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门在身后合拢。
将灯光、人影、还有那些惊心动魄的秘密。
关在了里面。
苏清河站在废墟的阴影里。
手握那枚白玉狐狸。
掌心全是汗。
夜风吹过。
带着初春的寒意。
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他抬起头。
废墟之上。
夜空辽阔。
星子疏淡。
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俯视着人间。
该回去了。
苏清河迈开脚步。
踩过碎砖乱石。
深一脚浅一脚。
像踩在云里。
幻术揭秘。
那些镜片,铜管,香料,机关……
精巧得令人窒息。
悲壮得令人心颤。
“以幻求真”。
墨竹说。
“用假,刺破更大的假。”
苏清河懂了。
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想起父亲。
苏禹辰。
那个在钦天监观星,却看不懂人间帝星的老臣。
父亲最后那几年。
是不是也这样困惑?
看着天象示警。
看着民怨沸腾。
看着皇帝,在仁寿宫里,追逐长生幻梦。
想说。
不敢说。
不能说。
最后……
暴卒。
“苏录事。”
玉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骨子里……”
“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血吗?
苏清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
此刻。
心里很乱。
回到芳林苑。
天还没亮。
小豆子睡在外间。
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清河悄声进门。
闩好。
点灯。
坐在桌前。
桌上。
那枚青玉莲花盏。
静静搁着。
“地髓金浆”在盏中。
幽幽发光。
像一只不眠的眼。
看着他。
旁边。
是那方素帕。
银线青莲。
莲心一点朱。
像心头的血。
还没擦干。
苏清河拿起白玉狐狸。
指尖摩挲。
温润的玉。
渐渐染上体温。
狐狸的眼睛。
那点朱砂。
在灯下,红得刺目。
三天。
只剩三天。
瑶光境。
子时。
一场注定毁灭的演出。
他是唯一的观众。
被邀请的观众。
该怎么做?
上报?
将青玉盏,素帕,还有密室所见,和盘托出?
那“幻真社”所有人。
立刻会死。
血溅瑶光境。
不,可能根本到不了瑶光境。
就会“暴毙”在某个监牢。
或“失足”落水。
然后。
朝廷会宣布。
“狐仙案”告破。
“妖人”伏诛。
西苑恢复“祥和”。
他苏清河。
或可因“查案有功”,得些赏赐。
甚至升迁。
但然后呢?
那些血泪名录上的名字。
周子谅,李元,崔娘子,郑岐,石敢……
还有沈文韶,沈清徽,陈昀……
他们的血。
就白流了。
他们的呐喊。
就真的,被彻底抹去了。
像从未存在过。
而且。
皇帝会信吗?
会信一个“狐仙案”,背后是这么一大群人?
会信这些人,不是为了谋逆。
只是为了……
“让他看看真相”?
杨广会信吗?
那个在迎仙台,听完泣血诗篇,还能笑着说“好诗”的皇帝。
他会信吗?
他恐怕,只会更怒。
更疑。
然后。
清洗范围,会扩大。
牵连更广。
西苑,乃至整个朝廷。
会血流成河。
苏清河闭上眼。
仿佛看到。
诏狱里,刑架上,挂满尸体。
血,顺着砖缝流淌。
汇成小河。
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因为他的“上报”。
家破人亡。
而他。
穿着新官服。
站在干净的朝堂上。
对着皇帝的赏赐。
谢恩。
然后。
夜夜噩梦。
不。
他睁开眼。
冷汗涔涔。
不能上报。
至少……现在不能。
那隐瞒?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三日后,准时赴约。
做个安静的看客。
看完那场“戏”。
然后。
在混乱中,抽身。
保全自己。
至于“幻真社”的生死……
与他何干?
他只是个小小的录事。
奉命查案。
案破了。
妖人伏诛。
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听起来。
很合理。
很……安全。
苏清河看着灯火。
火苗跳跃。
映在他眼里。
明明灭灭。
但他想起李元的铜匣。
那些风声,马嘶,人嚎。
想起崔娘子的“地狱变相图”。
白骨为梁,血海为地。
想起沈文韶老泪纵横的脸。
“让后人知道……”
“西苑有狐,其鸣也哀。”
“非妖,非仙。”
“是人。”
他还想起墨竹的话。
“我们不需要你帮忙。”
“只需要你看着,记住,然后……活下去。”
活下去。
把这一切。
告诉该告诉的人。
告诉……后世。
“后世……”
苏清河喃喃。
这个词,太沉重。
他一个从九品录事。
拿什么,担得起“后世”?
他连自己的“今生”。
都未必能保住。
可是。
如果连看的人都闭上眼睛。
如果连记的人都放下笔。
那这些血。
这些泪。
这些在绝境中,依然要发出的光。
就真的。
永远沉入黑暗了。
苏清河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入。
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远处。
西苑的核心区域。
灯火通明。
笙歌隐隐。
又是一夜狂欢。
那里的人。
知不知道。
三天后。
在同一片土地上。
将有一场血色祭祀?
知不知道。
他们沉醉的“仙境”之下。
埋着多少尸骨?
知不知道。
那些“祥瑞”的奏报后面。
是多少家庭的破碎?
他们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像皇帝。
只想听“仙乐”。
看“仙舞”。
赏“仙诗”。
至于这“仙”从何来。
为何而“泣”。
不重要。
“苏录事。”
小豆子揉着眼睛,从外间探头。
“您还没睡?”
“嗯。”
苏清河没回头。
“看看夜色。”
“夜色有啥好看的。”
小豆子嘟囔。
“对了,录事,听说没?”
“内侍省今天又抓了好几个人。”
“说是……和迎仙台那夜的‘妖人’有牵连。”
苏清河心中一紧。
“抓了谁?”
“不清楚,好像是……丹霞局那边的一个小宦官。”
“还有……典籍司一个老书办。”
小豆子压低声音。
“都悄悄带走的。”
“没声张。”
丹霞局的小宦官?
是那个倒污水的?
典籍司的老书办……
是那日黄昏,夹着《乐府拾遗》慌张离去的两人之一?
苏清河手心发凉。
追查。
在收紧。
“幻真社”的时间。
恐怕不多了。
也许。
根本等不到三天。
“知道了。”
苏清河声音平静。
“去睡吧。”
“哎。”
小豆子缩回头。
鼾声很快又响起。
无忧无虑。
苏清河关好窗。
坐回桌前。
铺开纸。
提笔。
却不知该写什么。
写“幻真社”的计划?
写自己的困惑?
写这个时代的疯狂?
笔尖悬在半空。
墨,滴落。
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像化不开的夜。
他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
父亲也是这样。
坐在书桌前。
对着星空图。
发呆。
那时他还小。
问:“爹,你看什么?”
父亲摸摸他的头。
“看星。”
“星怎么了?”
“星乱了。”
父亲的声音很轻。
“乱了,就要出大事。”
后来。
真的出大事了。
仁寿宫变。
先帝暴卒。
炀帝登基。
父亲……
再也没有回家。
苏清河放下笔。
他明白了。
自己的“惑”。
和父亲当年一样。
不是不知道真相。
而是知道了。
却无力改变。
甚至……
不知该站在哪一边。
忠君?
君已昏聩。
爱民?
民如草芥。
守职?
职在助纣为虐。
求存?
存如蝼蚁,朝不保夕。
进退。
都是深渊。
左右。
皆是绝路。
三天。
苏清河看着跳动的灯火。
还有三天。
他必须做出选择。
或者。
至少,明确自己的心。
他拿起那包“清心茶”。
玉真所赠。
“可宁神静思”。
他拆开。
茶叶青碧。
混着淡蓝色的蝶翅草。
香气清幽。
他拈起一点。
放入杯中。
冲入热水。
茶叶舒展。
草叶浮沉。
热气袅袅。
带着一丝凉意。
他端起杯。
轻啜一口。
微苦。
回甘。
一股清凉,自喉间而下。
漫入四肢百骸。
心头的燥热。
似乎平息了些。
思绪。
也清晰了些。
茶能清心。
但能解惑吗?
苏清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
有些路。
一旦踏上。
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幻真社”。
就像……父亲。
夜。
还很长。
困惑。
也许永远无解。
但天。
总会亮的。
苏清河吹熄了灯。
坐在黑暗里。
握紧那枚白玉狐狸。
等待黎明。
等待……
最后时刻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