿作为她的儿子,身份尊贵,前途光明。而如果跟着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生母,只会一生蒙羞。
“殿下……”她声音颤抖,“我……”
“清韵那边,我会去说。”沈天意道,“她深明大义,会理解的。而且这并非夺她之子,只是给鸿儿一个名分。你放心,你永远是鸿儿的母亲,没有人能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你永远是鸿儿的生母,这点永远不会变。”
陈月华看着熟睡的儿子,心中天人交战。
最后,母性的本能战胜了一切私心。
只要鸿儿好,她怎样都行。
“妾身……听殿下的。”她闭上眼,泪珠滚落,“只要鸿儿能有个好前程,妾身……愿意。”
沈天意再次将她拥紧:“月儿,谢谢你。我沈天意此生,绝不负你。”
这一夜,沈天意在清漪殿待到很晚。他亲自喂陈月华喝药,抱着沈玉鸿哄睡,听她说生产时的凶险,听她讲这八日来的恐惧。
陈月华说着说着,又哭了:“殿下不知道,那日妾身痛得死去活来,好几次觉得自己撑不住了。那时就想,若是死了,殿下会不会记得世上有个叫月儿的女子,曾经那么爱您……”
“别胡说。”沈天意握住她的手,“你不会死,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看着鸿儿长大,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月华却懂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殿下,妾身不奢求太多。能偶尔见到您,知道鸿儿平安长大,就够了。”
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爱,让沈天意心中酸楚。
他忽然想起一事:“月儿,你二叔陈昶,此战也立了功。我打算重赏陈氏,封你祖父陈翁为侯,让你堂兄入朝为官。你觉得如何?”
陈月华一怔,随即摇头:“殿下,不必如此。陈家已经蒙受殿下太多恩惠,二叔升了都统,已是天大的恩典。若再厚赏,恐引人猜疑,对殿下、对陈家都不好。”
“你总是为我着想。”沈天意叹息。
“因为妾身心里的殿下,比什么都重要。”陈月华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只要殿下好,妾身什么都愿意。”
沈天意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怜惜,带着愧疚,带着承诺,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前世羁绊。
许久,他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月儿,等我平定天下,我们这一大家人就去成都定居,永远在一起。”
“妾身等着。”陈月华笑了,那笑容凄美而满足。
次日
沈天意在紫宸殿召见重臣,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潼关大捷,全军休整半年,期间不大规模用兵,专心内政,积蓄力量。
第二,整编俘虏的神策军,组建“大汉神策军”,作为汉王禁军,由他亲自统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本王有一子,名沈玉鸿,生于潼关大捷之日。”沈天意端坐王座,声音平静却威严,“因其母体弱,一直未对外宣布。今日,特此告知诸位。”
殿中一阵骚动。
汉王有子了!还是长子!
这可是天大的事!关乎国本,关乎继承!
“恭喜汉王!贺喜汉王!”众臣齐声祝贺。
“玉鸿之母,”沈天意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乃李侧妃清韵。因生产时艰难,母子均需静养,故此前未公开。”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李清韵是侧妃,有孕生子再正常不过。只是之前从未听说她有孕,突然就生了,难免让人有些疑惑。但汉王说是,那就是了,谁敢质疑?
唯有站在武官队列中的陈昶,身体微微一震。他想起侄女陈月华,想起她入宫已久,想起汉王对陈家的突然厚赏……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心头。
但他立刻压下这个念头。有些事,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散朝后,沈天意单独留下陈昶。
“陈都统,此战你立下大功,本王不会忘记。”沈天意看着他,“另外,本王已决定,封你父亲陈翁为安乡侯,食邑五百户。你的儿子陈貅,可入长安为官。”
陈昶跪地:“末将代家父,犬子,陈家,谢汉王隆恩!只是……如此厚赏,末将惶恐……”
“不必惶恐。”沈天意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道,“这是你和陈氏应得的。好好为新朝效力,陈家前途无量。”
陈昶听出了弦外之音,重重叩首:“末将必誓死效忠汉王!”
“去吧。”
陈昶退下后,沈天意回到后宫,先去见了李清韵。
他将昨夜的打算和盘托出。
李清韵静静听完,沉默良久。
“清韵,你若不愿,我不勉强。”沈天意握住她的手,“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不,妾身愿意。”李清韵抬起头,眼中虽有苦涩,却更多的是温柔,“那孩子是夫君的骨肉,便是妾身的孩子。况且……那位妹妹为夫君吃了那么多苦,妾身能为她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沈天意心中感动:“清韵,谢谢你。”
“只是……”李清韵犹豫道,“夫君,妾身也想为你诞下一个孩儿……可是……”
“放心吧,我们都还年轻,以后会有孩子的,”沈天意道,“你心地善良,一定会有的。”
当夜,紫宸殿设家宴。
沈天意、张静姝、李清韵、沈玉柔,一家四口——不,现在是五口了,因为乳母抱着沈玉鸿也来了。
两岁的沈玉柔对突然多出来的弟弟十分好奇,凑到摇篮边,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抬头问:“爹爹,这是弟弟吗?”
“是,”沈天意笑着抱起女儿,“他叫玉鸿,是你的弟弟。以后柔儿要保护弟弟,好不好?”
“好!”沈玉柔用力点头,又凑到弟弟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弟弟,我是姐姐哦。”
沈玉鸿似乎听到了,小手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姐姐一眼,又睡了。
众人都笑了。
王胜男、曹婉莹、小莲、小翠、沈飞燕、孟节、阿宝等人侍立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也都面带笑容。
只是有些人心中,难免有别的想法。
王胜男看着沈玉鸿,想起父亲王崇说起潼关之战的惨烈,想起汉王的天命所归,心中对那个住在清漪殿中从未谋面的“姑娘”生出几分敬佩——能在那样的时候为汉王生下长子,也是不凡。
曹婉莹则有些黯然。她想起父亲曹鸿和三哥曹垣在益州,想起大哥曹猛和堂兄曹英曹纣在潼关,想起自己……罢了,不想了。
沈飞燕目光扫过沈玉鸿,又扫过李清韵,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掩去。她是梅花卫统领,知道很多秘密,但也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孟节和阿宝则纯粹为汉王高兴。他们是沈天意最忠诚的亲卫,汉王有后,他们比谁都开心。
宴席温馨愉快。沈天意抱着儿子,喂女儿吃饭,与妻妾说笑,仿佛一个最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但只有他知道,此刻的清漪殿里,还有一个女子,正独自望着窗外的月亮,思念着她的儿子,和她深爱的男人。
宴席散后,沈天意抱着沈玉鸿,回到了清漪殿。
陈月华早已望眼欲穿。看到儿子被抱回来,她连忙接过,紧紧抱在怀里,仿佛生怕被人抢走。
“月儿,你看,”沈天意温声道,“鸿儿今天见到姐姐了。玉柔很喜欢弟弟呢。”
陈月华眼中含泪:“真的吗?那……那王后和李侧妃……”
“她们都接受鸿儿了。”沈天意坐在她身边,“静姝说会视如己出,清韵更不用说,鸿儿现在名义上是她的儿子。”
“那就好……那就好……”陈月华喃喃道,低头亲吻儿子的额头,“鸿儿,你有名分了,你是汉王的儿子了……娘好高兴……”
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沈天意心中酸楚,将她母子一起揽入怀中。
“月儿,等鸿儿满月,我会在宫中设宴,正式宣告他的身份。到时,你可以远远地看着,看我们的儿子接受百官朝贺。”
“妾身……可以去看吗?”陈月华眼中亮起希望的光。
“可以,我会安排。”沈天意承诺,“虽然你不能露面,但你可以躲在屏风后,亲眼看着。”
“谢谢殿下……谢谢……”陈月华泣不成声。
这一夜,清漪殿内烛火长明。
沈天意陪着陈月华,看着儿子,说着将来的打算。他说要封赏陈家,要重用陈昶,要给鸿儿最好的教育和未来。
陈月华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规划,觉得此生已无憾。
哪怕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哪怕永远要活在阴影里,但只要他和儿子好,她就满足了。
窗外,月华如水。
窗内,情意绵绵。
而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姑臧城,庆王萧宪做出了最终决定。
潼关大败、神策军几乎全军覆没、沈天意天降陨石助阵的消息传到凉州后,这位困守孤城的亲王,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幻想。
他召集众将,平静地说:“大周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本王不愿凉州军民再做无谓牺牲。准备降表吧,本王……降了。”
“王爷!”宇文术等人跪地痛哭。
“不必劝了。”萧宪苦笑,“沈天意有天命在身,非我等能敌。他能善待降将,能安抚百姓,凉州归顺,或许……是条生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从祁连山各牧场挑选五万匹凉州骏马,作为献礼。再写一封信给沈天意,本王不求别的,只求……能与雪莹团聚,一家团圆。”
永兴十五年,六月廿五,凉州使者抵达长安,献上降表,以及五万匹凉州大马的清单。
沈天意在紫宸殿接见使者,看完降表和萧宪的亲笔信,沉默良久。
“告诉庆王,”他最终道,“本王接受他的归顺。凉州孤会派人前去接收,封萧宪为武威郡公。秦太妃、王妃李氏,不日将送还凉州,让他们一家团圆。”
使者感激涕零,叩首而去。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潼关大捷,凉州归顺,此时的沈天意坐拥益州,汉中,关中,凉州,并州南部,占领潼关,直指洛阳,声望如日中天。
而此刻,清漪殿内,陈月华抱着儿子,看着窗外渐圆的月亮,轻声哼着歌谣。
“鸿儿乖,快快长,长大像爹爹,顶天立地男子汉……”
沈天意站在殿门外,听着里面的歌声,没有进去。
他知道,此刻的宁静和幸福,如同镜花水月,随时可能被打破。
乱世未平,天下未定,他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有妻有子,有爱人,有忠诚的部下,有广阔的领土和军队。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沈天意望向东方,那里是洛阳,是韩啸天,是天下最后的敌人。
“等我,很快了。”
他轻声自语,转身,走向中宫。
那里,还有另一个家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