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盖了镜子的第二天,铺子里出奇地安静。
苟得睡到晌午才醒……
这是他很多年没有过的事了。
自从开了这算命铺子,他每天雷打不动,天不亮就起,焚香,净手,准备一天的卦。
可最近,什么都乱了。
时辰乱了,作息乱了,连心跳都好像时快时慢,乱糟糟的。
他下楼,看着被黑布蒙住的镜子。
布是纯黑的,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不透。
镜子静悄悄的,像个被盖住的死人,不声不响。
他走过去,想掀开看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爷爷的纸条上说:
“勿直视镜中己眼。”
他不敢。
转身,走到八仙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应验簿。
翻到最后,看着待验二字,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五月廿四。
自占卦是四月廿八,三十日内。今天,是第二十六天。
还有四天。
九十六个时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簿子,锁回抽屉。
四天。
能做什么?
他想不出。
索性不想了。
他走出铺子,锁了门,往巷子深处走。
没目的,就是走,随便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晾着衣服,种着花。
有些门关着,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模糊。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清脆。
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好像那些灾劫,那些死亡,那些恐惧,都不存在。
好像他,狗半仙,还是个普通的算命先生,每天算算命,收收钱,下午三点吃一碗不加葱的阳春面。
可他知道,不是了。
他走到巷尾,再往前,就是玉带河。
他没往河边去,拐了个弯,走上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更偏,更静,几乎没人走。两边的房子也更破,有些已经没人住了,门窗都用木板钉死,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走得很慢,看那些空屋。
有些空屋的门上,还挂着锁,锈迹斑斑。有些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像有人在叹气。
他走到一间空屋前,停住。
这屋子他记得。
以前住着一对老夫妻,姓吴,卖馄饨的。
吴老头脾气好,吴婆婆话多,两人没儿女,相依为命。
前年,吴老头得病走了,吴婆婆一个人撑了半年,也走了。
房子就空了,一直没租出去。
门没锁,虚掩着。
苟得推开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光。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家具还在,一张方桌,两把条凳,一个碗柜,都蒙着灰。
墙上贴着年画,是那种很俗气的年年有余,鱼的眼睛被虫子蛀了,剩下两个黑洞。
他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
屋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的声音。
他走到方桌前,伸手抹了抹桌面。
灰很厚,抹掉一层,下面还是灰。
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还有半碗发黑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可能是剩饭,也可能是……别的。
他拿起碗,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年画。
年画上的鱼,咧着嘴,像是在笑。
可那两个黑洞的眼睛,又像是在哭。
他盯着年画,看了很久。
忽然,他觉得……年画上的鱼,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可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鱼的眼睛,好像……眨了眨。
他浑身一僵,后退一步。
再看,年画还是年画,鱼还是鱼,没动。
是眼花了。
他转身,想走。
可脚步刚动,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
压抑的,低低的,像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苟得浑身汗毛倒竖。
屋里就他一个人,哪来的哭声?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哭声停了。
然后,又响起。
这次,是男人的声音,也在哭,更沉,更闷,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苟得想跑,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他想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那儿,听着那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好像……就在他身后。
他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光,和飞舞的灰尘。
没有人。
可哭声还在。
就在这屋里,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苟得捂住耳朵,可那哭声还是钻进来,钻进脑子里,钻进心里。
是吴老头和吴婆婆的哭声。
他们死了,可魂还在这儿,在这空屋里,哭。
哭什么?
哭命苦?
哭孤单?
还是哭……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想离开这儿。
他跌跌撞撞往外跑,跑到门口,腿一软,摔在地上。
手撑地,摸到一手灰,还有……湿的。
他低头看,地上,有一摊水渍。
新鲜的,还没干。
可这屋子空了两年,门窗紧闭,哪来的水?
他盯着那摊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头,看屋顶。
屋顶的瓦,有几片碎了,漏出几个洞,天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光斑。
没有漏雨。
今天也没下雨。
那水渍,哪来的?
他忽然想起陈小满。
陈小满死在水缸里,缸里有水。
这水渍……
不,不可能。
陈小满死在东街,这是西巷,隔得远。
而且,陈小满的魂,不该在这儿。
可万一呢?
万一那些被分魂害死的人,魂都缠着他,跟着他,到这空屋里,哭给他听?
苟得浑身发冷。
他爬起来,冲出屋子,砰地关上门。
门在身后晃了晃,吱呀一声,又开了条缝。
他没敢回头,快步往外走,走到巷口,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回头,看那条巷子。
巷子很静,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间空屋的门,虚掩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嘴,等着吞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