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了。
苟得浑身紧绷,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墙上,随着灯焰摇曳,时大时小,时浓时淡。
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分魂要出来,不一定在子时。
上次在院子里,是子时前后,但张寡妇那事,分魂可能更早就在准备了。
他在等。
等那种熟悉的困意。
每次分魂出来前,他都会觉得困,然后打盹。
醒来后,就有什么坏事发生。
可今夜,他不困。
一点都不困。
精神好得很,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对劲。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分魂知道他在等,所以不出来了?
分魂有意识?
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如果分魂真有意识,能知道他在想什么,那……那他这些天的挣扎、恐惧、决定,分魂都知道?
那自占生死卦,分魂也知道?
那三十日的死期,分魂也知道?
苟得的心跳得飞快。
他慢慢低头,看手里的铜钱。
铜钱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三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三枚铜钱,也在看他。
屋里的一切,镜子,影子,铜钱,都在看他。
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儿,等一个等不到的东西。
他笑了。
低低地笑,笑得肩膀发抖。
笑着笑着,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藤条箱子,拿出爷爷的手札。
他翻到分魂作祟那页,盯着看,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
“五月十五,夜守分魂,未见。疑分魂有知,避我。若如此,则吾所思所虑,彼皆知之。吾之将死,彼亦知之。奈何?”
写完了,他放下笔,觉得不够,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或,彼即吾,吾即彼。本无分别,何来守候?”
写完这句,他自己都愣了。
本无分别。
是啊,分魂是他的一部分,他守着分魂,不就是在守着自己吗?
自己守自己,怎么守?
他放下手札,锁回箱子。
然后回到桌边,坐下,盯着灯焰。
灯焰跳动,像在跳舞。
他看着看着,眼睛发酸,眨了眨。
再睁眼时,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屋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些。
不是灯焰变小了,是……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光。
他慢慢转头,看墙上的影子。
影子还在那儿,但……好像比平时浓了。
而且,影子的头部,似乎在……膨胀。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钻出来。
苟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
影子的头部越来越胀,胀成一个不规则的球状,然后,从球体表面,慢慢凸起两个小点。
像眼睛。
接着,下方裂开一道缝。
像嘴。
影子……在长脸。
苟得浑身僵硬,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影子慢慢长出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但能看出轮廓的脸。
是他的脸。
但又不是。
那张脸的嘴角,向上弯起。
在笑。
然后,影子动了。
不是随着灯焰摇曳那种动,是自己动。
它慢慢抬起手,对着苟得,招了招。
像在说:来啊,过来啊。
苟得还是动不了。
影子又招了招手,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往墙上走。
不是走,是渗。
像墨汁渗进纸里一样,影子慢慢渗进墙壁,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贴在墙上。
然后,那个轮廓也开始移动,顺着墙壁,往门口走。
到了门边,轮廓停住,转回头,虽然没五官,但苟得觉得它在看他。
看了一会儿,轮廓继续移动,渗出门板,消失了。
屋里只剩下苟得一个人,和那盏煤油灯。
灯焰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正常大小,正常形状。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苟得知道,不是。
他看见了。
分魂出来了。
当着他的面,从影子里长出来,然后走了。
去了哪儿?
去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肯定又要出事。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巷子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
风很大,吹得他长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关上门,上栓。
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那盏灯。
灯焰还在跳。
他的影子还在墙上。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分魂走了。
去做事了。
而他,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慢慢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累了。
真的很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很短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很快断了。
然后,是狗吠,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再然后,是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苟得没抬头。
他知道,又出事了。
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是分魂干的。
而他,坐在这里,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不,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共犯。
他是主谋。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热热的,烫得脸疼。
他哭了。
无声地哭,肩膀一耸一耸,像条濒死的狗。
哭累了,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像个鬼。
“还有十三天。”
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十三天后,我们一起死。”
镜中人不回答,只冷冷地看着他。
苟得站起来,吹灭灯,上楼。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顶。
他在等。
等分魂回来。
等天亮。
等死。
天又亮了。
苟得一夜没睡,就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房顶,看了一夜。
天亮时,他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上,又像脚步,很轻,很飘。
他知道,是分魂回来了。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
动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屋里重归死寂。
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起来,下楼。
楼下一切如常。
八仙桌,太师椅,煤油灯,铜镜。
应验簿还锁在抽屉里,钥匙在他身上。
他走到墙角,看那道影子昨晚渗出去的地方。
墙壁是灰白的,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粗糙,和别的墙壁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昨晚,分魂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他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应验簿,翻开。
最后一页还是他自占生死那页,待验二字墨迹深沉。
他往前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不知什么时候被写满了。
笔迹是他的,但更潦草,更用力,墨透纸背。
字迹歪斜,像写字的人手在抖,或者……在兴奋。
他一行行看下去:
“五月十五,子时三刻,东街卖豆腐的老陈之子,名陈小满,年十四。夜起小解,失足跌入自家水缸,溺毙。缸为陶制,口径二尺三寸,水深三尺余。家人丑时发现,已无救。”
“同日,西巷赵寡妇之公公,夜半梦游,持菜刀劈砍自家房门,口中喃喃有鬼。寅时力竭昏厥,醒后茫然,不知何事。”
“同日,南城米铺掌柜刘有财,夜半惊醒,见窗边立一人影,瘦高,着灰衫。惊骇欲呼,人影倏忽消散。次日查点,柜中少钱二十贯,门窗无损。”
一共三条。
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清楚楚。
像在……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