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苟得在蒲团上坐到天亮,分魂没再出现。
他攥着那张镇魂符,手心里全是汗,符纸都湿了,朱砂纹路晕开,模糊成一团暗红。
天亮时,他走出庙门。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
卖菜的,买早点的,赶路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为一天的生计奔忙。
没人看他。
没人知道,他刚刚在庙里,和自己,或者说,和一个像自己的东西对峙了一夜。
也没人知道,那个东西,可能还在附近,等着他松懈,等着他睡着,然后……做点什么。
苟得慢慢往回走。
脚步很沉,像踩着棉花。
一夜没睡,他头疼得厉害,左眼又开始涩,涩得发疼。
路过老陈家豆腐铺,门还关着。
门口摆了个白纸灯笼,已经灭了,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停下脚步,看了会儿灯笼,然后继续走。
回到铺子,老刘的面已经放在门口,凉透了。
他拿进去,也不热,就那么吃。
面糊成一团,他没尝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
吃完,他洗了碗,放回门口。
然后他走到八仙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应验簿,翻开。
最后一页,分魂写的那三条记录还在。
他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每一条旁边,都写了一个字:
“否。”
写完,他合上簿子,锁回抽屉。
他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那些事是因他而起。
可心里清楚,不承认,也改变不了事实。
他走到墙角,打开藤条箱子,拿出爷爷的手札。
这次,他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想找到更多关于分魂的记载。
可除了那一页,再没有别的。
倒是有几页,提到了外邪附体、阴物寄生,但都很简略,只说症状:
精神恍惚,记忆缺失,性情大变,有时会梦见自己做了坏事,醒来发现真的发生了。
和分魂的症状,不完全一样,但有点像。
苟得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分魂不是他的一部分,而是外来的东西,寄生在他身上,利用他的能力,去制造那些灾劫……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那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来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爷爷死前的样子。
爷爷是突然走的,夜里睡着,就再没醒来。
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甚至带着笑。
可苟得记得,爷爷走前那段时间,经常自言自语,有时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对着镜子说话。
他还以为爷爷老了,糊涂了。
现在想来……
难道爷爷身上,也有分魂?
爷爷发现了,所以撕掉了手札里那几页?
所以留下那句含糊的警告?
可爷爷最后,是自然死亡,还是……
苟得不敢往下想。
他合上手札,锁回箱子,坐回太师椅里,盯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模糊,照人像蒙了层雾。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凑得很近,几乎贴上去。
他想看清楚。
看清楚眼睛里,到底有什么。
镜中人也凑近,两张脸几乎贴在镜面上。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
左眼,瞳孔颜色浅,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线。
右眼,正常。
他眨了眨眼。
镜中人也眨眼。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镜子里的左眼。
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
就在那一瞬间,镜中人的左眼,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那瞳孔深处,浮现出一点东西。
很暗,很小,但苟得看见了。
是一只眼睛。
一只小小的,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嵌在他的瞳孔里,正冷冷地看着他。
苟得浑身僵硬,呼吸停了。
镜中人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笑了。
然后,那只小眼睛,眨了一下。
苟得猛地后退,撞在八仙桌上,砚台翻倒,墨汁泼了一桌。
他顾不上,转身就往楼上跑,跌跌撞撞,楼梯嘎吱作响。
跑到阁楼,他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小镜子,是女人用的梳妆镜,圆形的,背面是塑料的,印着俗气的花。
这是他多年前在旧货摊买的,一直没用,扔在角落里。
他举起镜子,对着自己的左眼,凑到窗边,借着光看。
镜子里,他的左眼,瞳孔颜色浅,边缘有红线。
但瞳孔深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只小眼睛。
是幻觉吗?
是刚才太紧张,看花眼了?
可那只眼睛,那么清楚,那么真实……
苟得手一松,镜子掉在地上,塑料背面裂了。
他瘫坐在床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那只眼睛,真的在。
在他的眼睛里,看着外面,看着他。
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他算命,看着他收钱,看着他睡觉,看着他……做那些梦。
然后,在他睡着的时候,那只眼睛就控制了他的身体,跑出去,做那些事。
那不是分魂。
是……寄生。
他被什么东西寄生了。
那个东西,用他的身体,用他的能力,去制造灾劫,去应验卦象。
为什么?
苟得想不通。
那个东西,图什么?
图钱?
可它偷的钱,只有二十元,而且偷了也没用,它又不能花。
图乐子?
看人倒霉,很有趣?
还是……图别的什么?
他想起自占卦里,化解需要“同脉之血”和“六十六万钱”。
同脉之血,他没有。
但那个东西,可能需要?
它寄生在他身上,吸他的血,或者……需要他亲人的血,来维持存在?
可他没有亲人。
所以,它就要杀了他,换一个宿主?
苟得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他站起来,在小小的阁楼里踱步。
楼板嘎吱嘎吱响,像随时会塌。
他得想办法。
把那个东西弄出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
下午,苟得又出门了。
他去了城隍庙。
不是去拜神,是去找人,城隍庙后街有个老道士,姓胡,都叫他胡老道,据说有点真本事,能驱邪捉鬼。
苟得以前不信这些,觉得是装神弄鬼,可现在,他只能试试。
胡老道的摊子在庙后一棵老槐树下,摆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罗盘、铜铃、桃木剑,还有一沓黄符。
胡老道本人,干瘦,山羊胡,穿件褪色的道袍,正闭目养神。
苟得走过去,在桌前一站。
胡老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但深处有光。
“这位先生,面色不佳啊。”
胡老道开口,声音沙哑。
“我有事请教。”
苟得说。
“何事?”
苟得沉默了一下,说:“我身上,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
胡老道上下打量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铜镜,巴掌大,镜面锃亮。
他把铜镜递给苟得:
“拿着,对着自己,看左眼。”
苟得心一紧,接过铜镜,对着自己的左眼。
铜镜很亮,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左眼,瞳孔颜色浅,边缘有红线。
“看出什么了?”
胡老道问。
“瞳孔颜色不对,有红线。”
“还有呢?”
苟得仔细看,看了很久,摇头: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