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道拿回铜镜,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点透明的液体,抹在镜面上。
然后又把镜子递给苟得:
“再看。”
苟得接过,再次对着左眼。
这次,他看见了。
瞳孔深处,那只小眼睛,又出现了。
黑色的,没有眼白,正冷冷地看着他。
而且,在那只小眼睛周围,还有细细的、蜘蛛网一样的黑线,从瞳孔边缘延伸出去,像根须,扎进眼白里。
苟得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
“看见了吧?”
胡老道的声音很平静。
“那……那是什么?”
苟得声音发颤。
“阴眼。”胡老道说,“也叫寄生瞳。是极阴之物,寄生在人眼里,吸人精气,控人神魂。被寄生的人,初期会精神恍惚,记忆缺失,后期会彻底被控制,变成傀儡。”
“怎么……怎么会在我眼里?”
“这东西,一般是被人下的。”胡老道看着他,“你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家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苟得摇头。
他父母早亡,爷爷是算命先生,脾气古怪,但没听说得罪过什么人。
他自己,更是独来独往,除了算算命,从不与人深交。
“这东西,在你眼里多久了?”
胡老道问。
“不知道……”苟得说,“最近才发现。”
“最近才发作。”胡老道纠正他,“这东西寄生后,会慢慢生长。初期很弱,只在你精神松懈时,比如睡觉、打盹,才能短暂控制你。等它长壮了,就能随时控制你,到时候,你就不是你咯。”
苟得想起那些打盹,想起那些梦,想起分魂从影子里长出来。
是阴眼在控制他。
在他睡着的时候,控制他的身体,去做那些事。
“能弄出去吗?”
苟得问。
胡老道沉默了一下,摇头:
“难。这东西,根已经扎进你眼里了,硬挖,你会瞎,甚至死。而且,这东西有灵性,你一碰它,它会反抗,可能会让你做出更可怕的事。”
“那怎么办?”
苟得声音发涩。
“两个办法。”胡老道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到下这东西的人,让他解。可你不知道是谁下的,这办法行不通。”
“第二呢?”
“第二,用更强的力量,把它镇住,或者……引出来。”
“怎么镇?怎么引?”
胡老道看着他,眼神复杂:
“镇,需要至阳之物,比如雷击木、百年朱砂、高僧舍利,炼成法器,日夜佩戴,或许能压制它。但只是压制,不能根除。”
“引呢?”
“引,需要诱饵。”
胡老道压低声音:
“这东西寄生在你眼里,是因为你的身体适合它。如果你能找到另一个更适合的身体,它可能会自己转移过去。”
“另一个身体……”
苟得喃喃。
“对,而且,必须是和你血脉相近的人,这样它转移时,不会排斥。”
胡老道顿了顿:
“你有亲人吗?”
苟得摇头。
“那这办法也行不通。”胡老道叹口气,“先生,你这种情况,我治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苟得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胡老道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钱,摇摇头,把钱收起来,继续闭目养神。
苟得走得很慢。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阴眼。
寄生瞳。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分魂,是被寄生了。
那个东西,在他眼里,看着他,控制他,用他的身体去做那些恶事。
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算得准。
真是……可笑。
可悲。
他回到铺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怎么办?
胡老道说的两个办法,都行不通。
他不知道是谁下的,没有亲人做诱饵。
难道……就这么等死?
等阴眼彻底长壮,完全控制他,然后他就变成一个傀儡,一个杀人工具?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宁可死,也不变成那样。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拿出那三枚铜钱。
他要再算一卦。
算阴眼。
算这东西的来历,算怎么除掉它。
他抓起铜钱,合在手心,闭眼,心里默念:眼中之物,从何而来?何以除之?
然后摇卦。
铜钱撒在桌上,转,停。
他低头看卦。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卦象是:艮上兑下,山泽损。
这是大凶之卦,主损失、伤害、自残。
而且,卦象显示,除掉阴眼的方法,只有一个:
“以眼还眼”。
什么意思?
是要他……挖掉自己的左眼?
苟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低低地笑,笑得肩膀发抖。
挖掉眼睛。
瞎一只眼,总比死强。
总比变成傀儡强。
可……怎么挖?
自己挖?
下得去手吗?
找别人挖?
谁肯?
而且,挖了之后,阴眼会不会死?
会不会转移到他另一只眼里?
或者……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不知道。
他看着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起铜钱,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藤条箱子,拿出爷爷的手札。
他想找找,有没有关于“以眼还眼”的记载。
翻了几页,没有。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字。
很淡,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他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
是爷爷的字迹,很潦草,像匆忙写下的:
“吾孙苟得,若见此记,吾已不在。你眼中之物,乃吾之过。当年为人解劫,结下仇怨,彼以此阴眼相报,本下于吾身,然吾以秘法转于你。彼时你年幼,阴眼蛰伏,未发作。今你年长,阳气渐衰,阴眼将醒。此物凶厉,不可硬除,唯有一法:寻一下一宿主,以血脉为引,移之。然此法损人利己,慎用。若无可移之人,则……自毁一眼,或可保命。然阴眼不除,永为患。慎之,慎之。”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下面还有几个字,但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苟得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原来是这样。
是爷爷惹的祸。
是爷爷把阴眼转给了他。
因为他那时年幼,阳气弱,阴眼蛰伏,没发作。
现在他四十五岁,阳气渐衰,阴眼醒了。
爷爷知道,所以留下这封信。
可爷爷没告诉他,仇人是谁。
也没告诉他,怎么“寻一下一宿主”。
只告诉他,可以“自毁一眼,或可保命”。
但“阴眼不除,永为患”。
意思是,就算挖了眼睛,阴眼也可能还在,只是没了寄生的地方,会变成什么?
会去找下一个宿主?
还是会缠着他,直到他死?
苟得不知道。
他慢慢把纸折好,放回手札,锁进箱子。
然后他走回八仙桌边,坐下,看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绝望。
他盯着自己的左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左眼,做了一个挖的动作。
指尖离眼睛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眼球的温度。
他停住了。
下不去手。
真的下不去手。
他放下手,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累了。
真的累了。
不知道趴了多久,他听见楼下有动静。
很轻,像猫走路。
他猛地抬头,看向楼梯口。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正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