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还没亮透。
薄雾笼罩西苑。
空气湿冷。
带着一种不祥的宁静。
苏清河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砸门声。
“砰砰砰!”
粗暴,蛮横。
不容抗拒。
他猛地坐起。
心跳如鼓。
“谁?”
“开门!”
“内侍省查案!”
声音冰冷。
不带一丝人情。
苏清河迅速起身。
抓起外袍披上。
深吸一口气。
走到门边。
拉开闩。
“吱呀——”
门开了。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两名内侍省宦官。
穿深紫色袍服。
面无表情。
眼神像鹰。
身后跟着两名左监门卫甲士。
全副武装。
手按刀柄。
“苏录事。”
为首的中年宦官开口。
声音尖细。
“昨夜西时三刻至今。”
“你在何处?”
西时三刻。
正是他潜入摘星楼废墟的时间。
苏清河心中一凛。
面上却平静。
“下官一直在房中。”
“整理账目,看书,后来便睡了。”
“可有人证?”
“近侍小豆子在外间。”
“他可听见动静?”
“下官睡下时,他已睡着。”
宦官眯起眼。
上下打量苏清河。
“昨夜子时前后。”
“有巡夜卫兵在摘星楼废墟附近。”
“看到人影。”
“身形与你相似。”
苏清河手心微汗。
“大人说笑。”
“摘星楼废墟地处偏远,荒凉阴森。”
“下官去那里作甚?”
“这就要问你了。”
宦官向前一步。
“苏录事。”
“你是陛下钦点,查‘狐仙’案的。”
“近日,可有什么发现?”
“仍在查访。”
苏清河垂眸。
“只是……线索繁杂,尚无头绪。”
“哦?”
宦官冷笑。
“可我们查到些有意思的事。”
“丹霞局一个小宦官,昨夜在刑房,招了。”
“说见过你去药库,打听‘冰麝返魂香’。”
“还问过‘地髓金浆’。”
苏清河心脏骤停。
面上依旧不变。
“下官查案,自然要问些相关物事。”
“大人可去问丹霞局杜老。”
“下官只是例行询问。”
“例行询问。”
宦官重复一遍。
不置可否。
“还有。”
“典籍司一个老书办,也招了。”
“说你多次借阅前陈旧档。”
“还问过‘沈’姓官员的事。”
“巧合的是。”
“那个老书办,恰好姓沈。”
“沈文韶的远房侄子。”
宦官盯着苏清河的眼睛。
“而沈文韶……”
“今早,不见了。”
不见了?
苏清河瞳孔微缩。
是逃了?
还是……被抓了?
“沈典簿不见了?”
他佯装惊讶。
“下官前日还去典籍司核对过文书。”
“沈典簿一切如常。”
“如常?”
宦官嗤笑。
“苏录事,你倒是镇定。”
“不过……”
他话锋一转。
“陛下有旨,‘狐仙’案须速查。”
“三日后,瑶光境‘寻仙大醮’。”
“陛下要看到一个结果。”
“干干净净的结果。”
“你明白吗?”
他凑近。
压低声音。
“不管这‘狐仙’是人是妖。”
“不管背后牵扯多少人。”
“三天后,必须结案。”
“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西苑,必须恢复‘祥和’。”
苏清河听懂了。
弦外之音。
皇帝要的不是真相。
是“交代”。
一个能维护皇家颜面,能平息流言,能让他继续安心享乐的“交代”。
至于这“交代”里,有多少冤魂……
不重要。
“下官明白。”
苏清河躬身。
“定当竭力,尽快破案。”
“最好如此。”
宦官退后一步。
“对了。”
“从今日起,左监门卫会加强西苑各处巡逻。”
“尤其是夜晚。”
“苏录事若无事……”
“天黑后,就待在房中吧。”
“免得……”
他意味深长。
“被误伤了。”
说完。
一挥手。
带着甲士,转身离去。
脚步声沉重。
渐行渐远。
苏清河关上门。
背靠门板。
才发现,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沈文韶失踪了。
是被抓了?
还是……自己躲起来了?
如果是被抓……
他会不会招?
苏清河不敢想。
他走到桌边。
坐下。
手还在抖。
窗外。
天色渐亮。
雾却更浓了。
白茫茫一片。
笼罩着西苑。
像一口巨大的、无形的棺材。
一天之内。
苏清河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
巡逻的甲士多了。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眼神警惕。
盘查严格。
宫人宦官行色匆匆。
不敢多言。
气氛压抑。
像绷紧的弦。
午后。
消息陆续传来。
丹霞局被封了。
杜老和几个药工被带走。
典籍司也被查抄。
所有文书,封存待验。
天工坊的独眼匠人……
不见了。
有人说,也被带走了。
有人说,自己逃了。
众说纷纭。
芳林苑附近。
多了几个“生面孔”。
看似洒扫,实则眼睛总往他这边瞟。
监视。
明目张胆的监视。
苏清河知道。
自己也被盯上了。
傍晚。
小豆子从外面回来。
脸色发白。
“录事……”
他凑近,声音发抖。
“外面传疯了。”
“说……说‘狐仙’的窝点,找到了。”
“在……在摘星楼废墟下面!”
“内侍省带人挖开,发现密室!”
“里面……有机关,有药,有血书!”
苏清河手中茶杯一颤。
茶水溅出。
“然后呢?”
“然后……”
小豆子吞了口唾沫。
“里面是空的!”
“人跑了!”
“但留了不少东西!”
“听说……还有一份名单!”
“牵连甚广!”
名单?
血泪名录?
苏清河心头一紧。
墨竹不是说,那铁匣有自毁机关吗?
是来不及启动?
还是……被发现了?
“名单上……有谁?”
“不清楚,消息封得死。”
“但有人说……”
小豆子声音更低了。
“看到沈典簿的名字!”
“还有……吴兴沈氏!”
“宫里那位……张才人,好像也沾点边!”
张才人?
苏清河想起那枚“双鸾衔花镜”。
镜中红光谶诗。
难道……
她也是“幻真社”的人?
或者,是同情者?
“现在上面震怒。”
小豆子继续道。
“下令严查,凡与名单有涉者……”
“格杀勿论。”
“瑶光境大醮提前了!”
“改到明晚!”
“说是……要‘请君入瓮’!”
明晚?!
苏清河脑中轰然。
不是三天后吗?
怎么提前了?!
是计划泄露?
还是……皇帝等不及了?
故意设局?
“还有……”
小豆子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有人说……”
“在密室发现的物件里。”
“有枚玉佩。”
“青色,莲瓣形。”
“上面……刻着字。”
玉佩?!
苏清河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枚青玉莲花盏还在。
可玉佩……
是“玉真”送他的那枚白玉狐狸?
不,那是白玉。
青色莲瓣……
是“玉真”自己那枚?
还是……别的?
“刻的什么字?”
“不知道,但有人说……”
小豆子声音发颤。
“和您……有关。”
和我有关?
苏清河背脊发凉。
什么意思?
栽赃?
还是……
“幻真社”故意留下的?
引他入局?
“知道了。”
他摆摆手。
“你下去吧。”
“今晚……警醒些。”
“若有动静,别出来。”
小豆子点头,惶惶退下。
苏清河独坐房中。
心乱如麻。
计划全被打乱了。
密室暴露。
名单可能泄露。
大醮提前。
明晚……
就是最后时刻。
“幻真社”知道吗?
墨竹,玉真,李元……
他们现在在哪?
是躲起来了?
还是……已经被抓?
沈文韶的失踪,是主动,还是被动?
还有那枚玉佩。
刻着什么?
为什么“和他有关”?
无数的疑问。
在脑中翻腾。
没有答案。
只有越来越近的……
风暴。
夜幕降临。
西苑灯火依旧。
但空气里,弥漫着肃杀。
巡逻的脚步声更密集了。
甲胄摩擦声。
兵器碰撞声。
偶尔,有短促的哨音。
划破夜空。
苏清河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
听着外面的动静。
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玉狐狸。
狐狸的眼睛。
在黑暗中,似乎也在看着他。
“你骨子里……”
“流着一样的血。”
玉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一样的血。
一样的……绝路。
他起身。
走到窗边。
透过缝隙,向外看。
远处瑶光境方向。
灯火通明。
工匠、宫人、守卫……
川流不息。
在做最后的布置。
明晚。
那里将是舞台。
也是……
刑场。
他该怎么做?
上报?
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证据指向他。
说不清。
隐瞒?
坐视“幻真社”被一网打尽?
然后,自己也可能被牵连进去。
或者……
赌一把?
用那枚青玉盏?
用他知道的秘密?
去和上面谈条件?
换取……什么?
苏清河摇头。
太天真了。
在皇帝眼里。
他这样的小人物。
和“幻真社”那些“妖人”。
没有区别。
都是……
可以随时抹去的蝼蚁。
夜深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乱。
呵斥声。
哭喊声。
“带走!”
“一个也不许漏!”
苏清河屏住呼吸。
从窗缝看去。
一队甲士,押着几个人。
从附近一处宫院出来。
看不清脸。
但从服饰看,像是低等宫人。
有男有女。
被粗暴地推搡着。
消失在夜色中。
清洗。
已经开始了。
先从外围。
从可能知情、可能牵连的人开始。
一步步。
收紧绞索。
苏清河退回黑暗中。
他坐到桌前。
取出那枚青玉莲花盏。
“地髓金浆”在黑暗中。
泛着幽微的光。
像一只不眠的眼。
看着他。
等着他的选择。
明晚。
瑶光境。
最后一幕。
他是观众。
也许……
也是演员。
风暴将至。
无人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