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得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飘,从楼上传来。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嘎吱,嘎吱。
停在楼梯口。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是他的声音,但更冷,更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来了。”
苟得慢慢转过头。
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楼梯口。瘦高,灰衫,缺腿眼镜。
是分魂。
不,现在看清楚了,那不只是分魂。
那身影的轮廓,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佝偻的背,分明是爷爷。
苟得浑身一僵,慢慢站起来。
“你……你是……”
他声音发颤。
分魂慢慢走近,走进月光里。
月光下,那张脸清晰起来。
是苟得的脸,但眼神不对。
那眼神浑浊,苍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得意。
嘴角向上弯起,笑得诡异,笑得熟悉。
是爷爷的笑。
苟得小时候常见的那种笑,当他算准一卦,收到钱时,就会这么笑。
得意,满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认出来了?”
分魂开口,声音还是苟得的声音,但语调变了,变得苍老,沙哑,像爷爷的声音:“乖孙,是我。”
苟得后退一步,背抵到八仙桌。
“爷爷……你……”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
分魂笑了,笑得更得意:“是死了,可魂没散。我用了点小手段,把魂寄在你眼里,寄在阴眼里。等阴眼养成了,时机成熟了,就杀了你,借你的身体,还魂。这样,我又能活过来了,而且还可以年轻二十岁。”
苟得浑身发冷,像掉进冰窟。
“那些事……那些灾劫,那些人……都是你干的?”
“是我。”
分魂很坦然:“不过,也是你干的。阴眼在你眼里,我用你的形象去干的,那些因果,那些罪孽,都算在你头上。而我干干净净,只等收获。”
“收获什么?”
“收获你的身体,你的命,你的……一切。”
爷爷的魂慢慢走近,眼神贪婪:“你这身体,我养了二十七年,用恐惧养,用罪孽养,养得阴气十足,正好适合我还魂。而且,你算过那么多卦,收过那么多钱,那些因果,那些晦气,都聚在你身上。我占了你的身体,那些因果就断了,晦气就散了,我就干干净净,重新开始。”
“你……”苟得咬牙: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孙子……”
“孙子?”爷爷的魂嗤笑,声音里充满讥讽:“你真是我孙子吗?”
苟得愣住。
“你母亲,那个贱人,嫁过来之前,就跟人好上了。怀了你,才急着嫁给你爹。你爹老实,一开始没怀疑,可你越长越不像他。七岁那年,他偷偷带你去省城,做了那个什么……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你不是他种的。”
爷爷的魂盯着苟得,眼神冰冷。
“你爹受不了,回来就病倒了,没半年就走了。你娘呢?卷了家里那点钱,跟那个野男人跑了,把你丢给我。我一把年纪,还得养你这个野种!”
苟得浑身发抖,想否认,可话卡在喉咙里。
“我恨啊。”
爷爷的魂声音发狠:
“恨你娘,恨那个野男人,也恨你。可你是我带大的,养了七年,多少有点感情。而且,你命格特殊,适合养阴眼。所以,我没杀你,反而好好养你,教你算命,教你收钱。”
“我用你的身体,去算灾劫,去收化解费。那些不信的,不掏钱的,我就去应劫,去杀人。那些恐惧,那些罪孽,都成了阴眼的养料,也成了我的养料。我躲在阴眼里,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被罪孽缠身,一天天……走向死路。”
爷爷的魂笑了,笑得很畅快。
“现在,阴眼养成了,时机成熟了。今晚,我杀了你,占了你的身体,借尸还魂。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没有你了,只有我。我会用你的身体,继续算命,继续收钱,继续……为所欲为。而你,就带着那些罪孽,下地狱去吧。”
苟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爷爷的亲孙子。
原来父亲是被气死的,母亲是跟人跑的。
原来爷爷养他,教他,都是为了养阴眼,为了借尸还魂。
原来那些灾劫,那些死的人,都是爷爷干的。
原来他这二十七年,都是一场骗局,一场阴谋,一场为别人做嫁衣的悲剧。
他笑了。
低低地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什么?”
爷爷的魂冷声问。
“笑我傻。”
苟得边笑边说:
“笑我活了四十五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笑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疼我,爱我,教我本事,是为了我好。原来……原来都是为了今天。”
“现在知道,也不晚。”
爷爷的魂慢慢抬起手,那手开始变化,变长,变尖,变硬,变成一把黑色的、泛着幽光的影刀:“至少,死个明白。”
他举起影刀,对准苟得的心口。
“乖孙,别怪爷爷。要怪,就怪你娘,怪你那个野爹,怪你自己……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刺下!
苟得闭上眼睛,等着那一下。
可预期的剧痛没来。
他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他的声音,是爷爷的魂的声音。
他猛地睁眼。
只见爷爷的魂僵在那儿,影刀停在他心口前,只差一寸。
而爷爷的魂脸上,满是惊恐,扭曲,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然后,苟得看见,桌上那个小瓷碟里,那条黑色的虫子,不知何时醒了,正昂起头,对着爷爷的魂。
虫子的口器张开,很小,但里面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像一个小小的黑洞。
接着,那股黑暗猛地扩张,像一张网,罩向爷爷的魂。
爷爷的魂想逃,可动不了,像被钉住了。
他惊恐地尖叫,挣扎,可那股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一口吞了下去。
虫子把爷爷的魂,整个吞了进去。
吞完,虫子打了个嗝,然后,它慢慢转向苟得。
口器又张开了。
这次,吐出来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团柔和的光,金色的,暖暖的,像个小太阳。
光团飘向苟得,慢慢融进他身体里。
苟得觉得浑身一暖,像泡在温水里。
那股暖流从头顶灌到脚底,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
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生长,在……蜕变。
左眼那种涩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一种通透。
他眨了眨眼,看东西格外清楚,连黑暗里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他觉得自己……变轻了,变年轻了,浑身充满力量。
虫子吐完光团,又打了个嗝,然后,它从瓷碟里跳出来,跳到苟得手上,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最后……爬到他的左眼。
苟得想躲,可动不了。
虫子在他左眼皮上停了一下,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清凉的、痒痒的感觉,像有水滴进眼睛。
虫子钻进左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