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雨。
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天亮也没停。
雨不大,但密,像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城罩在里面。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汪着水,倒映出阴沉沉的天。
苟得醒来时,听见雨声敲在瓦上,滴滴答答,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
他躺了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流着水痕,一道道,歪歪扭扭,像眼泪。
他在心里默数: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最后两天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丝斜斜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麻雀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羽毛湿漉漉的。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下楼。
楼下,铺子里很暗。
雨天,光线本来就不好,加上窗户小,屋里几乎像傍晚。
他点上煤油灯,灯焰跳了跳,稳住,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他走到墙角,看着被黑布蒙住的镜子。
黑布还蒙着,绳子捆得紧紧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墓碑。
他盯着“墓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八仙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应验簿。
翻到最后,看着“待验”二字,又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五月廿六。
自占卦是四月廿八,三十日内。今天,是第二十八天。
还有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簿子,锁回抽屉。
两天。
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旧,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原木色。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枚古钱,一块玉佩,一支断了的毛笔,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三个人:爷爷,年轻的父亲,还有他。
那时他大概五六岁,被爷爷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父亲站在旁边,也笑着,一只手搭在爷爷肩上。
那是他唯一一张全家福。
父亲在他七岁时得急病走了,母亲改嫁,再没回来。
是爷爷把他带大,教他识字,教他算命,教他……活下去。
现在,爷爷走了,父亲走了,母亲不知在哪儿。
他也快走了。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盖上,放回书架底层。
又走到八仙桌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
打开,是钱。不多,几百块,是他平时零用的。
他数了数,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他把钱拿出来,揣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后门,拉开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窄巷里积了水,一洼一洼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雨,然后撑起一把旧油纸伞……
伞骨断了两根,勉强能用。
他走进雨里。
雨不大,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巷子里很静,只有雨声,和他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他走出巷子,走上大街。
街上人不多,都行色匆匆,撑着伞,低着头赶路。
偶尔有自行车骑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走到街口,有家杂货铺,还开着。
他走进去,买了些东西:一包香烟,最便宜的大前门;一瓶白酒,最便宜的散装高粱酒;还有一包花生米,一包豆腐干。
付了钱,他拎着东西出来,继续走。
走到老刘面馆。
面馆里没什么人,老刘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
“半仙?”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雨这么大……”
“来吃面。”
苟得说,收起伞,靠在门边。
“哎,您坐,我这就给您下。”
老刘起身,往厨房走。
苟得在最里桌坐下,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街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溅起水花。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无数个下雨天。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没葱花。
“您慢用。”
老刘说,又回柜台后打瞌睡去了。
苟得慢慢吃面。面很热,汤很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品。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三块五,放在桌上。
“老刘。”
他开口。
“哎。”
老刘抬起头。
“这面,好吃。”
苟得说,声音很平静。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爱吃就好,爱吃就好。”
苟得起身,拿起伞,走出面馆。
雨还在下。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往回走。
路过一家糕点铺,他停住,想了想,走进去,买了半斤桃酥……
用油纸包着,细绳捆好。
付了钱,他拎着桃酥出来,继续走。
回到铺子,他收起伞,抖了抖水,放在门边。
然后,他拎着东西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煤油灯一点光。
他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然后走到墙角,看着被黑布蒙住的镜子。
黑布静悄悄的,没动。
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打开那包桃酥,拿了一块,慢慢吃。
桃酥很酥,一咬就掉渣,甜甜的,带着油香。
他吃了两块,喝了口水,然后打开白酒瓶,倒了一小碗。
酒很辣,冲鼻子。
他抿了一口,辣得皱眉,但还是慢慢喝下去。
一碗喝完,又倒一碗。
喝到第三碗,他觉得脸发热,头有点晕。
他放下碗,看着桌上那包花生米,那包豆腐干,那包桃酥,那瓶酒,那包烟。
像在准备一场小小的……告别宴。
自己和自己告别。
他笑了笑,又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了。
然后,他点起一根烟。
烟很呛,他很少抽,抽不惯。
可今天,他想抽。他慢慢吸,慢慢吐,看着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消散。
像魂。
他盯着烟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周易》,翻开,找到“坤卦”。
坤卦,纯阴,大凶。
卦辞是:“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他盯着“安贞吉”三个字,看了很久。
安贞吉。
安宁,正固,吉祥。
多好的祝愿。
可和他没关系了。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又抽出一本,是《梅花易数》,翻开,是讲“体用生克”的。
他看了几行,看不进去,又合上,放回去。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喝酒,抽烟。
酒一瓶见底,烟抽了半包。
他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的东西开始晃,晃出重影。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响,滴滴答答,像催眠曲。
他睡着了。
又做梦了。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
镜子里有无数个他,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
和之前的梦一样。
但这次,那些“他”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所有的“他”都开口,异口同声:
“还有两天。”
然后,所有的镜子忽然裂开,裂缝里渗出黑色的东西,聚成一团,隆起一个人形。
是分魂。
分魂站在满地破碎的镜片中,看着他,笑了。
那只左眼里的阴眼,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两天。”分魂说,声音重叠,像无数个它在说话:
“两天之后,我来取你的命。你准备好了吗?”
苟得看着它,没说话。
“你喝酒了?”
分魂嗅了嗅空气,笑了:
“借酒壮胆?可惜,酒壮怂人胆,壮不了死人的胆。”
苟得还是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分魂歪了歪头:“在想怎么死?还是……在想怎么活?”
“我在想,”苟得开口,声音在梦里很清晰:
“水土相克之地,到底是哪儿。”
自占卦里,是“水土相克”。
可那天胡老道看了铜镜,说阴眼寄生在他眼里。
阴眼属阴,水也属阴,金克木,但金生水……不对,乱。
他后来自己又琢磨,觉得可能是“水土相克”。
土克水。
他这铺子,地上是青砖,砖是土烧的。门前是巷子,青石板下是土。
玉带河是水,但河岸是土。
水土相克。
可“利刃穿心”,利刃是金,金生水,水又和土相克……
越想越乱。
“想知道?”
分魂笑了,笑得诡异:
“我告诉你。水土相克,是卦象原话。可卦象也会变。你这些天,心神不宁,气血紊乱,卦象早就变了。现在是……水金相克。”
“水金相克?”苟得盯着它: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分魂慢慢走近,那张融化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你会死在一个……又有水,又有金的地方。水是阴,金是阴,阴阴相克,大凶之地。”
苟得看着它,没动。
“比如,”分魂伸手,指了指四周,“这间铺子。外面在下雨,雨是水。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地上有水渍。床是金属的。”
它顿了顿,伸出右手。
右手慢慢变化,手指伸长,变尖,变硬,变成一把……刀的形状。
黑色的,泛着幽光的,像用影子凝成的刀。
“利刃,就在这里。”
分魂举起那把影刀,对着苟得的心口,做了个刺的动作:
“两天后,子时,我来取你的心。用这把刀,刺进去,穿过去。然后,你的债,就还清了。你的命,就结束了。你,就自由了。”
苟得盯着那把影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很简单的一个字。
分魂愣了一下,笑容僵住。
“你不怕?”它问。
“怕有什么用?”苟得说,声音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我等就是了。”
分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那把影刀消散,变回正常的手。
“你有觉悟。”
它说,声音里有一丝……赞许?
还是失望?
“很好。那两天后,我等你。等你来还债,等你来……死。”
说完,分魂的身影开始变淡,消失在破碎的镜片中。
苟得醒了。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酒意未散,头还晕。
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雨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摸出怀表,摁开,夜光指针指着戌时三刻。
还有……一天零三个时辰。
二十七时辰。
他盯着怀表,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揣回怀里。
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雨还在下。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昏黄。
他站在门口,看着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雨滴冰凉,落在手心,很快聚成一小滩。
水。
他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关上门,上栓。
走回桌边,他坐下,看着桌上剩下的半包烟,半瓶酒,半包桃酥。
他拿起一块桃酥,慢慢吃。
吃完了,又点起一根烟,慢慢抽。
烟抽完了,他倒了一碗酒,慢慢喝。
酒喝完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空碗,空瓶,空烟盒,发呆。
雨声还在响,滴滴答答,像倒数。
二十七时辰。
不长,也不短。
等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