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飘。
绿光在晃。
山谷里安静得可怕。
苏清河僵在巨石后。
血液像瞬间冻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擂鼓。
“苏记室。”
刘士隆又喊了一声。
声音带着笑意。
“下来吧。”
“躲着多累。”
苏清河没动。
陈主簿也没动。
两人像两尊石像。
趴在巨石后面。
连呼吸都屏住了。
“怎么?”
刘士隆笑了。
“要我请你?”
话音未落。
“嗖——!”
一支弩箭射来。
擦着苏清河的头皮飞过。
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嗡——”
箭杆颤抖。
“再不出来。”
刘士隆的声音冷了。
“下一箭。”
“可就不长眼了。”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将军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
刘士隆抬头看他。
“是你……”
“太显眼了。”
苏清河低头。
这才发现。
自己趴的地方。
正好有一片磷火飘过。
绿光映在脸上。
像鬼。
“下来。”
刘士隆招手。
“我们聊聊。”
苏清河没动。
“聊什么?”
“聊你看到的。”
“聊你听到的。”
刘士隆微笑。
“聊你……”
“想怎么死。”
苏清河心脏一紧。
“将军要杀我?”
“不一定。”
刘士隆摇头。
“看你。”
“看我?”
“嗯。”
“如果你识相。”
“愿意合作。”
“那……”
“我们可以一起做生意。”
“如果你不识相。”
“非要当好人。”
“那……”
“这山谷。”
“就是你的埋骨地。”
“我有的选吗?”
“有。”
刘士隆点头。
“选生。”
“还是选死。”
苏清河沉默。
他看着谷中。
那些高句丽士兵在收拾尸体。
把俘虏的头颅砍下来。
串成一串。
挂在木桩上。
像一串风铃。
在风中摇晃。
滴着血。
“滴答。”
“滴答。”
“苏记室。”
萨满忽然开口。
“你身上……”
“有东西。”
“什么?”
“邪物。”
萨满盯着他。
“很邪的邪物。”
“在哪儿?”
“在……”
萨满抽了抽鼻子。
“在怀里。”
“左边。”
苏清河心中一凛。
是那枚白玉狐狸。
“拿出来。”
萨满伸手。
“让我看看。”
苏清河没动。
“拿出来。”
刘士隆也说。
“否则……”
“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清河咬牙。
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枚玉狐。
莹白的玉。
朱砂点的眼。
在绿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像在笑。
“给我。”
萨满接过玉狐。
放在掌心。
凑到眼前。
仔细看。
“唔……”
“果然是它。”
“它是什么?”
刘士隆问。
“镇魂玉。”
萨满说。
“而且是……”
“用血养的镇魂玉。”
“血?”
“嗯。”
“人血。”
萨满指着玉狐的眼睛。
“这朱砂。”
“是用人血调的。”
“而且……”
“是枉死之人的血。”
枉死。
苏清河想起西苑。
想起瑶光境。
想起那些死在“狐仙”案里的人。
他们的血……
都在这玉狐里?
“有什么用?”
刘士隆问。
“镇魂。”
萨满说。
“镇冤魂。”
“镇怨灵。”
“镇……”
“一切枉死之人的魂。”
“但……”
“镇得越久。”
“反噬越重。”
“反噬?”
“嗯。”
萨满看向苏清河。
“这玉……”
“是邪物。”
“但也是灵物。”
“它认主。”
“你带着它。”
“你的魂。”
“也会被它‘镇’住。”
“时间长了。”
“你会……”
“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苏清河想起那些噩梦。
想起那些幻觉。
想起那些“看见”的、“听见”的。
原来……
是这玉狐在作祟?
“那怎么办?”
刘士隆问。
“扔了?”
“扔不掉。”
萨满摇头。
“它认主了。”
“扔了。”
“它会回来。”
“像狗认家。”
“除非……””
“除非什么?”
“毁了它。”
“那就毁了。”
刘士隆伸手。
“我来。”
“慢。”
萨满避开。
“现在不能毁。”
“为什么?”
“因为……”
萨满盯着玉狐。
“它现在很‘饱’。”
“饱?”
“嗯。”
“刚‘吃’过。”
“吃什么?”
“怨气。”
萨满指向谷中的尸体。
“这些枉死之人的怨气。”
“都被它‘吃’了。”
苏清河看向玉狐。
果然。
玉狐的眼睛。
更红了。
像在滴血。
“那正好。”
刘士隆笑了。
“毁了它。”
“怨气散了。”
“这山谷……”
“也就干净了。”
“不。”
萨满摇头。
“毁了它。”
“怨气会散。”
“但……”
“会散到你身上。”
“为什么?”
“因为它认你为主。”
萨满看向苏清河。
“怨气散出来。”
“第一个找的。”
“就是你。”
“你会……”
“被那些冤魂缠上。”
“生不如死。”
苏清河浑身冰凉。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
萨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
“继续养着它。”
“让它‘吃’。”
“吃够了。”
“它就会‘睡’。”
“你就安全了。”
“但……”
“你会变成它的‘食粮’。”
“你的魂。”
“也会被它慢慢‘吃’掉。”
“第二呢?”
“第二。”
萨满盯着他。
“用它的血。”
“开你的眼。”
“开眼?”
“嗯。”
“阴阳眼。”
“开了眼。”
“你就能看见那些怨气。”
“能听见那些冤魂。”
“能……”
“和它们‘说话’。”
“然后……”
“超度它们。”
“超度?”
“嗯。”
“怨气散了。”
“玉狐就‘饱’了。”
“就‘睡’了。”
“你就安全了。”
“但……”
“开眼很危险。”
“你会看见不该看的。”
“听见不该听的。”
“时间长了……”
“你会疯。”
苏清河沉默。
养着。
会被慢慢吃掉魂。
开眼。
会疯。
怎么选?
“没有第三条路?”
“有。”
萨满说。
“现在就死。”
“魂飞魄散。”
“一了百了。”
“……”
“选吧。”
刘士隆笑了。
“苏记室。”
“是养着。”
“是开眼。”
“还是……”
“现在死?”
苏清河看着萨满。
看着刘士隆。
看着谷中的尸体。
看着木桩上的人头。
看着玉狐血红的眼。
许久。
“我选……”
“开眼。”
“好。”
萨满点头。
“有胆。”
“那……”
“现在就开始。”
“现在?”
“嗯。”
“怨气正浓。”
“是开眼的好时候。”
萨满把玉狐递给他。
“咬破手指。”
“滴血在它眼睛上。”
“然后……”
“握紧它。”
“看天。”
苏清河接过玉狐。
入手冰凉。
像握着一块冰。
他咬破食指。
挤出一滴血。
滴在玉狐的眼睛上。
“嗡——!”
玉狐忽然震动。
发出低鸣。
像在哭。
又像……
在笑。
“握紧!”
萨满低喝。
“看天!”
苏清河握紧玉狐。
抬头。
看天。
天空是灰的。
雾是白的。
但……
他看见了。
红色。
漫天的红色。
像血。
从那些尸体上飘起来。
从木桩上飘起来。
从山谷的每一寸土地飘起来。
凝聚成云。
凝聚成雾。
凝聚成……
一张张人脸。
是那些俘虏。
是那些被杀的隋军。
他们张着嘴。
在嘶吼。
但没有声音。
只有……
怨气。
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像黑色的烟。
在红色中翻滚。
“看见了吗?”
萨满问。
“看见了。”
“听见了吗?”
“听……”
苏清河一愣。
他听见了。
哭声。
哀嚎声。
咒骂声。
混杂在一起。
像地狱的合唱。
“啊——!”
他抱住头。
跪倒在地。
“停下……”
“让它停下……”
“停不了。”
萨满平静地说。
“开了眼。”
“就得受着。”
“除非……”
“你超度它们。”
“怎么超度?”
“问它们。”
萨满说。
“它们要什么。”
“你就给什么。”
“它们要报仇。”
“你就帮它们报仇。”
“它们要回家。”
“你就送它们回家。”
“它们要……”
“杀人。”
“你就帮它们……”
“杀人。”
“杀谁?”
“杀……”
萨满看向刘士隆。
“杀该杀的人。”
刘士隆脸色一变。
“萨满!”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萨满微笑。
“只是……”
“这些怨气。”
“好像很喜欢你。”
苏清河抬头。
看向刘士隆。
然后。
他看见了。
那些红色的怨气。
那些黑色的人脸。
正朝刘士隆涌去。
像一群饿鬼。
扑向食物。
“滚开!”
刘士隆拔刀。
乱砍。
但刀锋从怨气中穿过。
毫无作用。
“没用的。”
萨满摇头。
“它们不是鬼。”
“是怨气。”
“刀砍不散。”
“火烧不灭。”
“除非……”
“它们自己愿意散。”
“那怎么办?”
刘士隆慌了。
“快想办法!”
“办法有。”
萨满说。
“但……”
“你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命。”
萨满平静地说。
“或者……”
“别人的命。”
“谁的命?”
“他的。”
萨满指向苏清河。
“用他的命。”
“祭这些怨气。”
“它们吃饱了。”
“就散了。”
苏清河浑身一僵。
“萨满!”
“你骗我!”
“没骗你。”
萨满看向他。
“开眼。”
“是让你看见它们。”
“但……”
“要超度它们。”
“总要付出代价。”
“你的命。”
“或者……”
“他的命。”
“我选我的。”
苏清河咬牙。
“用我的命。”
“祭它们。”
“好。”
萨满点头。
“有骨气。”
“那……”
“你现在就死吧。”
苏清河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怨气。
那些哭喊的人脸。
然后。
开口。
“诸位。”
声音很轻。
但在山谷中。
清晰可闻。
“我看见了。”
“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们冤。”
“我知道你们恨。”
“但……”
“杀我。”
“没用。”
“刘士隆还活着。”
“宇文述还活着。”
“洛阳那位还活着。”
“这吃人的世道……”
“还活着。”
怨气停住了。
人脸停住了。
它们在听。
“我可以死。”
苏清河继续说。
“但……”
“我死了。”
“就没人记得你们了。”
“没人记得这燕子谷。”
“没人记得这吃人的生意。”
“没人记得这该死的战争。”
“你们……”
“就白死了。”
怨气开始翻滚。
人脸开始扭曲。
“所以……”
苏清河跪直身体。
“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活着。”
“让我记着。”
“让我把这一切。”
“告诉天下人。”
“告诉后人。”
“让这世道。”
“记住你们的冤。”
“记住你们的恨。”
“然后……”
“我替你们报仇。”
“刘士隆。”
“宇文述。”
“洛阳那位。”
“所有该杀的人……”
“我一个一个杀。”
“杀不了……”
“我就用笔。”
“把他们钉在史书上。”
“让他们遗臭万年。”
怨气安静了。
人脸安静了。
它们在思考。
“如何?”
苏清河问。
“是现在杀我。”
“一了百了。”
“还是让我去报仇。”
“让该死的人死。”
“让该记住的记住。”
“让这世道……””
他顿了顿。
“还你们一个公道。”
沉默。
山谷里只有风声。
和……
哭泣声。
不是怨气的哭泣。
是……
真正的哭泣。
从那些尸体传来。
从木桩传来。
从土地传来。
像在回应。
“苏清河。”
一个声音响起。
很苍老。
很嘶哑。
苏清河抬头。
看见一张人脸。
是个老兵。
脸上有道疤。
从左眼到嘴角。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们?”
“不骗。”
“那你发誓。”
“我发誓。”
苏清河举起玉狐。
“以血为誓。”
“以魂为契。”
“若违此誓。”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老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点头。
“好。”
“我们信你。”
“但……”
“你只有一年。”
“一年之后。”
“若仇未报。”
“我们会回来找你。”
“到时……”
“你不仅要死。”
“你的魂。”
“也要被我们‘吃’掉。”
“好。”
苏清河点头。
“一年。”
“够了。”
怨气开始消散。
人脸开始模糊。
“记住……”
老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记住……”
“我们的冤。”
“我们的恨。”
“记住……”
“这吃人的世道。”
“这该死的战争。”
“记住……”
“替我们报仇。”
“替我们……”
“活成一个‘人’。””
声音消失了。
怨气消失了。
人脸消失了。
山谷里。
只剩下风。
和……
寂静。
苏清河瘫倒在地。
浑身是汗。
像从水里捞出来。
“苏记室。”
萨满的声音响起。
“你……”
“很厉害。”
“竟能说服怨气。”
“我……”
苏清河喘息。
“我只是……”
“说了实话。”
“实话最伤人。”
萨满说。
“也……”
“最有用。”
他弯腰。
捡起玉狐。
递给苏清河。
“拿好。”
“它现在……”
“是你的了。”
苏清河接过玉狐。
入手温热。
像有了生命。
“它……”
“它‘睡’了。”
萨满说。
“怨气散了。”
“它吃饱了。”
“要睡一年。”
“一年之后……”
“它会醒。”
“到时……”
“要么你报仇成功。”
“要么你被它吃掉。”
“没有第三条路。”
“我知道。”
苏清河握紧玉狐。
“一年。”
“够了。”
“苏记室。”
刘士隆的声音响起。
很冷。
“戏演完了?”
苏清河转头。
看向他。
刘士隆的脸色很难看。
“你刚才说……”
“要杀我?”
“是。”
苏清河坦然承认。
“我说了。”
“好。”
刘士隆点头。
“有胆。”
“那……”
“现在。”
“就动手吧。”
他拔出刀。
指向苏清河。
“让我看看。”
“你怎么杀我。”
苏清河没动。
他只是看着刘士隆。
然后。
笑了。
“刘将军。”
“我不会杀你。”
“至少……”
“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站起身。
拍拍身上的土。
“你还有用。”
“有用?”
“嗯。”
“你是证人。”
“燕子谷的证人。”
“吃人生意的证人。”
“祭天的证人。”
“你要活着。”
“活着上陛下的审判台。”
“活着告诉天下人。”
“这辽东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士隆脸色铁青。
“你以为……”
“陛下会信你?”
“不会。”
苏清河摇头。
“但……”
“史官会信。”
“后人会信。”
“这世道……””
他顿了顿。
“总该有公道。”
“哪怕……”
“来得晚一些。”
刘士隆盯着他。
许久。
“苏清河。”
“你是个疯子。”
“也许吧。”
苏清河微笑。
“但这世道……”
“正常人活不下去。”
“只有疯子能活。”
“也只有疯子……””
“敢说真话。”
“好。”
刘士隆收刀。
“那我就看看。”
“你这个疯子。”
“能活多久。”
“能说多少真话。”
“能……”
“把多少人钉在史书上。”
说完。
他转身。
“萨满。”
“马在谷外。”
“自己去取。”
“告辞。”
“刘将军慢走。”
萨满拱手。
“下次……”
“还有‘货’。”
“记得找我。”
“一定。”
刘士隆上马。
带着亲卫。
离开山谷。
谷中。
只剩下萨满和高句丽士兵。
以及……
苏清河和陈主簿。
“苏记室。”
萨满看向他。
“你……”
“很有趣。”
“谢谢。”
“不用谢。”
萨满摇头。
“我只是……”
“有点可怜你。”
“为什么?”
“因为……”
萨满看向他手里的玉狐。
“你被它缠上了。”
“也被那些怨气缠上了。”
“更被这世道缠上了。”
“你活不长的。”
“我知道。”
苏清河点头。
“但……”
“活得长不长。”
“不重要。”
“重要的是……”
“活得值不值。”
萨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笑了。
“苏清河。”
“我记住你了。”
“希望……”
“一年后。”
“还能见到你。”
“希望吧。”
苏清河转身。
“陈主簿。”
“我们走。”
两人上马。
离开山谷。
身后。
萨满的声音远远传来。
“记住……”
“你的命。”
“只剩一年了。”
苏清河没回头。
他只是握紧玉狐。
握紧这份“契约”。
然后。
抬头。
看向灰蒙蒙的天。
“一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