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次陈炳林和女演员拍对手戏,那会他们还只是好朋友。
恰好黄乐荣过来探班,看着两人在镜头之下的吻,黄乐荣心底冒火。
导演一声卡,陈炳林转头立马看到了黄乐荣,两个人对视一眼,黄乐荣却跟再也装不下去了似的,重重地放下东西就走。
那时天都黑了个透,取景地还是郊外,黄乐荣有点恼怒又有点委屈,本来还想要陈炳林送他回家的,或者直接就睡在陈炳林家的。
那个让他产生满腹堪称“莫名其妙”又“不知从何而来”情绪的人很快追上了他。
也是拽着他的手臂,不让人移动分毫。
那是黄乐荣第一次意识到陈炳林的健身成瘾不只是说说而已,他饱满的手臂肌肉绷紧,自己在他手下,是逃不掉的。
忽然又想到之前他们总爱打闹,在外头闹得还好,在家闹的时候,黄乐荣可没少骑在陈炳林头上揪他耳朵。
陈炳林吃痛地求饶,却还紧紧抱住他的腿,怕人失去平衡摔下来。所以,那些原来都是在让着自己吗?
黄乐荣心里疑惑,面上还是气呼呼地瞪他:“做什么,你不拍戏啦?”
“我收工了,你来看我怎么不提早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要你送,我今晚要自己回家。”
陈炳林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点发愣,拍了一天的戏,他原本就很疲惫,此刻看着向来乖巧的好友不知为何犯起了倔,他自己不由自主也来了火气,捏黄乐荣手臂的手掌加大了几分力气,疼得黄乐荣嘶了一声。
“你怎么了?”陈炳林试图好好说话。
“没怎么,炳林哥你很累吧,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黄乐荣对他笑,笑得却很冷漠,任谁一看都知道他在憋着一肚子气。
“你气什么?我怎么了吗?”陈炳林冷着声反问,这态度也给黄乐荣听愣了。
陈炳林以前可没这样跟他说过话,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有商有量的、和谐的、平缓的。
“我没生气,哥你快放开我。”
远处经过的车几乎都开着前灯,视线上一明一亮,他们两个演员就这样站在棚子边上,后背隔着一堵泥墙,灯光穿过墙缝打进来,照的人有些不安。
“那你在闹什么。你今晚不说那我们都别回去。”
黄乐荣瞠目结舌。
“你到底在气什么?你说清楚。”
“我……”黄乐荣张了张嘴,“你们接吻……”
“我们拍吻戏你就生气了是吗?”陈炳林无奈。
黄乐荣看他这样,忽然又生气了,横眉竖眼瞪他:“不是!你们拍戏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去拍啊,我又没说什么。”
陈炳林被他急剧变化的态度弄得更不知所措了,轻轻叹了口气,把这倔种拽近些。黄乐荣老不乐意,但还是被拉着靠近了陈炳林。
“我刚过来的时候用湿纸巾擦过嘴了,你要是还不高兴,你就站在这里亲我,亲到你觉得消气我们再走。”
黄乐荣……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了。
至此,陈炳林那也固执得跟牛一样的性子,才真正被撕开包裹已久的面具,黄乐荣得以窥见一些。
不过陈炳林倒是对黄乐荣那阴晴不定任性脾气的暴露没什么反应,最开始确实稍微讶异了一下,后来觉得……其实也挺可爱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黄乐荣早就不是任陈炳林发发火就要被吓得连连道歉的人了,他被拽得疼了,他会伸腿踢陈炳林。
黄乐荣可没犹豫,抬腿就往他小腿上来了一脚。
谁知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的陈炳林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却还是抓着黄乐荣不肯放。
“你是不是有病!”黄乐荣彻底急了,这些急切里也有被戳穿恼怒的成分,更多的,是自己真的很用力踹陈炳林带来的自责。
他怎么蠢到躲都不会躲呢?不疼吗。
“你到底在气什么?”陈炳林像个复读机,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黄乐荣心里的小石子磨得他疼到有些站不稳,他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生你气。”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毫无波澜。“陈炳林,太久了,我们都有新生活了,我以后都不会再生你的气了。
陈炳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新生活?什么意思?已经释怀了是吗?
他是在怪自己,这么晚才出现吗?还是在怪自己现在要纠缠他不放。
车窗被拍打,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大人瞬间回神,陈炳林终于放开了交缠在一起的手,车窗被Nana摁下来,她有些焦急的小脸皱到一块:“爸爸,你们不打架……”
“没有打架,宝宝,爸爸在和叔叔谈事情。”黄乐荣连忙压低身子摸摸女儿的脸哄她,然后越过陈炳林,往车上走。
Nana又看向陈炳林,小脸上尽是不安,白嫩的小手递出来一颗糖:“叔叔,你不要生爸爸气,na给你吃糖。”
陈炳林忽然鼻子一酸。
回程的路上,Nana少见地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陪着爸爸开车回家。
黄乐荣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她,看到她只是在摆弄怀里的兔子,而自己也确实没那个心情哄女儿玩,索性认真开车,也不说话了。
在气什么呢?他突然想。
好像……一直以来他也只是在气同一件事情:陈炳林当初出国时的毫不犹豫,还有……也没和他说。
黄乐荣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别人眼里或许会很矫情,可是他们分开的那年,是已经互相陪伴在身边,从朋友做起的第五年。
即使分开,他们也是和平分的手,连后面戏路的发展,他们都还能继续为对方出主意。
但陈炳林就这样走了,没有和他商量,也没有事先告诉他。
即使分了手,黄乐荣也还是将陈炳林视作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存在。
但他发现陈炳林并没有和他一样,将自己也看作是很重要的人,这比分手还要令人难过。
黄乐荣用了好长时间,全心全意浸泡在和Nana的父女生活里。才渐渐接受他们后来真的没有交集的结果。
可陈炳林一回来,被迫开始频繁的见面,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搅弄得样样都不受控。甚至……甚至他还感觉陈炳林在讨好自己的女儿。
看到Nana也这样喜欢陈炳林,他更觉得自己在被耍。
凭什么呢?你想走就能走,回来我还得笑脸伺候你吗?黄乐荣咬了咬舌头,老子才不干。
那晚回去,陈炳林发现自己的Line又被拉黑了。
他心下苦闷之余,竟然还怪异地生出一丝慰藉。看到黄乐荣还会用这种幼稚的办法和自己发脾气,这让他能够感受到一些过去的黄乐荣还存在的痕迹。
可事实上黄乐荣确实是变了,变得也不是一星半点。
想到过去那几年间看到的关于黄乐荣的信息,大多是前影星Nanon,现役导演新星,的他在各式各样的影片花絮里,带着剧组上山下海,风吹日晒,活成了最坚毅的样子。
陈炳林想到了,黄乐荣提着行李离开小公寓的那天,自己问起他的话。
“你还会坚持梦想吗?”
他当时回答的是:“我得先吃的饱饭,再谈梦想。”
最开始,陈炳林无疑是怨恨他的。恨他的胆小懦弱,也恨他没有坚持,恨他们分开,恨全世界都在阻拦。
可是看到新闻那刻,他才慢慢从那杳无音讯与世隔绝的两年时间短暂抽离,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黄乐荣有好好吃饭吗?
开机前休息的第一个星期里,黄乐荣带着Polestar回了趟家。姨妈在女儿还没到三岁的时候去世,那个时候妈妈正好退休,姨妈家就住在原先家的隔壁,
老房子没人打理,她干脆和爸爸一起搬回了家。
“爷爷奶奶!”
Polestar迈着小短腿,一下车就往院子里冲。
爸爸和妈妈就坐在院子里浇草坪,一看到孙女来,高兴得连水管都丢一边去了。
爸爸将孩子一把抱起,狠狠在她脸上香了几口。“我的乖宝贝,爷爷好想你!”
“Nana也想爷爷!”
小丫头被养得性格好,亲完了爷爷又要去亲奶奶,一对父母被哄得开心。
“怎么突然回来了?”爸爸看着妈妈抱着孙女,走到儿子身边替他拿过宝宝的衣服。
“没怎么,”黄乐荣笑笑,搂上爸爸的肩膀,“就是想你们了。”
愉快地吃了顿晚饭,妈妈问起了黄乐荣最近的工作,作为gmm公司的老员工,妈妈一直都有很丰富的信息来源。
她在饭桌上问起:“Ohm回来了是吧?”
说到陈炳林,爸爸还在喂Nana的手猛地一顿,那口饭停在Nana张开的嘴边,但没有继续往前。
“他回来了?他回来干嘛?”
Nana张着嘴,看着爷爷忽然拔高声调对着爸爸说话,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到爸爸身上。
“他……嗯,也没什么,就是回来工作吧。”
那口饭终于被喂进Nana嘴里,Nana一边嚼嚼嚼一边开心地插话:“Ohm叔叔的糖果好好吃!”
黄乐荣一个紧张,看了一眼Nana,“你好好吃饭,不要一直说话。”Nana呆:她好像就只讲了这一句话。
妈妈的表情也一下严肃,转过去给孙女擦了擦嘴,“他见过Nana了?”
“嗯。”
“那你们……non,你搬回家的时候他来过家里,他……”
黄乐荣扶额,只能应付地嗯两声,“妈,我不想说这个。”
心里想起陈炳林前阵子跟疯了一样凑上来找他和Nana的事情,决定还是别说太多了。
“爸,你别喂她了让她自己吃,她在家都不用喂的。”
爸爸哎了两声:“Nana还小,喂喂怎么了,又不用你喂。”
黄乐荣讪讪闭嘴,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黄乐荣给女儿洗澡,今晚要在家里留宿。Polestar抱着自己的小黄鸭坐在浴桶里,黄乐荣拿着儿童沐浴露给她搓。
“爸爸,我今晚和你睡嘛?”
“你想和爸爸睡还是和奶奶睡?奶奶可能会想和你睡哦。”
“我想和爸爸睡。”Nana的眼睛瞪的大大的。
“嗷,”黄乐荣并不意外这个答案,沾着泡泡的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那我们等会好好出去哄一下奶奶,让奶奶高兴一点。”
Polestar的世界里,没有母亲这个角色。从记事起,她看到的就是黄乐荣这一个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不记事,但Polestar睁开眼就会看到爸爸的下颌线,有时候爸爸抱着她坐在地铁里,那个时候刚从片场下班回家,爸爸累得眼睛都眯在一块了,还要时不时睁开眼看看自己。
爸爸是小Polestar世界里的一切。
别看黄乐荣在她一满三岁就开始要求她学会自己吃饭,但是平心而论,对她也算是宠得有点过分。
Nana从满两周岁开始,被要求自己睡觉。最开始那会,一到晚上,Nana就瞪着一双眼,抱着爸爸的手臂说不要一个人睡,黄乐荣狠了狠心将她带到儿童房里,用玩具哄了好久,她才愿意自己睡。
结果失眠到半夜的也是黄乐荣,每隔半个小时就要起床去看看女儿。
最开始那会Nana睡不好,总做梦哭闹着醒,黄乐荣听到声音,一下就冲到房间里把她抱回去,枕着爸爸臂弯的小公主,又能安然入眠。
可就是这样折腾惨了黄乐荣的Polestar,也只愿意和爸爸睡。
农妮过来,看着黄乐荣在电脑房里看样片,会主动抱着两岁的Nana,要陪她睡午觉,收获了黄乐荣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试试看吧,不行的话再叫我。”
Nana还以为小姑是要陪自己玩,结果刚躺下去,小姑来了一句“宝宝一起睡吧”,Nana会立刻懵掉,然后说“我要爸爸”。
怎样哄都没用,Nana只会坐着,重复那句“我想爸爸”,等到黄乐荣从电脑房里过来,Nana立马丢掉玩具,朝他伸手要抱抱,再心满意足被搂进怀里,眼睛闭紧,一双手摸着爸爸的下巴,过了几分钟就睡着了
看着哥哥一边看着侄女,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哼着调调哄着。那眼神里,是无限的珍惜和爱。
农妮突然明白了什么。
没有人能够代替黄乐荣在北极星心里的地位。
黄乐荣乐于被女儿这样珍视,即使有时候也会觉得Nana只粘着他一个人会真的有点累,可这个世界上真正有个人这样需要他,他心甘情愿,愿意为了Nana,付出自己的一切。
奶奶故作抱怨,收获了Polestar两个甜腻腻的吻后再次喜笑颜开。
黄乐荣说时间还早,带Nana出门走走。
旧家门前有一条巷子,这条巷子很长,延伸到另外一条街道。
黄乐荣对这里非常熟悉,因为,从前和陈炳林恋爱同居的时候,租的公寓就在另一条街道的东面。
陈炳林没再用其他方式联系过他,那天说过的话实在是太狠,黄乐荣觉得陈炳林选择放弃,也是对的。
心下烦乱,他和陈炳林的关系好像就要止步于此,这是最好的,可是没来由的,黄乐荣一想到就会觉得特别烦躁。
吃晚饭的时候下过雨,Nana被爸爸牵着,穿着木绳编织的小草鞋在地上踩水。黄乐荣被女儿咯吱咯吱的笑声逗得也直笑,将女儿抱起来托举,哄得女儿又尖叫连连。
最后天色都沉了下来,不远处的街道上亮起了一串接一串的彩灯。
Nana玩累了,撒娇要爸爸背,黄乐荣在这种事上一向惯她,蹲下来就把小丫头背上,再颠了颠。
“爸爸!na想吃奶棒。”
女儿的小下巴搁在肩头,刚才玩出了一身汗,黄乐荣心里想着又得再洗一次澡,然后应着说:“一根太多了,爸爸跟你分一半好不好?”
“好!爸爸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Nana搂紧爸爸的脖子,送上几个讨人喜欢的吻。
“哧,你呀,最好长大了也能这么想。”
“Nana永远都会这么想。”
黄乐荣拿了奶棒递给Nana,要付钱,将孩子先放了下来。冷不丁又看到钱夹里那张合照,陈炳林搂着他比耶,他默默愣了一会。
要不回去就把这个扔了吧。
等他数够了现金递出去以后,低头却又找不到女儿了。
他心猛的一跳,迅速左顾右盼,“Nana!”
“您有看到我女儿吗?就是刚刚那个小丫头。”
他转过头问店家,老板接过钱,见黄乐荣这样问,心下也疑惑:“不是朝那边那个帅哥打了个招呼就跑过去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是认识的。”
帅哥?人贩子?
黄乐荣几乎要喘不过气,顺着老板指的方向一看,看到Nana被一个男人牵着,正往这边来。
黄乐荣眼眶一下就酸了,捏紧拳头冲过去想要把那人贩子击走,又怕人手上捏着武器,可能会伤害到孩子。
但是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踩紧脚步,猛得冲了过去,拳头却在灯光洒到那男人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炳林看着黄乐荣的拳头挥到自己胸前,心下了然,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你揍吧,轻点,我没想拐卖你女儿。”
黄乐荣啊了一声,无语。
有病。
再怎么想打也不能当着女儿的面打,黄乐荣的那股急切还没褪下去,几乎是红了眼睛把Polestar拽过来。
“Polestar!你又这样!你又不跟紧爸爸!”
Polestar看着爸爸发怒,对着她大声说话的样子,突然好像发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吓得眼泪立马掉了出来,她挣开陈炳林的手,就着黄乐荣的力度冲进爸爸怀里
“爸爸对不起……爸爸……爸爸别生气……”
“你又这样子了,你又把爸爸甩开跟别人走。”黄乐荣心跳剧烈,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擦掉一片泪水。
“爸爸你别哭……爸爸,Nana错了,Nana保证以后都不会了。”
两父女几乎是抱着哭,陈炳林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即使Nana只是朝自己走了不到二十米,但他能感受到黄乐荣找不着女儿的无助感。
“对不起…我刚刚看到Nana跑过来我就立马过去牵她了,没有让别人……”他也跟着说了一句。
“怎么哪都有你!”黄乐荣最后还是没忍住,给了他脸一拳。
Nana吓一跳,抱着爸爸的脖子,这下连哭都不敢哭了。
什么哪都有?陈炳林挨那一拳的时候有些恍惚。
确实是哪都有。
面前有,脑子里有,连钱包里都有。
黄乐荣抡那一拳不重,不过几乎是打出去第一秒,他就后悔了。
陈炳林摸着脸,嘴还微微嘟了起来,又把黄乐荣给看愣了。
这有点委屈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爸爸!不打架呀!”Nana坐在黄乐荣的手臂上,一嘴奶音吱哇乱叫。
黄乐荣怕她乱晃摔下来,忙扶好她的腰。
“你……”他对着陈炳林开口。
陈炳林还是那样嘟着嘴,一双眼睛微微下垂,看着他没应答。
“喝不喝冰茶?”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原因无他,在那些恋爱的日子里,这句话也常被用作在吵架后的和好环节里。
黄乐荣嘴硬,事情闹得大了,陈炳林不搭理他。他自觉内疚了,想要破除冷战的办法,就是请陈炳林喝冰茶。
“……”
“喝。”
两大一小跑到街边的冰茶店里坐下,Nana乖巧地坐在中间,抱着一只很小的塑料杯喝着她从爸爸的那一大杯冰茶里分出来的mini冰茶。
刚才的奶糕只吃了两口就被爸爸打叔叔的动作晃得掉到了地上,Nana都快气哭了,但看着炳林叔叔被打,好像比她更委屈,她是即将三岁半的大小孩了!不可以更娇气!
她一会瞧瞧自己爸爸,一会瞧瞧炳林叔叔,两个大人面前都摆着饮料,却不喝,一会炳林叔叔看看爸爸,爸爸垂头沉默,等炳林叔叔把头转过去了,爸爸又偷偷看叔叔。
……这什么意思。
但不管什么意思,机灵的Polestar决定靠自己来换一个愉悦的气氛。
“叔叔!你的冰茶是什么味道呀!Nana想喝!”
陈炳林被点名,愣了一下,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和两父女的不一样、加了斑斓酱的泰奶,他忍住了即刻给Nana分出一小杯的冲动,看向了黄乐荣,眼里的试探更明显。
“那我们问问爸爸同不同意?”
黄乐荣僵硬地转过来,不大自在地把Nana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喝掉,推了过去。
“别给她倒太多,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觉闹腾。”
气氛就在这杯斑斓泰奶推动,Nana喝了一口尖叫:“爸爸!这个不甜!”
然后一下推到黄乐荣面前,“爸爸喝,不浪费!”
……
挺莫名其妙的,陈炳林也侧过头来看,看着黄乐荣听女儿话把那小杯从他那里分出来的泰奶喝掉,眼睛热热的。
“你在这边干什么?”喝下去的黄乐荣却好像恢复了原本说话的自然,语气平淡地问。
“我就住这边。”
?胡扯。
“这一带是不怎么出租的老房子,你住这边离片场又不近。”黄乐荣咬了咬舌尖,才把那句“你是蠢吗你住这边”给憋了回去。
“我真住这。”陈炳林小声反驳,又嘟了嘟嘴。
看得黄乐荣说不出话,
“那Nana要去叔叔家做作客!”
这话一出,两个大人又愣住。
“你问问你爸爸……”
“很晚了Nana,我们回家还要再洗一次澡睡觉的。”黄乐荣扶额。
“要去,Nana想去……”Nana眨着大眼睛仰头看爸爸,然后踩在凳子上,迈一下腿,跨进爸爸怀里,眉毛都皱了起来。“Nana就作十分钟的客,马上就回家,爸爸同意嘛……”
黄乐荣被她晃,又要把她拉得坐下来,以免摔倒。
“你要是不想去的话,”陈炳林清了清嗓子,显然他比孩子父亲更抵不住小姑娘撒娇,“我带她去看看,到时候给你送回来,行吗?”
黄乐荣啊了一声,这怎么就突然排除自己,成了他们两个的作客之旅了。
陈炳林立马接道:“我知道你父母家在哪里的……我会早点送她回去,相信我一下,可以吗?”
黄乐荣眼神暗了暗,相信他?相信他随时随地又要推着箱子一走了之吗?
“我不信你,我和她一起去。就打扰你十分钟,走吧。”
Nana看不懂爸爸忽然变得黯淡的神情里掺杂的都是什么情绪,但听到爸爸同意,她开心到蹦起来。
陈炳林却能懂,但他不敢问黄乐荣忽然又气什么,只是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和他说:“那你等会别生气。”
黄乐荣怪异地看他一眼,有病吗去他家作客为什么会生气。
可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靠东面的一件小的房屋时,黄乐荣才知道陈炳林为什么要叫他别生气。
因为面前这栋楼,就是陈炳林和黄乐荣恋爱时租的那间公寓。
黄乐荣心里的警报声更加刺耳,他捏紧拳头忍了又忍,将Nana送进去参观,陪着女儿将整间房子看了个彻底。
这栋房子一共两层,他们原来只是租了整个二楼,两房一厅一卫,现在陈炳林可能是将一整栋都买了下来,打通做了个复式装修。
除了软装被换成了新的西欧风格以外,一切的布置、颜色,全都与他们还在一起时相差无几。
黄乐荣只是站在这座房子里,他都要应激,脑子里不受控地想起他们在这里的那些曾经。
记得刚搬到这里的时候,陈炳林和他承诺,25岁一定和他换一套起码两层楼的大房子。其实黄乐荣知道嘴笨的陈炳林是想说什么,他无非就是想告诉自己,他不会带着自己吃苦,他会让自己跟着他享福。
黄乐荣那时候爱陈炳林爱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但当事人却觉得这很正常,因为陈炳林也将他照顾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废物
可是到了25岁的时候,房子到租,他们分手,陈炳林头也不回,毫无声息地出了国。
一切都与他们的约定背道而驰。
陈炳林给Nana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条奶糕,切了大约四分之一进碗里,让Nana拿着勺子吃。
Nana就坐在客厅看电视,陈炳林看着她,嘴角荡漾起了一抹笑意,好可爱……
下一刻衣领就被黄乐荣大力扯住将他往楼上的房间里带。
黄乐荣没跟他客气,只是凭着记忆本能将他拉进了他们曾经的主卧里,但在发现陈炳林还真就睡在他们之前的那张床上,甚至整个卧房的空间构造、连床的摆放位置,都与过往没什么差别的时候,那股怒气更甚。
“你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还得看着孩子,他怕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没敢关门,只是将门掩上,将陈炳林摁在门旁边的墙上质问。
“我没做什么。”陈炳林刚看着Nana的笑意仍未完全褪去,但眼底的清明告诉黄乐荣,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有跟你说过吧?我有女儿了,我有家室了,我让你离她远点。”
“Nanon,”陈炳林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最后的笑被彻底撤走,“你真的是气这个吗。”
好吧,不是。
“你为什么又要住进来这里?你为什么要买下来?”
黄乐荣这次没再逃避,摁在陈炳林肩头上的手加大了力气,压得陈炳林很痛,可他眼底里忽然迸出一抹亮光。
黄乐荣终于愿意和他谈谈了。
“我不知道Nana是怎么来的,”他却又将话题引回黄乐荣刚开始说的那个,惹得黄乐荣怒气停滞了一瞬。“但是她应该不是你亲生的,对吗?”
“你还是第一个说Polestar不是我亲生的,你眼睛瞎了吗她和我长得这么像。”黄乐荣反唇相讥。
黄乐荣叽里呱啦压低声音骂了一大堆,陈炳林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下想笑,但面上表现的很委屈:“真的吗……那孩子妈妈呢?”
“我老婆,你这么关心干嘛?”
黄乐荣看着他这幅受伤的表情,心想陈炳林这是在弄哪一出?
“我不关心你老婆,我关心的是你。”
对上陈炳林诚恳到不行的眼睛,黄乐荣憋在肚子里那一大堆刚酝酿好的嘲讽顿时又说不出来了。
房间里没开灯,唯一能让彼此看清对方的,是一楼客厅里给Nana看电视开着的灯,漾到二楼的星星点点。
“Nana有妈妈的。”他垂下眼睛避而不谈。
“Nana妈妈不在你们身边了,是吗?”
“在不在身边不重要吧,Nana就是我亲生的。”
“对,Nana是你生的。”陈炳林哄他,“她妈妈如果已经不和你在一起了,你能考虑考虑,再和我在一起吗?”
黄乐荣猛得抬头,对上陈炳林眼底里迫切地恳求,一下被震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虽然他早就能感受到,陈炳林从第一次和他重逢碰面时,对自己的心思就不一样。
到后面这些追来追去动作里的关心和暧昧,他完完全全能体会到,在陈炳林那里,自己有多与众不同。
陈炳林其实是个特别冷淡的人,明面上左右逢源,对上谁都笑得和蔼亲近,可对于合作对象,他避嫌的分寸强得离谱。
妄论那次在地下车库门口执意不让没吃午饭的他开车,还有刚才要把自己和女儿带回家作客。
这不是陈炳林性格下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废话,他和陈炳林在一起过这么长时间,他比谁都清楚陈炳林对一个人好起来有多少种界定。
只是黄乐荣他一直都不敢相信……陈炳林竟然真的是在想要追回他。
“你有病吗?我都有北极星了……”黄乐荣不可置地瞪眼。
从陈炳林这个角度来看,黄乐荣这会和Polestar仰着头看人的样子特别特别像。
陈炳林又嘟嘴,那副故意低眉顺眼想要讨好人的神色,看得黄乐荣特别想打他。
“我知道啊,我想给孩子当妈妈……”
“陈炳林……”黄乐荣艰难地开口,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麻。
“我在。”
“你做不了妈妈,又不能给孩子喂奶……”
陈炳林没想到他会在崩溃状态下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当即轻笑出声。笑意渐渐浓厚,陈炳林看着黄乐荣的眼神里似有流光转动。
黄乐荣摁着陈炳林的手不自觉收了力气,让陈炳林能够越凑越近,脸颊几乎都要贴着黄乐荣的脸,一只手轻轻搂住黄乐荣的腰,在确定他没要挣扎以后,捏着他的腰,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这算是一个拥抱吗?黄乐荣感受到腰的力度,有些恍惚地想。
眼看着陈炳林的唇将要蹭到鬓角时,黄乐荣那只抵在两人之间的手忽然又用了力,轻轻推开他。
“别这样。”
客厅里,Polestar看的动画片告了段落,屏幕里放起了广告,她仰着头找不着爸爸和炳林叔叔,站起来将勺子放回吃空的小碗里。
又想起爸爸说的玻璃制品要放在桌子中间才不容易掉下来摔碎,她乖巧地将碗往中间推了推,结果碰歪了一块布,露出了一只小相框。
然后就看到茶几上放着的一个小相框,先前被皱在一团的布挡住下半边,没叫她注意到。
她惊奇地哎了一声,但因为爸爸教过她到别人家作客不可以乱碰东西,她只是趴低了身子去看。
“爸爸!”
一声惊呼将两人莫名低沉的气氛打断,黄乐荣那句“别这样”一出口,陈炳林就不再敢动了。
隐隐感觉到那股排斥感随着黄乐荣回神而再次扑面袭来。陈炳林咬了咬牙,却也没舍得将黄乐荣就这样放开。
女儿的呼唤让黄乐荣也回神,和陈炳林对视一眼后,他摇了摇头,那只环在腰间的手才放开。
他们一起走下楼,小朋友跑过来,张开双臂,黄乐荣又走上前将她抱起。
“爸爸和叔叔去哪里了?”
Polestar的眼底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她都怀疑这两个不省心的大人是不是上楼躲起来打架去了。
然后就看到爸爸不大自在地撇开视线:“没去哪,走吧,不打扰炳林叔叔休息了,我们回家吧。”
陈炳林一直不说话,只是跟在父女俩后面,送他们出去。
黄乐荣换了鞋,将女儿放下来牵着走。照例是让Polestar和陈炳林说再见,陈炳林也习惯性一样蹲了下来,被软乎乎的手臂搂住脖子。
可这次,小丫头在他耳边奶声奶气地小声说了句话。
“叔叔,你怎么亲我爸爸的嘴呀?”
陈炳林愣住,下意识抬头看黄乐荣,黄乐荣没听到女儿跟他说什么,挑眉示意,问他做出这个死表情来干什么。
陈炳林疑惑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Nana可能是看到他放在茶几上的旧相框了。那是一张……和黄乐荣在海边的接吻照。
“别告诉你爸爸,不然他要生气。”陈炳林凑过去小声和她咬耳朵,再放了一颗水果糖在女孩手心。
这种和大人有共同秘密的感觉,对于小孩子来说特别有成就感。果然Nana当即就点头,笑的眼睛眯在一块:“我保密!”
黄乐荣拉好女儿的手,表情犹豫了好久,拉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杵在门口没立刻走。
陈炳林也有点为刚才自己的冲动内疚,两个人不断对视,又躲着对方的视线,最后竟然齐齐说了一句:“对不起。”
Polestar仰着头,她看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黄乐荣闭着眼视死如归:“我先说!我刚才不该打你,我冲动了,对不起。”
陈炳林啊了一声,“没事。刚才……”他看了一眼眨着眼睛懵懂的Nana,“……反正对不起。”
“哦……嗯。”回忆到那个不像拥抱的怀抱,黄乐荣应了声,“我走了,片场见。”
“哎……”陈炳林叫住他。
“但是我和你说的话,全部都是认真的……还有,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吗?”
Nana发现自己爸爸又走神了,在给自己洗澡的时候。
奶奶端着牛奶隔着门问爸爸什么时候能洗好的时候,Nana在被水冲,爸爸居然好像都没听到奶奶的问话,只得Nana大声喊了一句:“冲水啦!”
黄乐荣在思考,陈炳林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些话是认真的呢?他说全都是。他说了什么呢?
陈炳林,说……陈炳林关心自己,要和他和好,要,做Nana的妈妈。
想到这,黄乐荣的手猛一停顿,Nana的睡衣才刚套上脑袋,此刻小丫头举着双手,衣服盖住视线,爸爸却忽然不给她拉了。
“爸——爸——!”她无奈尖叫。
黄乐荣哎哎哎回神,手忙脚乱给女儿扯好衣摆抱出去,放到爷爷奶奶床上,让他们给女儿喂奶。
黄乐荣自己拿了衣服回浴室冲澡,在水雾蒸腾下,他有意让自己放空心思,却不受控地想起陈炳林摸上他腰时,自己身体熟悉的颤栗感。
还有那若即若离的呼吸喷洒在脸颊的感觉。
陈炳林的身上,还是那一阵柑橘味。
意识到自己跑歪的心思,黄乐荣睁眼,再低头忽然又想到陈炳林那句十分认真的问话:“你对女生可以吗?”
无力的狂怒萦绕心头。
有了Nana之后,他工作忙,又要带孩子,对这种事情的需求一降再降,自我纾解的次数越来越少。
可现在……他轻轻叹了口气
黄乐荣微微张口呼吸,一只手撑在墙上,任热水肆意落到身上,雾气缭绕。
想要麻痹自己是太久没释放过了才会这样。他告诉自己,这是荷尔蒙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