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备使先站了起来,额头上已经有汗:“陆使君,他这算是服软了,还是回去磨刀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都算。”
“啊?”
“他今日肯把旧税簿带来,说明他不想立刻翻。可他回去以后,也一定会把咱们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掰碎了再算。因为他知道,咱们不是要压一压价,是要接这条路。”
郭守备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回他是真的听明白了。
钱掌柜这时已经把那几本旧税簿重新摊开,手指一页一页点过去,越看越兴奋:“使君,这买卖能做!他这几本里,真账有,烂账也有。只要愿意拆,咱们有得下手!”
曹刚在后头接了一句:“你怎么像捡了金子?”
钱掌柜头也不抬:“这比金子值钱。金子一箱,花完就没。可若这条路的秤和账都被咱们接过去,往后年年都有!”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陆远走到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很淡:“今天不是赢,只是把桌子摆平了。后头真难的,是让那些靠旧路活的人,开始发现跟着新路不吃亏。”
钱掌柜点头:“那周家、田家?”
“继续压。周家先用,田家再逼。阿不都那边,让他把第一批货走漂亮点。只要第一批货按新价走出去、平平稳稳回来,城里人自己就会站队。”
曹刚应了一声:“我去盯田家。”
陆远点头,又补了一句:“别急着抓。让他们慌,比让他们死有用。”
曹刚咧了咧嘴:“懂了。”
等众人各自散去,陆远才重新坐回长案后面。
门口那张告示还在。
前头看着像一张纸。
可现在,它后头已经压上了账、税、人、路!
大宋这只手,在哈密这地方,算是真按实了!
哈密那边,耶律达鲁刚走。
陆远还在盘算,怎么把哈密这条旧路一点点拆开重接,南州那边的局面却先一步变了。
前几日,南州矿务安抚司刚把第一笔官税收进匣子,港里的心气也才刚稳下来一点。很多人都觉得,只要照着钟楼下那套规矩走,往后总能把日子一点点熬出来。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港外就出事了!
出事的是乙七沟东边的一支小采队。
这支采队原本并不算惹眼,人数不多,十五个人,挂在一个小船主名下。平日里守规矩,官拍时没闹,交税时也没哭穷。可越是这种人,往往越容易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打自己的算盘。
事情起在午后。
那日钟楼刚敲过收工前的第二声,巡哨营地里忽然跑回来了两个人。一个肩膀上全是血,另一个裤腿撕开,手里还拎着一把沾泥的铁镐。
守在栅门边的军士一看,立刻把人拦住。
“站住!哪队的?”
那肩膀带血的年轻人脸都白了,喘得厉害:“乙七沟东……东边那支!快……快报司里!外头出事了!”
军士一听“外头”两个字,脸色当场就变了。
现在南州最怕的,不是港里打架,而是港外出事。港里打架,还在司里规矩内。可港外一旦出事,牵扯的就不是几个矿工和船东了,而是巡哨线、土人线,乃至整个官港往外铺开的边界!
一名军士立刻去敲钟,另一名先把人按住:“说清楚,谁动的手?”
那人张了张嘴,嘴唇都在抖:“土人……外头那些土人!咱们死了一个……他们那边也死了一个!”
话音刚落,钟楼上便响起三短一长!
这是“停工、收人、回营”的号!
港里原本还在收尾的人一下全抬起了头。不少人没听懂,可一看巡哨军士已经开始往外跑,立刻就明白,坏了!
安抚司里,监航官正在和书吏核今日的税账。听见钟声不对,他直接站了起来。
“谁敲的?”
书吏也慌了:“不知道,像是外头巡哨报急。”
监航官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等他到院门口时,那两个逃回来的采工已经被带过来了。一个背上有一道划伤,不深,却还在流血。另一个腿抖得站不稳,眼神发虚,像是刚从鬼门关里滚回来。
监航官先没问伤,而是先问最要紧的。
“ 谁准你们越线的?”
这话一出口,那两个采工都愣了一下。显然谁也没想到,监航官第一句不是问土人来了多少,也不是问谁先动手,而是先问这个。
可这就是监航官的路子。
事情还没问清,先把规矩线捞出来!谁越线,谁就先少一层理!
那肩膀有伤的采工低下头,嗫嚅了一句:“没……没人准。”
“那就是擅越。”监航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谁带头?”
两人都不说话。
监航官直接抬手一指那个腿软的:“你说。”
那人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开口:“是……是老郑。他说原来的溪沟太慢了,东边林后那条水沟石浅,洗砂快,咱们就绕过去一点……谁知道刚过去,就碰上那群土人了。”
“碰上之后呢?”
“他们先围上来,叽里咕噜说话,听不懂。有个土人来拽咱们的水袋,老郑就骂,骂完还推了他一把。然后……然后他们那边有人举木矛,咱们这边也举了镐。”
说到这里,那人声音已经散了。
监航官脸色更沉:“谁先动手?”
这一次,那人不敢再胡编,只能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是……是咱们这边有个人先拿铁锹抡过去的。可他们也抢咱们的水袋啊!”
“我没问你理亏不理亏!”监航官声音一压,“我问你,谁先动的手!”
那人低着头,半天才吐出一句:“咱们先动的。”
院里一下就静了。
几个赶过来的军士脸色也都不好看。前几天巡哨才只是远远见过人影,监航官一直压着,不让先追,不让先惹,就是怕这一步走歪。结果才几日,果然还是出事了!
监航官继续问:“死的是谁?”
“老郑。”那人声音更低了,“他脑袋上挨了一棒,又让木矛扎了一下,倒地就没起来。”
“土人那边死的是谁?”
“是个年轻的……咱也说不上是谁。当时乱了,有人拿铁锹砸过去,把他头打裂了。他们拖了尸首就跑了。”
监航官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在想怎么打回去,而是在脑子里把最要紧的几件事全过了一遍。
第一,这支采队擅越巡哨线,错在先。
第二,这是双方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撞上,语言不通,水袋、工具、地界全搅在一起,才闹成了血案。
第三,港里现在人心本来就浮,这一回要是处理不好,马上就会裂成“主战”和“主守”两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安抚司如今刚设,税刚收,图刚立。若第一回碰上土人就乱了章法,后头谁还信司里这套规矩真能把港守住!
他转头对军士道:“先封那支采队,所有人不许离营!巡哨加倍,港外两里之内,任何矿工不得私出!再去把医官叫来,先给这两个伤的包住!”
“是!”
军士立刻散开。
监航官却还没停,又补了一句:“把那支采队其余人,一个不漏,全部押回钟楼下候问!谁敢藏人,连船主一并拿!”
“是!”
这一下,院外已经围上来不少人了。
前头只听说港外见了血,这会儿又看见军士四处跑,谁都知道事情不小。有人忍不住先开口:“官爷,是不是土人打进来了?”“是不是该发兵了?”“我早说了,那帮林子里的留不得!”“对!先把林子扫了,不然以后矿还怎么开!”
这些声音越说越大。
还有几个失意矿工、旧船工混在人堆里,故意往上拱:“官港天天说规矩!现在规矩把人命都管没了!若不先打,他们还当咱们怕了!”
监航官猛地转过身,一声压过去:“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够硬,人群立刻安静了大半。
他盯着众人,一字一顿:“是谁越线在先?是谁没报巡哨、擅离采区?是谁先拿铁锹动手?事都没问清,就喊着打!你们是想守港,还是想借机乱港!”
这一番话砸下来,前头叫得最凶的几个都缩了缩脖子。可还是有人不服,一个脸黄的中年船工梗着脖子道:“官爷,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抢水袋在先,谁知道后头会不会抢咱们矿!今天不打,明天他们就摸到木墙边来了!”
监航官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人一噎。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别答。”
可监航官已经听出来了,这人就是借势闹事的。
“既然不敢报名字,那就闭嘴!”监航官声音更冷,“谁再趁这事煽人出港,按乱司论!”
这话比前面还重!
乱司,可不是寻常闹事。在如今的南州,那是坏司中法度,轻则拘押,重则逐出采区,甚至能往梁船东纵火那类案子上靠!
这一下,真没人敢再正面顶了。
可人群安静了,不代表心就安了。监航官心里很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讲大道理,而是先把那支采队全数控住,把事情前后彻底掰开来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