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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簿

作者:满山猴子俺腚红 | 分类:都市异能 | 字数:206.9万字

第708章 苟得(二十六)

书名:算命簿 作者:满山猴子俺腚红 字数:3.7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5 10:42:26

第三天,雨。

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天亮也没停。

雨不大,但密,像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城罩在里面。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汪着水,倒映出阴沉沉的天。

苟得醒来时,听见雨声敲在瓦上,滴滴答答,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

他躺了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流着水痕,一道道,歪歪扭扭,像眼泪。

他在心里默数: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最后两天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丝斜斜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麻雀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羽毛湿漉漉的。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下楼。

楼下,铺子里很暗。

雨天,光线本来就不好,加上窗户小,屋里几乎像傍晚。

他点上煤油灯,灯焰跳了跳,稳住,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他走到墙角,看着被黑布蒙住的镜子。

黑布还蒙着,绳子捆得紧紧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墓碑。

他盯着“墓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八仙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应验簿。

翻到最后,看着“待验”二字,又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五月廿六。

自占卦是四月廿八,三十日内。今天,是第二十八天。

还有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簿子,锁回抽屉。

两天。

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旧,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原木色。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枚古钱,一块玉佩,一支断了的毛笔,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三个人:爷爷,年轻的父亲,还有他。

那时他大概五六岁,被爷爷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父亲站在旁边,也笑着,一只手搭在爷爷肩上。

那是他唯一一张全家福。

父亲在他七岁时得急病走了,母亲改嫁,再没回来。

是爷爷把他带大,教他识字,教他算命,教他……活下去。

现在,爷爷走了,父亲走了,母亲不知在哪儿。

他也快走了。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盖上,放回书架底层。

又走到八仙桌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

打开,是钱。不多,几百块,是他平时零用的。

他数了数,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他把钱拿出来,揣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后门,拉开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窄巷里积了水,一洼一洼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雨,然后撑起一把旧油纸伞……

伞骨断了两根,勉强能用。

他走进雨里。

雨不大,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巷子里很静,只有雨声,和他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他走出巷子,走上大街。

街上人不多,都行色匆匆,撑着伞,低着头赶路。

偶尔有自行车骑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走到街口,有家杂货铺,还开着。

他走进去,买了些东西:一包香烟,最便宜的大前门;一瓶白酒,最便宜的散装高粱酒;还有一包花生米,一包豆腐干。

付了钱,他拎着东西出来,继续走。

走到老刘面馆。

面馆里没什么人,老刘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

“半仙?”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雨这么大……”

“来吃面。”

苟得说,收起伞,靠在门边。

“哎,您坐,我这就给您下。”

老刘起身,往厨房走。

苟得在最里桌坐下,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街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溅起水花。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无数个下雨天。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没葱花。

“您慢用。”

老刘说,又回柜台后打瞌睡去了。

苟得慢慢吃面。面很热,汤很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品。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三块五,放在桌上。

“老刘。”

他开口。

“哎。”

老刘抬起头。

“这面,好吃。”

苟得说,声音很平静。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爱吃就好,爱吃就好。”

苟得起身,拿起伞,走出面馆。

雨还在下。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往回走。

路过一家糕点铺,他停住,想了想,走进去,买了半斤桃酥……

用油纸包着,细绳捆好。

付了钱,他拎着桃酥出来,继续走。

回到铺子,他收起伞,抖了抖水,放在门边。

然后,他拎着东西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煤油灯一点光。

他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然后走到墙角,看着被黑布蒙住的镜子。

黑布静悄悄的,没动。

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打开那包桃酥,拿了一块,慢慢吃。

桃酥很酥,一咬就掉渣,甜甜的,带着油香。

他吃了两块,喝了口水,然后打开白酒瓶,倒了一小碗。

酒很辣,冲鼻子。

他抿了一口,辣得皱眉,但还是慢慢喝下去。

一碗喝完,又倒一碗。

喝到第三碗,他觉得脸发热,头有点晕。

他放下碗,看着桌上那包花生米,那包豆腐干,那包桃酥,那瓶酒,那包烟。

像在准备一场小小的……告别宴。

自己和自己告别。

他笑了笑,又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了。

然后,他点起一根烟。

烟很呛,他很少抽,抽不惯。

可今天,他想抽。他慢慢吸,慢慢吐,看着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消散。

像魂。

他盯着烟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周易》,翻开,找到“坤卦”。

坤卦,纯阴,大凶。

卦辞是:“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他盯着“安贞吉”三个字,看了很久。

安贞吉。

安宁,正固,吉祥。

多好的祝愿。

可和他没关系了。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又抽出一本,是《梅花易数》,翻开,是讲“体用生克”的。

他看了几行,看不进去,又合上,放回去。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喝酒,抽烟。

酒一瓶见底,烟抽了半包。

他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的东西开始晃,晃出重影。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响,滴滴答答,像催眠曲。

他睡着了。

又做梦了。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

镜子里有无数个他,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

和之前的梦一样。

但这次,那些“他”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所有的“他”都开口,异口同声:

“还有两天。”

然后,所有的镜子忽然裂开,裂缝里渗出黑色的东西,聚成一团,隆起一个人形。

是分魂。

分魂站在满地破碎的镜片中,看着他,笑了。

那只左眼里的阴眼,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两天。”分魂说,声音重叠,像无数个它在说话:

“两天之后,我来取你的命。你准备好了吗?”

苟得看着它,没说话。

“你喝酒了?”

分魂嗅了嗅空气,笑了:

“借酒壮胆?可惜,酒壮怂人胆,壮不了死人的胆。”

苟得还是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分魂歪了歪头:“在想怎么死?还是……在想怎么活?”

“我在想,”苟得开口,声音在梦里很清晰:

“水土相克之地,到底是哪儿。”

自占卦里,是“水土相克”。

可那天胡老道看了铜镜,说阴眼寄生在他眼里。

阴眼属阴,水也属阴,金克木,但金生水……不对,乱。

他后来自己又琢磨,觉得可能是“水土相克”。

土克水。

他这铺子,地上是青砖,砖是土烧的。门前是巷子,青石板下是土。

玉带河是水,但河岸是土。

水土相克。

可“利刃穿心”,利刃是金,金生水,水又和土相克……

越想越乱。

“想知道?”

分魂笑了,笑得诡异:

“我告诉你。水土相克,是卦象原话。可卦象也会变。你这些天,心神不宁,气血紊乱,卦象早就变了。现在是……水金相克。”

“水金相克?”苟得盯着它: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分魂慢慢走近,那张融化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你会死在一个……又有水,又有金的地方。水是阴,金是阴,阴阴相克,大凶之地。”

苟得看着它,没动。

“比如,”分魂伸手,指了指四周,“这间铺子。外面在下雨,雨是水。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地上有水渍。床是金属的。”

它顿了顿,伸出右手。

右手慢慢变化,手指伸长,变尖,变硬,变成一把……刀的形状。

黑色的,泛着幽光的,像用影子凝成的刀。

“利刃,就在这里。”

分魂举起那把影刀,对着苟得的心口,做了个刺的动作:

“两天后,子时,我来取你的心。用这把刀,刺进去,穿过去。然后,你的债,就还清了。你的命,就结束了。你,就自由了。”

苟得盯着那把影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很简单的一个字。

分魂愣了一下,笑容僵住。

“你不怕?”它问。

“怕有什么用?”苟得说,声音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我等就是了。”

分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那把影刀消散,变回正常的手。

“你有觉悟。”

它说,声音里有一丝……赞许?

还是失望?

“很好。那两天后,我等你。等你来还债,等你来……死。”

说完,分魂的身影开始变淡,消失在破碎的镜片中。

苟得醒了。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酒意未散,头还晕。

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雨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摸出怀表,摁开,夜光指针指着戌时三刻。

还有……一天零三个时辰。

二十七时辰。

他盯着怀表,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揣回怀里。

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雨还在下。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昏黄。

他站在门口,看着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雨滴冰凉,落在手心,很快聚成一小滩。

水。

他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关上门,上栓。

走回桌边,他坐下,看着桌上剩下的半包烟,半瓶酒,半包桃酥。

他拿起一块桃酥,慢慢吃。

吃完了,又点起一根烟,慢慢抽。

烟抽完了,他倒了一碗酒,慢慢喝。

酒喝完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空碗,空瓶,空烟盒,发呆。

雨声还在响,滴滴答答,像倒数。

二十七时辰。

不长,也不短。

等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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