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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盛世英雄血

作者:景云七年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74.0万字

第114章 皇帝的私心

书名:太平盛世英雄血 作者:景云七年 字数:7.9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5 17:03:12

大周永兴十五年,大梁天元元年,襄阳。

大梁皇宫——原襄阳刺史府扩建而成,虽不及长安洛阳的巍峨壮丽,却也殿宇俨然,戒备森严。时值盛夏,宫中绿树成荫,蝉鸣聒噪,但议政殿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大梁皇帝沈天明端坐在龙椅上,一身白色龙袍,头戴白玉冠,手中把玩着高仿“传国玉玺”。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只是在处理寻常政务。殿下,丞相徐敬之垂手侍立,这位年过四旬的老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擦拭。

“七月十一,长安。”沈天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李清韵诞下一子,取名沈玉鸿。出生之时,恰是潼关天降陨石、神策军覆灭之日。宫中传出消息,说此子降生时,有紫气东来,异香满室——好大的祥瑞啊。”

他抬起头,看向徐敬之:“丞相,这事,你怎么看?”

徐敬之深深一揖,声音微颤:“陛下,此事……臣也是刚刚得知。按时间推算,李清韵怀孕应在去年十月前后,那时汉王刚刚入主长安……”

“朕问的不是这个。”沈天明打断他,依旧语气平和,“朕问的是,徐相当初是如何向朕保证的?”

徐敬之浑身一震,扑通跪倒:“臣……臣有罪!”

“罪在何处?”沈天明把玉佩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朕记得,去年腊月,朕曾与徐相私下商议。朕说,天意年轻,已有正妃张氏所出嫡女沈玉柔,若再让侧妃李清韵生下儿子,将来天意的基业,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当时徐相是怎么说的?‘主公放心,臣已在长安宫中安插人手,李清韵的饮食、用药,皆在掌控之中。保证她生不出儿子’——丞相,这话,是你说的吧?”

徐敬之伏地不起,冷汗浸透后背:“是……是臣所言。可臣确实安排妥当,李清韵的饮食中,一直掺有微量寒凉之物,按理说……按理说她根本不可能怀上,即便怀上,也保不住……”

“那现在这个沈玉鸿,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天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虽然依旧平静,但那股寒意让殿中温度骤降。

“臣……臣实不知!”徐敬之咬牙,“臣安排在长安宫中的人,上月突然失去联系。新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李清韵怀孕期间深居简出,除了贴身宫女,几乎不见外人。生产时更是严密,所有接生婆、太医,都是汉王亲信,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沈天明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玉玺,在手中缓缓摩挲。阳光从殿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徐敬之颤巍巍起身,却不敢抬头。

“此事,不怪你。”沈天明竟露出了一丝苦笑,“此乃天意,是朕小看了李清韵。陇西李氏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她能在天意身边站稳脚跟,得到‘位同副后’的地位,岂会没有手段?”

徐敬之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只是……”沈天明话锋一转,“朕这个好侄儿,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天意刚刚大破神策军,威震天下,如今又得嫡子,还是携‘天降祥瑞’之名出生——丞相,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徐敬之艰难道:“意味着……汉王殿下天命所归,后继有人。天下人心,恐怕会更向着汉王。”

“不只是人心。”沈天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庭院中的假山流水,“天意今年二十四岁,正当年富力强。他有嫡女,如今又有了儿子——虽然不是正妃所出,但李清韵是侧妃,位同副后,她生的儿子,与嫡子相差无几。这意味着,他的基业有了传承,他的部下有了盼头,他的江山……稳了。”

他转身,看向徐敬之:“而朕呢?朕的长子玉阳,还在韩啸天手中,生死未卜。朕只有两个女儿——玉溪被俘,玉龙尚在襁褓。丞相,你说,将来这天下,会是谁的?”

徐敬之不敢回答。

沈天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走回龙椅前坐下,重新恢复平静:“事已至此,后悔无益。玉鸿已经出生,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一个婴儿,能不能长大成人,却是未知之数。”

徐敬之心中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沈天明淡淡道,“只是提醒丞相,宫中之事,千变万化。一个婴儿,体弱多病,夭折了也是常事。你说对吗?”

徐敬之懂了。

这是要他安排人,对沈玉鸿下手。

“陛下,”他迟疑道,“此事……风险太大。汉王手握重兵,眼下天下未定,若是兄弟阋墙,恐怕于陛下不利,且汉王如今对长安皇宫的掌控,已是铁桶一般。李清韵身边更是戒备森严,我们的人上次失去联系,恐怕已经暴露。若再贸然行事……”

“朕又没让你现在动手。”沈天明摆手,“孩子还小,不急。等他大些,总会出宫的。祭祖、巡游、省亲……机会多的是。徐相要做的,是提前布置,耐心等待。”

“臣……明白了。”

“记住,”沈天明看着他,眼神深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曹鸿、朱雄他们。那些老臣,心思太多,不可信。”

“臣谨记!”

“去吧。”沈天明挥挥手,“朕累了。”

徐敬之躬身退下,走出议政殿时,后背衣衫已经湿透。七月的阳光晒在身上,他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陛下这是……要对亲侄子下手啊。

虽然是为了江山,为了大梁的将来,但这种事,终究太过阴毒。徐敬之心中挣扎,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从选择辅佐沈天明开始,从参与那些隐秘计划开始,他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正想着,前方传来笑声。

“丞相!丞相留步!”

徐敬之抬头,看到大司徒曹鸿正笑呵呵走来。这位原荆州刺史,如今的大梁司徒,年近五旬却精神矍铄,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曹司徒。”徐敬之收敛心神,挤出一丝笑容。

“丞相这是刚从陛下那儿出来?”曹鸿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心情如何?可提起迁都之事?”

徐敬之心中冷笑。这曹鸿,自从三儿子取了沈天胤之妹沈佳琪后,就自以为攀上了高枝,整天上蹿下跳,想在新朝中谋取更大权力。迁都?现在梁军连洛阳都没拿下,谈什么迁都?

“陛下心情尚可。”徐敬之敷衍道,“迁都之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荆州,支援汉王攻打洛阳。”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曹鸿连连点头,眼珠一转,“对了,丞相可听说长安的消息?汉王侧妃李清韵,生了个儿子!听说出生时天有异象,与潼关陨石坠落同一时辰!这可是大吉之兆啊!”

徐敬之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确有耳闻。此乃汉王之福,亦是大梁之福。”

“正是正是!”曹鸿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汉王殿下天威浩荡,如今又得麟儿,真是双喜临门!说来惭愧,老朽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侄子,如今都在汉王麾下效力。长子曹猛在周泰将军手下任校尉,我那两个侄子曹英、曹纣都是将军,虽有些跋扈,老朽常教导他们,要尽心竭力,为汉王效死,也是为陛下效死,为大梁效死!”

他说得慷慨激昂,徐敬之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炫耀曹家与汉王的关系,也是在试探朝廷对汉王的态度。

“曹司徒教子有方,陛下常提起,说曹家满门忠烈。”徐敬之说着场面话,“尤其是令郎曹垣,如今任益州牧,总督益州政务,真是年轻有为。”

提到曹垣,曹鸿脸上笑容更盛,却又故意叹气道:“丞相过奖了。垣儿那孩子,不过是陛下抬爱,汉王信任。益州那地方,情况复杂,赵崇将军手握兵权,各郡太守又都是汉王旧部,他这个益州牧,也就是个空架子,办起事来,处处掣肘啊。”

这是在诉苦,也是在要权。

徐敬之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温和:“曹司徒不必过虑。益州乃汉王根基之地,自然要谨慎些。曹别驾年轻,多历练历练是好事。待将来立下功劳,陛下和汉王必有重用。”

“那就全仰仗丞相在陛下面前为犬子美言了!”曹鸿连忙拱手,“老朽别无所求,只希望曹家能为大梁尽忠,为陛下分忧。对了,大将军朱雄那边……”

“大将军正在整顿兵马,准备支援洛阳战事。”徐敬之道,“曹司徒若有要事,可直接去大将军府拜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曹鸿连连点头,“老朽改日定当登门拜访。丞相,您看陛下对洛阳战事,有何指示?是否需要下官从荆州各郡调集粮草……”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徐敬之耐着性子应付。直到宫门口,才摆脱曹鸿的纠缠。

看着曹鸿登上马车离去,徐敬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化作一片冰冷。

曹鸿、朱雄这些旧臣,个个心怀鬼胎。曹鸿想借儿子在汉王麾下的关系,在新朝中攫取更大权力;朱雄手握兵权,梁军号称十三万,但有五万是沈杰掌握,沈杰看似忠诚,实则只听沈天意的……

徐敬之想起沈天明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他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杀机,心中又是一寒。

这对兄弟,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表面上兄友弟恭,实际上暗流涌动。陛下在谋划着如何除掉汉王的儿子,汉王呢?他知不知道?以汉王的聪慧,恐怕早有察觉,只是顾念兄弟之情,不愿点破罢了。

“丞相。”亲随牵来马车。

徐敬之上了车,闭目养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他脑中思绪纷乱,一会儿是沈天明冰冷的眼神,一会儿是曹鸿谄媚的笑脸,一会儿又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沈玉鸿。

那孩子,有什么错呢?

只是生错了时候,生错了人家。

“去城西别院。”徐敬之忽然开口。

“是。”

马车转向,驶向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是徐敬之的秘密据点,只有几个心腹知道。有些见不得光的事,需要在这里处理。

院中书房,一个黑衣中年人已在等候。见到徐敬之,躬身行礼:“老爷。”

“长安那边,查清楚了吗?”徐敬之坐下,直接问道。

“查了。”黑衣人低声道,“我们的人确实暴露了,被梅花卫秘密处决。新派去的人传回消息,李清韵怀孕期间极为谨慎,所有饮食都由贴身宫女小莲亲自打理,外人根本接触不到。生产时,接生的是汉王从成都带来的老稳婆,太医也是汉王亲信。”

“有没有可能……孩子不是李清韵生的?”徐敬之忽然问。

黑衣人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时间。”徐敬之敲着桌面,“李清韵怀孕的时间,与汉王在长安的时间,对得上吗?”

黑衣人想了想:“汉王去年九月入长安,李清韵随行。若十月怀孕,七月生产,时间正好。而且据宫中眼线说,进入长安后,李清韵的确有些发福”

徐敬之皱眉。时间对得上,人也对得上,那这个沈玉鸿,确实是李清韵所生无疑。

可为什么他安排的手段会失效?那些寒凉药物,是他精心配置的,剂量不大,但长期服用,足以让女子难以受孕,即便怀上也会流产。李清韵怎么会平安生下孩子?

除非……她根本就没吃那些东西。

或者,她发现了,暗中调换了。

“陇西李氏……”徐敬之喃喃道,“果然不简单啊。”

“老爷,还有一事。”黑衣人犹豫道,“我们在长安宫中,发现一处异常。”

“说。”

“皇宫西北角,有一座偏僻宫殿,叫清漪殿。那里常年有十名女侍卫把守,除了汉王,任何人不得入内,连李侧妃都不行。我们的人曾试图靠近,差点被梅花卫发现。”

徐敬之眼睛一亮:“清漪殿?里面住着什么人?”

“查不到。”黑衣人摇头,“守卫太严,我们的人进不去。只知道汉王经常深夜前往,有时一待就是一夜。有宫女传言,里面可能藏着汉王的新宠……”

新宠?

徐敬之心中一动。汉王除了张静姝、李清韵,还有别的女人?这倒不奇怪,以汉王如今的身份地位,多几个女人很正常。但为什么要藏得这么隐秘?连李清韵都不能进?

“继续查。”徐敬之道,“想办法弄清楚,清漪殿里到底是谁。还有,查查去年到现在,汉中,乃至关中,亦或是长安城中是否有高门贵女失踪,尤其是……与汉王经过的郡县中的豪门世家。”

“是。”

黑衣人退下后,徐敬之独自坐在书房中,陷入沉思。

清漪殿……神秘女子……沈玉鸿的平安出生……

这些线索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忽然想起两个人——孟瑶和曹婉莹。

徐敬之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曹婉莹是曹鸿的妾室所生,况且曹家与汉王向来并无交集。怎么可能会纳曹婉莹,至于孟瑶?就算她被沈天意纳了,汉王为何要把她藏起来?没道理。

但他还是决定查一查。

“来人。”

“老爷有何吩咐?”

“去查一个人。”徐敬之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孟瑶。“汉王亲卫孟节之妹,查她最后出现的地点,以及……是否就在长安皇宫内。”

“是。”

处理完这些,徐敬之才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他今年四十三岁了,本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还要在这乱世中,为君王谋划这些阴私之事。有时候他也问自己,值吗?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选择辅佐沈天明开始,从他献上那些计策开始,他就已经没法回头了。

只能向前走,走到黑。

同一时间,长安,清漪殿。

殿内门窗紧闭,虽值盛夏,却并不闷热——殿角摆放着冰块,有宫女轻轻扇风,带来丝丝凉意。

陈月华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那孩子刚满月不久,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睡得正香。她低头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温柔。

这是她的儿子,沈玉鸿。

虽然对外宣称是李清韵所生,虽然有专门的乳母,但私下都是她亲自喂养——只是她连殿门都不能出,但对于她来说只要能时常见到沈天意和孩子,能知道他们是平安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殿门轻轻打开,沈天意走了进来。

他卸去了朝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常服,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潼关大战后,又忙于整顿军务,准备东征洛阳,他已经连续多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夫君。”陈月华想起身行礼,却被沈天意按住。

“坐着,别动。”他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她怀中的孩子,“鸿儿今天乖吗?”

“很乖,吃了就睡,很少哭闹。”陈月华轻声道,“乳母说,这孩子天生乖巧,是个有福的。”

沈天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继续酣睡。

“像你。”他忽然说。

陈月华一愣:“像妾身?”

“眼睛像你,鼻子嘴巴像我。”沈天意笑了笑,“长大了,定是个美男子。”

陈月华脸一红,心中甜蜜,却又涌起一丝酸楚。她的儿子,却要唤别人为母亲,只能私下叫她“娘”。甚至,连公开承认是他的生母都不能。

“夫君……”她小声说,“鸿儿他……将来会知道我是他母亲吗?”

沈天意沉缓缓道:“任何时候,你都是他的生母,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妾身不是要争什么……”陈月华连忙道,“只要鸿儿好,妾身怎样都行。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他若知道自己的身世,会不会怨我?怨我把他生在这样隐秘的地方,怨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他的母亲……”

“他不会。”沈天意握住她的手,“鸿儿有三个母亲疼她,难道不好吗?”

陈月华懂。她知道沈天意的难处。王后张静姝,侧妃李清韵在长安,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她生的儿子,若是让李腾知道,让麾下将领们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沈天意?抢夺臣妻?

所以只能瞒着,只能让鸿儿做李清韵的儿子。至少现在,这是最安全的。

“李侧妃她……对鸿儿很好。”陈月华轻声道,“还亲手给他做小衣服,乳母喂奶时也在旁边守着。她是真心把鸿儿当自己孩子疼的。”

沈天意点头:“清韵是个好女子。她虽然知道鸿儿不是她生的,但从无怨言,反而尽心照顾。这份情,我记着。”

正说着,殿外传来宫女的声音:“殿下,李侧妃来了。”

陈月华连忙将孩子交给乳母,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回避到屏风后,虽然李清韵知道这里有个女人,但每次来这里,她还是见不得清漪殿的主人。

殿门打开,李清韵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宫装,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产后一个月的调养,让她气色很好,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母亲的温柔。

“夫君。”她先向沈天意行礼,然后看向乳母怀中的孩子,眼中立刻泛起笑意,“鸿儿今天乖吗?”

“刚睡着。”沈天意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躺不住,想来看看鸿儿。”李清韵走到乳母身边,轻轻接过孩子,抱在怀中,动作娴熟自然。她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眼中满是慈爱。

陈月华站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她感激李清韵对鸿儿的疼爱,但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别的女人抱着,叫她“娘亲”,又难免有些酸楚。

“不知妹妹……”李清韵忽然抬头,看向屏风,“妹妹气色恢复的可好?”

陈月华——现在叫月儿——连忙道:“谢侧妃关心,妾身没事。”

“你是鸿儿的生母,虽然不能公开,但也要保重身体。”李清韵温声道,“夫君和我都盼着你好好儿的。鸿儿还要我们一起教导呢。”

这话说得真诚,屏风后的陈月华心中一暖,眼圈微红:“侧妃大恩,妾身永世不忘。”

“说什么恩不恩的。”李清韵摇头,“都是一家人。只是……”她看向沈天意,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沈天意问。

李清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妾身听说,襄阳那边……陛下已经知道鸿儿出生的事了。还特意派人送来贺礼,是一对长命锁,纯金打造,镶嵌宝石,极为贵重。”

沈天意眼神微凝:“兄长派人送贺礼?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到的。送礼的是徐丞相的门生,态度十分恭敬,说是陛下听闻汉王得子,大喜过望,特意命人连夜赶制贺礼送来。”李清韵道,“礼物妾身已经收下,放在库房了。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安。”

沈天意沉默。

兄长送来贺礼,表面上是兄弟情深,祝贺他得子。但以他对兄长的了解,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兄长如今是大梁皇帝,而他有儿子,意味着他的基业有了传承,这对兄长来说,恐怕不是好消息。

“礼物检查过了吗?”他问。

“检查了,没有问题。”李清韵道,“太医、工匠都看过,就是普通的金锁,没有毒,没有机关。”

“那就收着吧。”沈天意道,“既然是兄长的好意,我们就领了。有空了替我我写封谢恩的折子,派人送去襄阳。”

“是。”

李清韵又抱了一会儿孩子,才将他交还给乳母。她看了看沈天意,又看了看屏风方向,轻声道:“夫君,妹妹,你们聊吧,妾身先回去了。”

“我送你。”沈天意起身。

“不必,殿下陪妹妹吧。”李清韵笑了笑,转身离去。姿态优雅,毫无芥蒂。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屏风后的陈月华轻声道:“李侧妃真是……大度。”

“她不是大度,是聪明。”沈天意淡淡道,“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我身边。”

陈月华低下头。她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到李清韵那样。她太痴,太执着,爱一个人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这样的性子,在这深宫之中,其实是危险的。

“夫君,”她忽然问,“您说……陛下真的会为鸿儿高兴吗?”

沈天意知道陈月华想说什么,陈月华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沈天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绿树,许久才缓缓道:“都是一家人,肯定高兴。”

但后半句,他说得小声。

也因为,他是大梁的皇帝。

兄弟是兄弟,君臣是君臣。这其中的分寸与算计,或许连兄长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

“鸿儿满月宴,办得简单些。”沈天意转身,“只请几个心腹将领,宫中简单摆几桌就好。不要张扬。”

“妾身明白。”

沈天意又陪了她一会儿,直到夜幕降临,才离开清漪殿。

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他脑海中思绪纷乱。他从一开始就不愿卷入这天下的纷争,是沈天明志向远大,将沈氏卷入这乱世中,即使不是为了沈天明的野心,为了沈氏的延续,沈天意也不得不提起那杀人的刀,乱世便是如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知道,从离开棘阳那一刻起,很多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他不后悔。

乱世之中,能保护所爱之人,能让血脉延续,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至于其他的阴谋算计,就让他们来吧。

他沈天意,接得住。

夜色渐深,长安皇宫灯火阑珊。

而千里之外的襄阳皇宫,同样有人未眠。

沈天明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北方星空,手中捏着那份从长安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沈玉鸿出生前后的种种细节,包括那些“祥瑞”传言。

“天意啊天意……”他轻声自语,“你有了儿子,为兄是该为你高兴,还是该为自己担忧?”

身后,阴影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陛下,该歇息了。”一个巨大的身躯缓缓走出,此人身高十尺,生得是如同巨人一般强壮,此人名叫赵家财,乃是豫州人氏,一双八棱梅花锤重达八十斤,曾经乃是刘耀麾下士卒,刘耀的兵马被沈天明吞并后,赵家财凭借着一身勇武,深得沈天明器重

“公主睡了吗?”沈天明没有回头

“陛下,公主已经睡了,皇后在寝宫等您。”

“陛下,今夜是否…………”

“嗯!摆驾”沈天明需要一个儿子,他十分迫切的希望张容马上给他生个儿子

沈天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选妃的事,要以品德为主,长相要求不必太高,暂时先选两个,多了皇后会不高兴的”

“是。”

赵家财缓缓退下,巨大的身躯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沈天明重新望向北方,眼中神色复杂。

兄弟,皇权,女人,荣耀,天下。

这些,他全都要。

只是不知这苍天,肯不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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