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听完,却马上补了一句:“臣赞成李公此议,但还要再加一条。附籍者,须有保。无论是商队主保,还是官司主保,总得有人担。否则将来犯了事,一走了之,账也清不完。”
赵桓点了点头:“这条好。有保,才有根。没保,就还是浮萍。”
说完,他终于把案上的那份草案翻开,拿朱笔划了几笔:“拟旨吧。”
许观文一怔:“陛下,礼部这边……”
赵桓抬眼看他:“礼部怎么记,是礼部的事。可人先得活,地先得有人守,账先得有人担。等南州那边真成了州县,再谈你们那些典章。现在,先把人给朕记住!”
这话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许观文只能退了一步,低头应是。
朝议散后,几名开拓清吏司新官还没走,赵桓把他们单独留了下来。
这些人年纪都不算大,多半不是最显赫的名门,也不是最会写锦绣文章的人。能进这个司,靠的是前几年在江南、河北、河西一路干出来的履历。
赵桓看着他们,问得很直接:“草案会写,账也会算。可朕要问你们,真把附籍、正籍、化外编册推到南州去,最难的是什么?”
下面一个姓何的司官先开口:“最难的是人不识字,也不认册。你给他念半天,他未必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另一个姓周的接着道:“臣以为,最难的是人心。今人去南州,多半为金。今日立籍,他若觉得有利,就认。明日若觉得吃亏,就跑。没有约束,不成;约束太重,也不成。”
第三个官员更实在:“最难的是谁来担保。矿工、苦力、流民,很多人本就无族无保。若硬要按内地保甲法来,推不动。”
赵桓听完,没有立刻点评。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才道:“你们说的都对。所以这套则例,不是写给汴梁看的,是写给南州用的。回去改!第一,正籍、附籍、化外编册,三套不同样式,不得混写。第二,附籍者须有保,但保可分人保、船保、司保。第三,矿工、苦力、配军,可先以工册附记,不必一上来就逼他们凑家口。第四,土人先记部名、居地、常见人数、接触情形,不许乱加汉名,不许强按内地籍贯。”
几名司官听得一愣,尤其是最后一句。
不许乱加汉名!
这句话听着小,其实很重。因为很多旧官遇到不懂的蛮人,最方便的法子就是随手取个赵大、李二、王三,把人按到册上完事。可这样一来,账虽有了,人却全糊了。
赵桓看见他们发愣,冷冷道:“你们别嫌麻烦。人一乱记,地一乱写,将来打仗、收税、招抚,全得出错。朕要的不是一堆好看的册子,是能用的册子!记住一件事,远地之政,先贵清,不贵满。”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低头记在心里。
等众人退下去后,李纲才慢慢留了下来。
他这回没有先说南州,也没有先说礼部,而是轻声问了一句:“陛下是想把南州做成样板?”
赵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李纲叹了口气:“老臣怎会看不出来。南州若编得明白,后头黑土、西域、南洋附地都能照着走。可这也是一条极费神的路。”
“费神,总比以后费命强。”
赵桓端起茶盏,声音不高:“以前咱们总说,失了边地,是朝廷兵不行。可真到了眼下,朕才看明白,边地守不住,很多时候不是兵的问题,是官册、粮册、地册、人册一个都没跟上。旗子插上去简单,可插上去之后,得有人,得有账,得有规矩。朕不想再让后人捡一个空壳子。”
李纲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臣明白了。臣回去便让户部和开拓清吏司把细则催出来。只是礼部那边,怕还要再闹几回。”
赵桓轻哼了一声:“让他们闹。等南州第一批附籍册子送回来,等那边真立住几百几千口人,他们再想拦,也拦不住了。”
说到这里,王德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另一道快报:“官家。”
赵桓接过来一看,是南州安抚司的后续小报。
内容很短。第一笔官税已入匣,三处矿区账目已封,税匣随下一批官船启运。另外,因丁二沟工人摔伤流血,医官已增设矿区医役之议。
赵桓看完,把折子递给李纲:“你看,税一收上来,人就开始知道命值钱了。这就是朕为什么要先编人,再编地。”
李纲接过看了一遍,眉头反而松开了些。因为这说明,南州那边的人已经不只是想着抢金,他们开始在官法里过日子了。
这一步最难!
一旦走出来,后头才有谈“久安”的资格!
当晚,汴梁内廷便发出一道中旨,送往开拓清吏司与户部。
题目很短。
《议海外附籍则例》。
这道中旨没有立刻对外明发。因为赵桓知道,这种东西不能一上来就敲死,要先写细,先试行,先让南州和后头的南洋、哈密都能接得住。
但朝廷里的人都明白。
这不是一纸文书。
这是大宋第一次真正开始回答一个以前没人认真答过的问题!
海外之民,算不算大宋人!
第二日清晨,礼部那边果然又有人递了条陈,说“名分不可轻动”。张浚看都没看完,就直接送进了政事堂。
他把那份条陈往桌上一拍,对开拓清吏司的人道:“都看见了吧?这事不是你们写完一份则例就算完。后头还得一条一条拿南州的实情去堵他们的嘴!”
一个年轻司官苦笑道:“张相公,这嘴怕是堵不住。”
张浚冷哼一声:“堵不住,就让他们看账!看移民几人,矿工几人,病死几人,出金几两,收税几分。朝里最怕什么?最怕你们说空话!只要南州那边每个月都送回真账,他们骂归骂,最后还得照办。”
这就是张浚的路子。
不跟你空论礼,拿账压你!
这点,和赵桓是一脉的。
而这,也正是如今这座大宋朝廷最让人发冷的地方。
它以前是靠兵压人。
现在,是兵、账、法、税,一起压!
到了第三日,这份《海外附籍则例》草稿终于出了第一版。
赵桓亲自看了一遍,提笔在最上头批了八个字:
“先立人册,再议久治。”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声音不高:“送开拓清吏司。抄一份给南州矿务安抚司,再抄一份,发哈密通商司参考。”
王德愣了一下:“哈密也要?”
“当然要。”
赵桓淡淡道:“哈密现在用不上,可早晚用得上。人这种东西,不管是矿工、驼户,还是土人、胡商,先记住,后头才轮得到朝廷用他。”
王德立刻低头:“是。”
等人退尽,赵桓站起身,走到殿中挂着的大图前。
南州在图上只是很小的一块,离汴梁极远。可他看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真正决定一块地是不是你的,从来不是你有没有先把旗子插上去,而是多年以后,那地方的孩子出生时,册上记的是谁的户,交的是谁的税,学的是谁的法,遇事先找的是谁的官。
这一点,比打下一座城还难。
可也比打下一座城更值!
哈密这边,三天过得很快。
通商司门口那张告示贴出去以后,城里的风向就一直在变。阿不都那一批货单公开挂出来之后,小商和驼户先动了。不是所有人都敢立刻站过来,可至少开始有人往通商司门口走,先问价,先问护路,先问登记后能不能优先过验。
田家、周家那些旧商也没闲着,嘴上骂得最狠,背地里却都在查自家账,看哪批货该转,哪批货该压,哪批人还能用,哪批人得赶紧撇清。
郭守备使这三天没睡好。白天守东市,夜里盯城门,还要应付守备司内部那些老胥吏的试探。可他这回是真硬下来了,谁敢借着“大宋设司、商路要乱”的名头煽市,他就抓谁!
这些动作,陆远都知道。
但他没去夸,也没去安抚。他只是让人盯着,看谁先顶不住。
等到第三天中午,耶律达鲁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像前一回那样只带四个随从,也没摆出那种“我只是路过看看”的样子。他带了一只黑木箱子,不大,可抬箱子的两个人走得很稳,说明里头装的不是轻东西。
通商司前堂今日也和前几天不同。长案摆成了横列,左边是陆远,右边是钱掌柜和两名书吏。曹刚带着神机营的人守在门内外,不靠前,也不躲。桌上摊开的不只是前几天那几页价表,而是三摞册子。
一摞是白驼行案的旧账,一摞是这三日登记新路货单的新册,还有一摞,是钱掌柜按陆远意思重新抄出来的哈密旧价暗表。
这些东西一摆,意思就很清楚了。
今天不是喝茶,今天是对账!
耶律达鲁进门后,看了一眼那只箱子,抬了抬下巴。随从把箱子搁到桌边,打开,里头是账册,厚厚一摞,有几本还包着旧皮。
耶律达鲁落座后,先看向陆远:“陆使君,三日前你说,要看旧税。我带来了。”
陆远点头:“耶律属官守约。”
耶律达鲁淡淡道:“我若不来,倒像是心里有鬼。来了,至少还能把话说清。”
这人还是那样,每句话都不硬顶,可每句话都留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