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得走上山。
山路是青石铺的,被雨水洗过,很干净,湿漉漉的。
两旁是树,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鸟叫,清脆悦耳。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半山腰,已经能看见庙顶的飞檐,黑瓦,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
又走了约一刻钟,到了庙门口。
庙门是木头的,漆成红色,已经斑驳。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走进去,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正中一个香炉,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
正殿的门也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神像。
九天玄女的神像,泥塑的,彩绘已经褪色,但神韵还在。
玄女戴凤冠,披羽衣,面容端庄,眼神慈祥,手里拿着一卷书,传说那是天书,里面是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的奥秘。
苟得站在院子里,看着神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正殿。
殿里很暗,只有从高窗漏进来的几缕光,照着飞舞的灰尘。
空气里有香火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
他走到蒲团前,跪下,对着神像,拜了三拜。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玄女的眼睛。
泥塑的眼睛,没有神采,空洞洞的。
可苟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看他。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看。
他定了定神,开始说话。
声音很低,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像在自言自语。
“玄女娘娘,弟子苟得,今日来拜,是有一事相告,也算……告别。”
他顿了顿,继续说。
“弟子生于庚申年,父母早亡,由祖父抚养长大。祖父教弟子算命,看相,断吉凶。弟子学了二十七年,算了二十七年,也……害了二十七年。”
“起初不知是害,以为是算得准。后来才知,是弟子眼里有东西,叫阴眼。那东西寄生在弟子眼里,控人神魂。那些被弟子算出灾劫、未化解而应验的人,其实都是那东西控制弟子的分魂,去做的。”
“弟子不知那东西从何而来,祖父手札里说是仇人下的。还有昨夜分魂说,它就是弟子,是弟子心里最黑的部分。弟子不知真假,但那些事,那些血,那些命,都因弟子而起。弟子……有罪。”
“今日是最后一日。自占卦说,弟子三十日内,必死。死在水土相克之地,利刃穿心。弟子不知具体是何处,何时,但想来,就是今夜了。”
“弟子不怕死。欠债还钱,欠命还命,天经地义。可弟子心里……有些不甘。不甘这一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糊里糊涂地死。不甘那些被弟子害死的人,就这样白白死了。不甘那东西,害了人,还能逍遥。”
“可弟子又能如何?弟子只是凡人,无力反抗。只能等死,等今夜,等那东西来取弟子的命。”
“弟子今日来拜娘娘,一是告别,二是……想求个明白。弟子这一生,到底为何而来?为何而生?为何要受这些苦?又为何……要这样死?”
“若弟子有罪,请娘娘明示,让弟子死也死个明白。若弟子……若弟子还有一丝善念,一丝无辜,也请娘娘……给弟子一点指引。让弟子知道,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说完了,静静跪在那儿,看着神像。
殿里很静,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外面偶尔的鸟叫。
神像静静立着,一动不动。
苟得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他苦笑一下,慢慢站起来,膝盖发麻,晃了晃才站稳。
果然,神明不会理会他这种罪人。
他转身,想走。
可刚转身,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是女子的声音,很柔和,很空灵,像风铃在响。
“苟得。”
苟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看向神像。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泥塑的,彩绘褪色。
可那双眼睛……好像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神韵变了。
原本空洞的眼神,好像有了神采,温和,悲悯,又带着一丝……了然。
然后,神像的左眼,眼角处,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很小,很细,像头发丝。
接着,从那道缝里,慢慢爬出一条虫子。
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根黑色的线,在神像的脸上蠕动,慢慢爬下来,爬过脸颊,爬过下巴,爬过脖子,爬过羽衣,爬到神像的手上,然后……
它停住了。
抬起头,如果那算是头的话,对着苟得。
苟得盯着那条虫子,浑身僵硬。
虫子很小,不过寸许长,通体黝黑,泛着幽光。
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前端有一个小小的口器,一张一合。
它在看着苟得。
然后,它忽然一跳。
从神像手上跳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苟得伸出的手心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伸出手,摊开手掌。
虫子落在手心,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滴冰水。
苟得想甩掉,可手像被钉住了,动不了。
虫子在他手心里盘了盘,然后安静下来,不动了。
“这……这是……”
苟得声音发颤。
“带它走。”
那个空灵的女声又响起,很轻,很温和:“它会帮你。”
“帮我?怎么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殿里重归寂静。
神像的眼睛恢复了空洞,那条裂缝也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只有手心里那条黑色的虫子,凉凉的,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苟得盯着虫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拢手掌,把虫子小心地握在手心。
虫子没挣扎,很安静。
他转身,走出正殿,走出院子,走出庙门。
下山时,他走得很慢,心里乱糟糟的。
九天玄女显灵了?
给了条虫子?
这虫子能帮他?
怎么帮?
帮他去死?
还是……帮他活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心里那条虫子,凉凉的,像握着一小块冰。
回到铺子,已经是下午。
他把虫子放在桌上,拿了个小瓷碟,倒了一点清水,把虫子放进去。
虫子在水里动了动,然后盘起来,不动了,像睡着了。
他盯着虫子看了很久,虫子还是虫子,黑黑的,细细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也许……只是幻觉?
也许是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其实根本没什么虫子,没什么玄女显灵?
可手心里那凉凉的触感,还在。
他摇摇头,不再想。
反正今晚就见分晓了。
是死是活,是虫子是真帮他还是假帮他,今晚就知道了。
他坐在太师椅里,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
像倒数。
他盯着秒针,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墙角,看着被黑布蒙住的镜子。
黑布还蒙着,绳子捆得紧紧的。
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继续看钟。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他等得很平静,心里甚至没什么波澜。就像在等一个老朋友,一个早就约好要见面的老朋友。
天黑时,老刘来送面。
敲门,没人应。
老刘把面放在门口,站了会儿,叹口气,走了。
苟得没动,继续坐着。
天彻底黑透,屋里没点灯,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他坐在黑暗里,等着。
等子时。
等分魂来。
等最后的了结。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