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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诡事辑录

作者:莫振云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54.9万字

第17章 清河之惑

书名:隋唐诡事辑录 作者:莫振云 字数:2.7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12:24:04

密室之门在身后合拢。

将灯光、人影、还有那些惊心动魄的秘密。

关在了里面。

苏清河站在废墟的阴影里。

手握那枚白玉狐狸。

掌心全是汗。

夜风吹过。

带着初春的寒意。

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他抬起头。

废墟之上。

夜空辽阔。

星子疏淡。

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俯视着人间。

该回去了。

苏清河迈开脚步。

踩过碎砖乱石。

深一脚浅一脚。

像踩在云里。

幻术揭秘。

那些镜片,铜管,香料,机关……

精巧得令人窒息。

悲壮得令人心颤。

“以幻求真”。

墨竹说。

“用假,刺破更大的假。”

苏清河懂了。

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想起父亲。

苏禹辰。

那个在钦天监观星,却看不懂人间帝星的老臣。

父亲最后那几年。

是不是也这样困惑?

看着天象示警。

看着民怨沸腾。

看着皇帝,在仁寿宫里,追逐长生幻梦。

想说。

不敢说。

不能说。

最后……

暴卒。

“苏录事。”

玉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骨子里……”

“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血吗?

苏清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

此刻。

心里很乱。

回到芳林苑。

天还没亮。

小豆子睡在外间。

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清河悄声进门。

闩好。

点灯。

坐在桌前。

桌上。

那枚青玉莲花盏。

静静搁着。

“地髓金浆”在盏中。

幽幽发光。

像一只不眠的眼。

看着他。

旁边。

是那方素帕。

银线青莲。

莲心一点朱。

像心头的血。

还没擦干。

苏清河拿起白玉狐狸。

指尖摩挲。

温润的玉。

渐渐染上体温。

狐狸的眼睛。

那点朱砂。

在灯下,红得刺目。

三天。

只剩三天。

瑶光境。

子时。

一场注定毁灭的演出。

他是唯一的观众。

被邀请的观众。

该怎么做?

上报?

将青玉盏,素帕,还有密室所见,和盘托出?

那“幻真社”所有人。

立刻会死。

血溅瑶光境。

不,可能根本到不了瑶光境。

就会“暴毙”在某个监牢。

或“失足”落水。

然后。

朝廷会宣布。

“狐仙案”告破。

“妖人”伏诛。

西苑恢复“祥和”。

他苏清河。

或可因“查案有功”,得些赏赐。

甚至升迁。

但然后呢?

那些血泪名录上的名字。

周子谅,李元,崔娘子,郑岐,石敢……

还有沈文韶,沈清徽,陈昀……

他们的血。

就白流了。

他们的呐喊。

就真的,被彻底抹去了。

像从未存在过。

而且。

皇帝会信吗?

会信一个“狐仙案”,背后是这么一大群人?

会信这些人,不是为了谋逆。

只是为了……

“让他看看真相”?

杨广会信吗?

那个在迎仙台,听完泣血诗篇,还能笑着说“好诗”的皇帝。

他会信吗?

他恐怕,只会更怒。

更疑。

然后。

清洗范围,会扩大。

牵连更广。

西苑,乃至整个朝廷。

会血流成河。

苏清河闭上眼。

仿佛看到。

诏狱里,刑架上,挂满尸体。

血,顺着砖缝流淌。

汇成小河。

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因为他的“上报”。

家破人亡。

而他。

穿着新官服。

站在干净的朝堂上。

对着皇帝的赏赐。

谢恩。

然后。

夜夜噩梦。

不。

他睁开眼。

冷汗涔涔。

不能上报。

至少……现在不能。

那隐瞒?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三日后,准时赴约。

做个安静的看客。

看完那场“戏”。

然后。

在混乱中,抽身。

保全自己。

至于“幻真社”的生死……

与他何干?

他只是个小小的录事。

奉命查案。

案破了。

妖人伏诛。

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听起来。

很合理。

很……安全。

苏清河看着灯火。

火苗跳跃。

映在他眼里。

明明灭灭。

但他想起李元的铜匣。

那些风声,马嘶,人嚎。

想起崔娘子的“地狱变相图”。

白骨为梁,血海为地。

想起沈文韶老泪纵横的脸。

“让后人知道……”

“西苑有狐,其鸣也哀。”

“非妖,非仙。”

“是人。”

他还想起墨竹的话。

“我们不需要你帮忙。”

“只需要你看着,记住,然后……活下去。”

活下去。

把这一切。

告诉该告诉的人。

告诉……后世。

“后世……”

苏清河喃喃。

这个词,太沉重。

他一个从九品录事。

拿什么,担得起“后世”?

他连自己的“今生”。

都未必能保住。

可是。

如果连看的人都闭上眼睛。

如果连记的人都放下笔。

那这些血。

这些泪。

这些在绝境中,依然要发出的光。

就真的。

永远沉入黑暗了。

苏清河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入。

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远处。

西苑的核心区域。

灯火通明。

笙歌隐隐。

又是一夜狂欢。

那里的人。

知不知道。

三天后。

在同一片土地上。

将有一场血色祭祀?

知不知道。

他们沉醉的“仙境”之下。

埋着多少尸骨?

知不知道。

那些“祥瑞”的奏报后面。

是多少家庭的破碎?

他们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像皇帝。

只想听“仙乐”。

看“仙舞”。

赏“仙诗”。

至于这“仙”从何来。

为何而“泣”。

不重要。

“苏录事。”

小豆子揉着眼睛,从外间探头。

“您还没睡?”

“嗯。”

苏清河没回头。

“看看夜色。”

“夜色有啥好看的。”

小豆子嘟囔。

“对了,录事,听说没?”

“内侍省今天又抓了好几个人。”

“说是……和迎仙台那夜的‘妖人’有牵连。”

苏清河心中一紧。

“抓了谁?”

“不清楚,好像是……丹霞局那边的一个小宦官。”

“还有……典籍司一个老书办。”

小豆子压低声音。

“都悄悄带走的。”

“没声张。”

丹霞局的小宦官?

是那个倒污水的?

典籍司的老书办……

是那日黄昏,夹着《乐府拾遗》慌张离去的两人之一?

苏清河手心发凉。

追查。

在收紧。

“幻真社”的时间。

恐怕不多了。

也许。

根本等不到三天。

“知道了。”

苏清河声音平静。

“去睡吧。”

“哎。”

小豆子缩回头。

鼾声很快又响起。

无忧无虑。

苏清河关好窗。

坐回桌前。

铺开纸。

提笔。

却不知该写什么。

写“幻真社”的计划?

写自己的困惑?

写这个时代的疯狂?

笔尖悬在半空。

墨,滴落。

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像化不开的夜。

他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

父亲也是这样。

坐在书桌前。

对着星空图。

发呆。

那时他还小。

问:“爹,你看什么?”

父亲摸摸他的头。

“看星。”

“星怎么了?”

“星乱了。”

父亲的声音很轻。

“乱了,就要出大事。”

后来。

真的出大事了。

仁寿宫变。

先帝暴卒。

炀帝登基。

父亲……

再也没有回家。

苏清河放下笔。

他明白了。

自己的“惑”。

和父亲当年一样。

不是不知道真相。

而是知道了。

却无力改变。

甚至……

不知该站在哪一边。

忠君?

君已昏聩。

爱民?

民如草芥。

守职?

职在助纣为虐。

求存?

存如蝼蚁,朝不保夕。

进退。

都是深渊。

左右。

皆是绝路。

三天。

苏清河看着跳动的灯火。

还有三天。

他必须做出选择。

或者。

至少,明确自己的心。

他拿起那包“清心茶”。

玉真所赠。

“可宁神静思”。

他拆开。

茶叶青碧。

混着淡蓝色的蝶翅草。

香气清幽。

他拈起一点。

放入杯中。

冲入热水。

茶叶舒展。

草叶浮沉。

热气袅袅。

带着一丝凉意。

他端起杯。

轻啜一口。

微苦。

回甘。

一股清凉,自喉间而下。

漫入四肢百骸。

心头的燥热。

似乎平息了些。

思绪。

也清晰了些。

茶能清心。

但能解惑吗?

苏清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

有些路。

一旦踏上。

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幻真社”。

就像……父亲。

夜。

还很长。

困惑。

也许永远无解。

但天。

总会亮的。

苏清河吹熄了灯。

坐在黑暗里。

握紧那枚白玉狐狸。

等待黎明。

等待……

最后时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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