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苟得没开张。
铺门关着,有人来敲门,他也不应。
面是老刘放在门口的,有时候一天两碗,有时候一碗没动,老刘就知道,半仙没吃。
第三天夜里,苟得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
镜子里有无数个他,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
有的在算命,有的在收钱,有的在写字。
还有的在推人,在砸人,在勒人。
所有的他都在动,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
然后,所有的镜子忽然转向,所有的他都转过身,面朝他。
所有的他都开口,异口同声:
“你躲不掉的。”
苟得惊醒,浑身冷汗。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怀表的滴答声。
他摸出表,摁开,夜光指针指着子时三刻。
他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发呆。
躲不掉的。
是啊,躲不掉的。
那个分魂,是他的一部分,怎么躲?
除非……除非他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今年四十五,无妻无子,父母早亡,爷爷也走了。
活着,就是算算命,收收钱,然后看着那个分魂出去作恶,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算得准。
有什么意思?
死了,一了百了。
分魂也死了,不会再害人。
那些灾劫,也不会再应验。
多好。
他想着,居然觉得轻松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死?
做那些事的是分魂,不是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替分魂偿命?
可分魂就是他啊。
是他的魂分出去的。
就像手干了坏事,你能说是手干的,不是我吗?
苟得想不通。
他抱着脑袋,使劲想,想得头都快炸了,还是想不通。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再算一卦。
这次,不算别人,就算自己。
算自己的命,算自己的劫,算自己的……死期。
如果命里该绝,他就认了。
如果不该绝……他就想办法,把那个分魂除掉。
不管用什么办法。
清晨,苟得起了个大早。
他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还是灰布长衫,但这是他最好的一件,没补丁,洗得发白,但平整。
他点了香,拜了祖师,然后在八仙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那三枚康熙通宝。
这次,他要摇卦。
给自己摇。
这是大忌。
算命的不能给自己算,算不准,就算准了,也容易遭天谴。
爷爷说过,他们这一脉尤其不能,因为“命理已乱,自算必疯”。
苟得不管了。
疯就疯吧。
总比现在这样,半疯不疯的强。
他抓起铜钱,合在手心,闭上眼。
心里默念:
问吾命,问吾劫,问吾生死。
然后,摇。
一下,两下,三下……六下。
撒在桌上。
铜钱转啊转,慢慢停住。
第一枚,反面。
第二枚,反面。
第三枚……还是反面。
又是坤卦,纯阴。
大凶。
苟得的心往下沉,但他没停,继续摇第二次。
六下,撒。
这次是:正,反,反。
巽下艮上,风山渐。
还是凶。
第三次:反,正,正。
坎下离上,水火既济。
看似吉,但卦象混乱,主吉中藏凶。
苟得的手开始抖。
他咬咬牙,继续摇。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六爻全出,卦成。
他低头看卦,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
卦象是:坤上坎下,地水师。
这是大凶中的大凶,主征战、死伤、绝地。
但让他血液冰凉的不是卦象本身,而是卦象显示的具体信息。
应在:三十日内。
地点:水金相克之地。
死法:利刃穿心。
化解:需同脉之血画符,辅以六十六万钱镇煞。
苟得盯着那行“六十六万”,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六十六万。
他去哪儿弄六十六万?
他现在所有家当加起来,也就六万。
他以前赚的钱都捐给孤儿院,捐给灾区,捐给那些没饭吃的人了。
他笑了。
笑了很久,笑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卦象。
三十日内。
水金相克之地。
利刃穿心。
同脉之血,他没有亲人,哪来同脉之血?
六十六万,他没有。
所以,无解。
必死。
苟得慢慢坐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然后研墨,提笔,在应验簿上记:
“四月廿八,辰时,自占生死。得地水师卦,大凶。应在三十日内,水金相克之地,利刃穿心。化解需同脉之血及六十六万钱。吾无血无钱,故……”
他停住笔。
故什么?
故等死?
他想了想,继续写:
“故,待验。”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
待验。
以前写这两个字,是等着看别人的灾劫应验。
现在,是等着看自己的死期应验。
真讽刺。
他合上应验簿,锁进抽屉。
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
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买早点的,送孩子的,热热闹闹。
苟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锁了铺门,往巷子外走。
老刘在制辣椒,看见他,喊:
“半仙,吃面不?”
苟得摆摆手,没停。
他走出巷子,走上大街。
街上更热闹,车马喧哗,人声鼎沸。
他慢慢走,边走边看。
看卖糖人的老头,手巧,捏什么像什么。
看早点摊蒸笼里的白气,袅袅升起。
看孩子们追着跑,笑声清脆。
看太阳升高,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这一切,都挺好的。
活着,挺好的。
可惜,他活不久了。
苟得走着走着,走到玉带河边。
河水还是那么脏,泛着绿沫,气味难闻。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想,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死得舒服点?
可卦象说是“利刃穿心”,不是淹死。
躲不过的。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他看了一眼,铺子里挂满铁器,菜刀、镰刀、剪刀……还有一把长长的、薄薄的裁纸刀,和他家里那把很像。
利刃。
穿心。
他快步走过,不再看。
回到铺子,已经是中午。
老刘又送了面来,放在门口,已经凉了。
苟得拿进来,也不热,就这么吃。面糊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吃完,他洗了碗,放回门口。
然后他上楼,从床底拖出那个瓦罐。
打开,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用油纸包着。
他数了数,四万。
加上银行的两万,正好六万。
离六十六万,还差六十万。
苟得把钱放回瓦罐,塞回床底。
然后他躺到床上,看着低矮的房顶。
三十天。
他还有三十天。
这三十天,他要做什么?
等死吗?
还是……做点什么?
他想起分魂,想起那些被应劫的人,想起张寡妇脖子上的勒痕,想起李锐掉下去的背影。
如果他要死,那分魂也得死。
不能再让分魂出去害人了。
可是,怎么让分魂死?
分魂就是他,他死了,分魂不就死了吗?
不对。
万一他死了,分魂没死,反而占了身体呢?
那不就等于……分魂活了,他死了?
不行。
绝对不行。
苟得坐起来,抱着脑袋,使劲想。
可越想,脑子越乱。
最后,他放弃了。
先睡一觉吧。
睡醒了,也许就有办法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次,他没做梦。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