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
酉时三刻。
天牢。
最深处的死囚室。
宇文述被绑在木架上。
手脚钉着铁钉。
血顺着木架往下淌。
“滴答。”
“滴答。”
像在计时。
他还没死。
但快了。
杨广的命令是:
“做成‘肉’,送给齐王吃。”
所以刽子手在“处理”。
用刀。
用锯。
用钩。
像“处理”那些伤兵一样。
“处理”他。
“呃啊——!”
宇文述惨叫。
“杀了我!”
“杀了我!”
刽子手不理。
只是“工作”。
“咔嚓。”
“咔嚓。”
“咔嚓。”
隔壁囚室。
杨暕在“吃”。
被逼着“吃”。
面前摆着一盘“肉”。
深褐色。
切成条。
是宇文述的“肉”。
“吃。”
狱卒冷着脸。
“陛下有令。”
“每天一盘。”
“不吃就灌。”
“呕——!”
杨暕吐了。
吐得天昏地暗。
“继续吃。”
狱卒按住他。
“灌!”
“不!不!”
杨暕挣扎。
“我是齐王!”
“我是皇子!”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陛下说了。”
狱卒面无表情。
“从今天起。”
“你不是齐王。”
“不是皇子。”
“是‘肉畜’。”
“和宇文述一样。”
“吃人肉的‘肉畜’。”
“不——!”
杨暕嘶吼。
“我是冤枉的!”
“是宇文述逼我吃的!”
“是他逼我的!”
“是吗?”
一个声音响起。
是苏清河。
他走了进来。
“苏清河!”
杨暕像看见救星。
“苏大人!”
“救我!”
“我是冤枉的!”
“是宇文述逼我的!”
“逼你?”
苏清河看着他。
“他怎么逼你的?”
“他……他说……”
杨暕咽了口唾沫。
“说这‘肉’能长生不老……”
“能延年益寿……”
“能……能让我当太子……”
“所以我……我才吃的……”
“是吗?”
苏清河笑了。
“那账簿上。”
“每个月送你的银子。”
“也是他逼你收的?”
“是……是……”
“那这一千多万两银子。”
“你花哪儿了?”
“我……我……”
“说不出来了?”
苏清河盯着他。
“杨暕。”
“你吃的不是‘肉’。”
“是四万三千五百八十个人的命。”
“是辽东的冤魂。”
“是这世道的血。”
“你现在说你是冤枉的?”
“你觉得……””
“那些冤魂会信吗?”
“我……”
杨暕哑口。
“苏清河……”
“你放了我……”
“我把银子都给你……”
“全给你……”
“一千万两……”
“不,两千万两!”
“全给你!”
“你放了我……”
“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不要银子。”
苏清河摇头。
“我要公道。”
“要那些冤魂的公道。”
“要这世道的公道。”
“要……””
他顿了顿。
“你死。”
“不——!”
杨暕嘶吼。
“你不能杀我!”
“我是皇子!”
“杀皇子是死罪!”
“是吗?”
苏清河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是御史大夫的令牌。
“陛下有令。”
“从今天起。”
“我就是规矩。”
“谁敢吃人。”
“我就杀谁。”
“皇子……””
“也一样。”
“不——!”
杨暕崩溃了。
“父皇!父皇救我!”
“别叫了。”
苏清河打断。
“陛下不会救你的。”
“因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玉。
是玉狐的眼睛。
“这玉狐里。”
“镇着上百个冤魂。”
“他们……”
“要你的命。”
“嗡——!”
玉狐震动。
发出刺耳的尖啸。
一道红光。
从玉狐的眼睛里射出。
射向杨暕。
“啊啊啊——!”
杨暕惨叫。
身上冒出黑烟。
是迷魂草的毒。
他吃了三年“肉”。
毒已入骨髓。
现在被玉狐的红光蒸出来了。
“呃……呃……”
杨暕瘫倒在地。
口吐白沫。
眼睛翻白。
“救……救我……”
“没人救得了你。”
苏清河转身。
“继续喂。”
“喂到他死为止。”
“是。”
狱卒上前。
按住杨暕。
“灌!”
苏清河走出囚室。
回到宇文述那边。
宇文述已经“处理”完了。
被砍成了“肉块”。
码在盘子里。
“苏……苏大人……”
刽子手恭敬地递过盘子。
“做好了。”
“嗯。”
苏清河看了一眼。
“送去给齐王。”
“是。”
刽子手端着盘子。
走向杨暕的囚室。
苏清河站在原地。
看着宇文述的“尸体”。
不。
是“肉块”。
然后。
他笑了。
“宇文述。”
“下辈子。”
“别做人了。”
“做草吧。”
“被火烧。”
“被水淹。”
“被这世道……””
“踩在脚底下。”
“永远……””
“翻不了身。”
说完。
他转身。
走出天牢。
外面。
天黑了。
但洛阳城灯火通明。
像在庆祝。
庆祝这“公道”的到来。
“苏大人。”
陈主簿、钱主事、李校尉、裴仁基都在等他。
“都处理完了?”
“嗯。”
苏清河点头。
“宇文述死了。”
“杨暕……”
“也快了。”
“好。”
裴仁基流泪。
“我儿……我儿可以瞑目了……”
“裴大人。”
苏清河看着他。
“您节哀。”
“这仇……”
“报了。”
“这公道……”
“来了。”
“谢谢苏大人……”
裴仁基跪下。
“谢谢苏大人替我儿报仇……”
“裴大人请起。”
苏清河扶起他。
“这仇不是我报的。”
“是那些冤魂报的。”
“是这世道报的。”
“是……””
“这该来的公道报的。”
“苏大人。”
陈主簿开口。
“接下来……”
“我们怎么办?”
“回辽东。”
苏清河说。
“这生意断了。”
“但这世道还没变。”
“辽东的冤魂还在哭。”
“这吃人的心还没死。”
“我们得回去。”
“把那些‘食粮军’安葬了。”
“把那些伤兵安置了。”
“把那些俘虏送回家了。”
“把这辽东……””
“洗干净了。”
“可……可是陛下让您当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可以兼着。”
苏清河说。
“但辽东必须回去。”
“那儿……””
“有我们的债。”
“有我们的罪。”
“有我们的……””
“良心。”
“好。”
陈主簿重重点头。
“我跟您回去。”
“我也去。”
钱主事说。
“我也去。”
李校尉说。
“我也去。”
裴仁基说。
“我替我儿去。”
“替他看看这辽东。”
“替他……””
“赎罪。”
“好。”
苏清河点头。
“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把这辽东……””
“洗干净了。”
四人翻身上马。
“驾!”
冲出洛阳。
奔向辽东。
奔向……
那该赎的罪。
三月初十。
午时三刻。
辽东。
燕子谷。
苏清河站在谷中。
看着那些新挖的坟。
一共四万三千五百八十座。
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
写着名字。
写着籍贯。
写着……
死因。
“王二狗,陇西狄道人,大业八年正月十五,死于伤兵营,被做成‘肉’。”
“李铁柱,河东闻喜人,大业八年二月廿,死于鬼哭峡,被炼成‘药’。”
“赵大牛,河南洛阳人,大业八年三月初,死于燕子谷,被祭了天。”
“孙小丫,河北涿郡人,大业八年四月初,死于蓟县,被卖了银子。”
……
一个一个。
一座一座。
密密麻麻。
铺满了整个山谷。
“苏大人。”
陈主簿递过一炷香。
“上香吧。”
“嗯。”
苏清河接过香。
点燃。
插在坟前。
“诸位。”
“这仇报了。”
“这公道来了。”
“这生意断了。”
“你们……””
“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山谷。
吹过那些木牌。
吹过那些新坟。
像在回应。
“呜……呜……”
像在哭。
又像……
在笑。
“苏大人。”
钱主事开口。
“那些‘食粮军’……””
“都安葬了。”
“一共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埋在鬼哭峡了。”
“立了碑。”
“写了名字。”
“写了死因。”
“写了……””
“这生意。”
“好。”
苏清河点头。
“那伤兵营呢?”
“都安置了。”
李校尉说。
“能治的治。”
“不能治的送回家了。”
“给了银子。”
“给了粮。”
“给了……””
“一个交代。”
“好。”
“那俘虏呢?”
“都送回家了。”
裴仁基说。
“一共一万三千五百人。”
“每人给了十两银子。”
“一石粮。”
“一套衣服。”
“一封陛下的赦免诏书。”
“让他们……””
“重新做人。”
“好。”
苏清河笑了。
“这辽东……””
“干净了。”
“这世道……””
“也该变了。”
四人站在坟前。
看着那些新坟。
看着这辽东。
看着这世道。
然后。
苏清河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玉。
玉狐的眼睛。
“玉真……”
“墨竹先生……”
“沈典簿……”
“李元将军……”
“郑岐先生……”
“石敢大哥……”
“还有……””
“这四万三千五百八十个冤魂。”
“你们看见了吗?”
“这辽东干净了。”
“这世道变了。”
“这公道来了。”
“你们……””
“可以安息了。”
说完。
他把碎玉埋进土里。
“下辈子。”
“别来这世道了。”
“去太平年景吧。”
“去……””
“当个好人。”
风吹过山谷。
吹过那些新坟。
吹过那块碎玉。
然后。
停了。
停了。
一切都停了。
这辽东。
这世道。
这吃人的生意。
这该死的战争。
这四万三千五百八十个冤魂。
都停了。
都安息了。
都……
结束了。
苏清河站在原地。
看着这山谷。
看着这新坟。
看着这辽东。
然后。
转身。
“走。”
“回洛阳。”
“当御史大夫。”
“监察天下。”
“让这世道……””
“不再吃人。”
“让这天下……””
“有太平。”
“是!”
四人翻身上马。
“驾!”
冲出燕子谷。
冲向洛阳。
冲向……
那该来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