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苟得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往下滴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那条麻绳,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天亮时,巷子里有了人声。
老刘照例来送面,看见门开着,探头进来:
“半仙,面放门口了……哎?半仙您怎么站院里?这、这身上都湿透了!”
苟得慢慢转头,看了老刘一眼。
就一眼,老刘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那是什么眼神啊。
空洞,死寂,又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看进去,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半仙,您、您没事吧?”
老刘声音发颤。
苟得没回答,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湿透的长衫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水渍。
老刘不敢跟进去,放下碗,走了。
边走边回头看,总觉得狗半仙不对劲,很不对劲。
屋里,苟得在太师椅里坐下。
也不换衣服,就这么坐着,水从身上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在想昨晚的事。
那道影子。
那句话。
那声惨叫。
他听见巷子里喧哗,有人喊“张寡妇家出事了”。
他出去看,街坊们围在裁缝铺门口,指指点点。
他挤进去,看见张寡妇瘫在院子里,脖子上有勒痕,但人还活着,只是吓傻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她男人那痴呆的老爹瘫在旁边,手里攥着条麻绳,和苟得院里那条一模一样。
老头眼神空洞,嘴里嘟嘟囔囔:
“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推我……”
街坊们都说,是老头半夜梦游,差点勒死儿媳妇。
可苟得知道,不是。
老头攥绳子的手,指节发白,是用力过度的样子。
但那力道,不是一个痴呆老人能有的。
而且,老头说“有人推我”。
推他的手,是谁的?
苟得不敢想。
他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退出来,回到自己铺子,锁上门。
现在,他坐在这儿,浑身冰凉,心里也冰凉。
那道影子,那句话,清清楚楚,不是幻觉。
是它。
那个分魂。
在他清醒的时候,出现了。
还说了话。
“你看,我算得……多准。”
是啊,多准。
准到让人毛骨悚然。
苟得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朱砂红。
这双手,算过无数卦,画过无数符,收过无数钱。
也……推过人?
砸过人?
勒过人?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可它知道。
它做了,还嘲笑他,笑他傻,笑他这么多年,还以为自己真是算得准。
苟得忽然笑起来。
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又扇一巴掌。
又一巴掌。
左脸,右脸,左脸。
扇到嘴角出血,脸肿起来,他才停手,喘着粗气,盯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肿得像猪头,嘴角挂着血丝,眼神疯狂。
那是他吗?
是吧。
又不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起身,走到墙角,打开藤条箱子,拿出爷爷的手札,翻到分魂作祟那页。
盯着看,看了又看。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吾疑分魂已壮,可离体作祟。昨夜见影闻声,非幻觉。当何以制之?”
写完了,他放下笔,觉得不够,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若不可制,当何以自处?”
自处。
怎么自处?
等死吗?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平静了。
或者说,是死寂了。
他有了决定。
他要给自己算一卦。
不摇卦,不用铜钱,就用最古老、最耗神、但也最准的自窥术。
这是爷爷手札里记载的禁术,一生只能用三次,用一次折寿十年。
爷爷用过一次,苟得一直没敢用。
现在,他要用。
他要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要看看,那个分魂,到底是什么。
他要看看,自己的命,到底还剩多少。
下午,苟得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但没湿。
他洗了脸,梳了头,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还肿着,嘴角的伤结了痂。
他不在乎。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是上好的檀香,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大节气才点。
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盘旋。
他净手,焚符,对着祖师的牌位拜了三拜。
然后,他在八仙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一碗清水,一面小铜镜,比墙上那面小,但更亮,是爷爷传下来的;一根银针;还有一把小刀,刀身薄,刃口泛着冷光。
他先拿起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进清水里。
一滴,两滴,三滴。
血在水中化开,像红色的雾。
然后他拿起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等到针尖发红,迅速刺进右手掌心。
疼。
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没出声。
银针留在肉里,血顺着针往下淌,滴进碗里。
血滴进水面的瞬间,水面忽然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苟得盯着水面,眼睛一眨不眨。
水里的血雾慢慢聚拢,聚成一个人形。
很模糊,只能看出轮廓,瘦高,是他自己。
然后,人形旁边,又聚起一团血雾。
这团雾更淡,更飘忽,但慢慢也聚成了人形,贴在第一个人形旁边,像一道影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忽然,第二个人形动了。
它抬起手,做了个推的动作。
第一个人形往后倒。
然后,第二个人形又做了个砸的动作。
第一个人形头破血流。
又做了个勒的动作。
第一个人形挣扎,倒下。
苟得看着,浑身冰冷。
那是分魂在演示它做过的事。
推张清,砸河边那人,勒张寡妇。
都在里面。
水里的影像还在继续。
第二个人形做完那些动作,忽然转过身,面朝水面外,面朝苟得。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血雾。
可苟得觉得,它在看他。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第一个人形,又指了指自己。
接着,它做了个合拢的手势。
两个血雾人形慢慢靠近,靠近,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更浓的血雾人形。
这个新人形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沉,沉到水底,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几缕血丝还在缓缓飘荡。
苟得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银针还扎在掌心,血已经凝固了,针和肉长在一起似的。
他慢慢拔出针,带出一小块血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顾不上疼。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水里的影像。
分魂演示罪行。
分魂看他。
分魂合拢的手势。
什么意思?
是说分魂和他,本来是一体的?
还是说……分魂想和他融合?
融合之后呢?
会怎样?
他想起最后那个沉入水底的人形。
沉下去,不见了。
是……死了吗?
苟得猛地站起来,抓起碗,想把水泼掉。
可手抖得厉害,碗掉在地上,碎了,血水泼了一地。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里的血丝,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一片一片捡起碎片。
碎片割破手指,他也不管,就捡,捡起来放在桌上,拼,想拼回原样。
可拼不回去了。
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不再拼,把碎片扫到地上,坐回椅子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桌上,掉在应验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他忽然想起,该记下刚才看到的东西。
翻开应验簿,翻到新一页,研墨,提笔。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记什么?
记“吾见分魂演示罪行”?
记“分魂欲与吾融合”?
记“融合后或死”?
他不知道怎么写。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自窥毕。”
墨很浓,三个字力透纸背,几乎把纸划破。
写完,他丢下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累了。
真的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