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欢迎使用听书服务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隋唐诡事辑录

作者:莫振云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54.9万字

第9章 易子而食

书名:隋唐诡事辑录 作者:莫振云 字数:4.5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12:24:04

二月廿五。

卯时三刻。

苏清河被哭声吵醒。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人。

混杂在一起。

像潮水。

从营地东南角涌来。

他起身。

出帐。

天色阴沉。

飘着细雨。

像老天也在哭。

东南角是民夫营。

住着随军运送辎重的民夫、工匠、还有……家眷。

一些士兵带着妻儿从军。

女人缝补浆洗。

孩子跑腿打杂。

换一口饭吃。

此刻。

民夫营外围满了人。

士兵、民夫、妇孺。

挤在一起。

伸着脖子往里看。

像在看杀猪。

不。

比杀猪更安静。

没人说话。

只有哭声。

和……

咀嚼声。

苏清河挤进去。

看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跪着一个妇人。

三十来岁。

头发散乱。

满脸是泪。

怀里抱着一个……

婴儿。

不。

是婴儿的襁褓。

空的。

“还我孩子……”

妇人嘶哑地哭喊。

“还我孩子……”

“求求你们……”

“他还小……”

“才三个月……”

“你们吃我吧……”

“吃我吧……”

她对面。

站着几个人。

士兵。

领头的。

苏清河认识。

是辎重营的队正。

姓孙。

外号孙大牙。

因为门牙外凸。

像老鼠。

孙大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鼓鼓囊囊。

还在往下滴……

血。

一滴。

一滴。

滴在泥泞的地上。

晕开一团暗红。

“吵什么?!”

孙大牙一脚踹在妇人肩上。

“老子是看得起你!”

“给你换粮!”

“不换?”

“饿死你们娘俩!”

“我不换……”

妇人死死抱住空襁褓。

“我不换……”

“孩子是我的命……”

“命?”

孙大牙冷笑。

“命值几个钱?”

“这年头……”

“命不如粮!”

他举起手里的布包。

“看见没?”

“肉!”

“新鲜的!”

“够你吃三天!”

“换你那个病秧子……”

“值了!”

“他不是病秧子……”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他只是饿……”

“饿?”

孙大牙弯腰。

盯着她。

“饿就对了。”

“饿死不如吃掉。”

“还能……”

“给娘换口粮。”

“这是孝道。”

苏清河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

易子而食。

不是传说。

就在眼前。

“孙队正。”

他上前一步。

“这是做什么?”

孙大牙回头。

看见他。

愣了一下。

“苏记室?”

“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

苏清河指着那个布包。

“里面是什么?”

“这……”

孙大牙眼神躲闪。

“是……是野物。”

“路上打的。”

“野物?”

苏清河盯着他。

“什么野物?”

“兔……兔子。”

“兔子?”

苏清河伸手。

“我看看。”

“别!”

孙大牙连忙后退。

“这……这脏!”

“苏记室金贵人!”

“别脏了您的手!”

“给我。”

苏清河声音平静。

但眼神冷得像冰。

“军中有令。”

“私藏猎物。”

“杖二十。”

“你是想……”

“挨军棍?”

孙大牙脸色变了。

“苏记室……”

“您何必呢……”

“都是苦命人……”

“给我。”

苏清河又说一遍。

手伸着。

不动。

孙大牙咬牙。

犹豫片刻。

还是把布包递了过去。

苏清河接过。

入手很沉。

温的。

还在微微……

颤动。

像……

有心跳。

他解开布包。

只看了一眼。

就僵在原地。

是……

婴儿。

不。

是婴儿的一部分。

头、四肢、躯干……

被砍成了几块。

整齐地码在布里。

眼睛还睁着。

空洞。

茫然。

看着灰蒙蒙的天。

“呕——”

有人吐了。

接着是更多的人。

“天啊……”

“真是孩子……”

“造孽啊……”

人群骚动。

但没人上前。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布包。

看着那个哭晕过去的妇人。

看着孙大牙。

看着苏清河。

苏清河的手在抖。

布包在抖。

里面的“肉块”在抖。

像在哭。

无声地哭。

“谁干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冷。

很陌生。

“我……”

孙大牙咽了口唾沫。

“不是我!”

“是……是她自愿的!”

他指着晕倒的妇人。

“她孩子病了!”

“没奶!”

“快饿死了!”

“我就说……”

“用孩子换粮!”

“她答应了!”

“你放屁!”

人群里。

一个老汉冲出来。

是妇人的公公。

“我儿媳妇没答应!”

“是你们强抢!”

“我亲眼看见!”

“你们从她怀里抢走孩子!”

“当着她的面……”

老汉说不下去了。

老泪纵横。

“活活摔死!”

“再砍成块!”

“你胡说!”

孙大牙急了。

“是她自愿的!”

“我有粮为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

米。

白花花的米。

在灰暗的天色下。

刺眼的白。

“看见没?”

孙大牙举着米。

“一斗!”

“上好的白米!”

“换她那个病秧子!”

“值了!”

苏清河看着那米。

看着那婴儿的碎块。

看着晕倒的妇人。

看着痛哭的老汉。

看着周围麻木的人群。

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斗米。

换一条命。

这世道。

真便宜。

“苏记室。”

孙大牙凑过来。

压低声音。

“这事儿……”

“您就当没看见。”

“这米……”

“分您一半。”

“如何?”

苏清河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得孙大牙心里发毛。

“苏记室……”

“来人。”

苏清河开口。

声音不大。

但全场都能听见。

“拿下孙大牙。”

“押送军法处。”

“以残害幼童、私易军粮论处。”

人群安静了。

孙大牙也愣住了。

“苏记室……”

“您……您说什么?”

“我说。”

苏清河一字一句。

“拿下你。”

“军法处置。”

“你敢?!”

孙大牙猛地后退。

拔刀。

“老子是辎重营队正!”

“你一个文职!”

“凭什么拿我?!”

“凭这个。”

苏清河从怀里掏出那卷特制皮纸。

展开。

露出上面的字。

“行军记室,苏清。”

“奉陛下密旨,监察军纪。”

“凡有虐民、食人、残害妇孺者……”

“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

他说得很慢。

很重。

像四把铁锤。

砸在每个人心上。

孙大牙脸色煞白。

“你……你唬我!”

“陛下怎么可能……”

“你看清楚。”

苏清河举起皮纸。

上面盖着玉玺。

鲜红。

刺眼。

孙大牙看清了。

腿一软。

“噗通”跪地。

“苏记室饶命!”

“饶命啊!”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

苏清河盯着他。

“奉谁的命?”

“奉……奉刘将军的命!”

孙大牙磕头如捣蒜。

“刘将军说……”

“粮草不够。”

“可‘就地取材’!”

“我……我就是按令行事啊!”

“就地取材……”

苏清河咀嚼这四个字。

“取什么材?”

“人……人……”

孙大牙说不下去。

只是磕头。

额头磕破了。

血流了满脸。

混着雨水。

像在哭血泪。

“刘将军……”

“还说了什么?”

“说……说……”

孙大牙哆嗦着。

“老弱妇孺。”

“可先取。”

“因其力弱。”

“易制。”

老弱妇孺。

可先取。

易制。

苏清河闭上眼。

他想起昨夜伤兵营。

想起那些被“处理”的尸体。

想起那些“肉”。

想起那些“食粮军”。

原来……

从一开始。

这就是计划好的。

“苏记室!”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亲卫冲过来。

领头的。

是李校尉。

“刘将军有令!”

“孙大牙私抢民粮!”

“就地正法!”

“什么?”

孙大牙猛地抬头。

“我没有!”

“我是奉命……”

“噗!”

刀光一闪。

孙大牙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

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

“你……”

“刘将军有令。”

李校尉拔刀。

“杀。”

孙大牙倒地。

眼睛还睁着。

看着灰蒙蒙的天。

像那个婴儿。

“苏记室。”

李校尉收刀。

“刘将军让我转告您。”

“有些事。”

“看见就好。”

“别说。”

“别管。”

“否则……””

他顿了顿。

“下次。”

“掉的就不是他的头了。”

说完。

他转身。

上马。

“回营!”

亲卫队呼啸而去。

留下满地血污。

和一群呆立的人群。

苏清河站在原地。

看着孙大牙的尸体。

看着那个还在滴血的布包。

看着那袋白米。

雨水打在他脸上。

冰冷。

“苏记室……”

陈主簿低声说。

“咱们……”

“回去。”

苏清河弯腰。

捡起那个布包。

小心包好。

递给老汉。

“老人家。”

“带孩子……”

“入土为安吧。”

老汉颤抖着手接过。

老泪纵横。

“多谢官爷……”

“多谢……”

“不用谢我。”

苏清河摇头。

“我没能救他。”

“我……”

“救不了任何人。”

他转身。

离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奉旨监察”的记室。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消失在雨幕里。

回到帐篷。

苏清河坐下。

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苏记室……”

陈主簿递过一碗热水。

“喝点吧。”

苏清河没接。

只是看着帐篷的布顶。

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

“滴答。”

“滴答。”

像在计时。

滴答。

滴答。

一条命。

一斗米。

“苏记室。”

陈主簿放下碗。

“您别太……”

“我没事。”

苏清河开口。

声音嘶哑。

“我只是……”

“有点冷。”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世道。

这人。

这军营。

这辽东。

都冷。

冷得刺骨。

冷得让人想吐。

“苏记室。”

帐外传来声音。

是那个老汉。

“官爷……”

“我能进来吗?”

“进。”

老汉掀帘进来。

怀里抱着那个布包。

“官爷……”

“我想求您件事。”

“说。”

“这孩子……”

老汉低头看着布包。

“是我孙儿。”

“才三个月。”

“还没来得及取名。”

“他爹……”

“死在高句丽人手里了。”

“他娘……”

“刚才晕过去。”

“也没了。”

苏清河猛地抬头。

“没了?”

“嗯。”

老汉流泪。

“一口气没上来。”

“跟着去了。”

“那您……”

“我老了。”

老汉擦擦眼泪。

“活够了。”

“但孩子……”

“不能没个名。”

“我想求您……”

“给他起个名。”

“让他下辈子……”

“别投胎到这吃人的世道。”

苏清河说不出话。

他看着老汉。

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看着那个染血的布包。

许久。

“叫……”

“悯生。”

他说。

“怜悯的悯。”

“生死的生。”

“悯生……”

老汉喃喃。

“怜悯这苍生……”

“好名字。”

“好名字……”

他跪下。

“多谢官爷。”

“让他……”

“有个名。”

“老人家……”

苏清河扶起他。

“节哀。”

“节不了。”

老汉摇头。

“哀不了。”

“这世道……”

“哀不过来。”

他抱着布包。

深一脚浅一脚。

消失在雨幕里。

帐篷里。

又只剩下苏清河和陈主簿。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哽咽。

“我们……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苏清河重复。

“是啊。”

“怎么办。”

他看着帐外。

雨越下越大。

像老天在哭。

哭这吃人的世道。

哭这可怜的人。

“苏记室!”

帐外又传来喊声。

是传令兵。

“刘将军有请!”

“说……”

“有要事相商!”

又要事。

苏清河冷笑。

每次“要事”。

都是“人命”。

“知道了。”

他起身。

整理衣冠。

“我这就去。”

“苏记室!”

陈主簿拉住他。

“别去!”

“他……他会杀你的!”

“不会。”

苏清河摇头。

“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拿出那卷特制皮纸。

“我还有用。”

“陛下还要看‘实录’。”

“他不敢。”

“现在杀我。”

“那……”

“你在帐里等我。”

苏清河说。

“如果我戌时还没回来……”

“就把这个。”

他递过一个油布包。

“埋在营外第三棵槐树下。”

“然后……”

“逃。”

“能逃多远。”

“逃多远。”

“苏记室!”

陈主簿眼泪下来了。

“您别……”

“听话。”

苏清河拍拍他的肩。

“如果我能回来。”

“咱们……”

“一起逃。”

“如果回不来。”

“你就替我活着。”

“替悯生活着。”

“替这世道所有被吃掉的人活着。”

说完。

他掀帘。

走进雨幕。

头也不回。

中军帐。

刘士隆在等他。

“苏记室。”

“坐。”

“谢将军。”

苏清河坐下。

“不知将军召见,有何吩咐?”

“两件事。”

刘士隆看着他。

“第一。”

“孙大牙的事。”

“你做得对。”

“但……”

“不该做。”

“为何?”

“因为……”

刘士隆倒了杯茶。

推过来。

“会乱军心。”

“易子而食,就不会乱军心吗?”

“会。”

刘士隆点头。

“但……”

“能活更多人。”

“活?”

苏清河笑了。

“那样的活……”

“也叫活?”

“不叫吗?”

刘士隆反问。

“活着。”

“喘气。”

“吃饭。”

“睡觉。”

“就是活。”

“至于吃什么……”

“重要吗?”

“重要。”

苏清河盯着他。

“人不是畜。”

“人之所以为人。”

“是因为不吃人。”

“那是太平年景。”

刘士隆摇头。

“这是乱世。”

“是战场。”

“是辽东。”

“在这儿……”

“活着就是一切。”

“别的……””

他顿了顿。

“都是狗屁。”

苏清河沉默。

他知道刘士隆说得对。

但这“对”。

让他恶心。

“第二件事呢?”

“这个。”

刘士隆从案下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

那枚白玉狐狸。

“苏记室。”

刘士隆拿起狐狸。

“这玩意儿……”

“从哪来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0599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