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整件事其实已经定了七八成。
赵桓把草案放回案上,敲了两下。
“开拓清吏司记好。”
“《海外附籍则例》第一稿,准改,不准拖。”
“改后再送。”
“南州、哈密,先照附籍、附名、化外编册三条并行试。”
“役地、口粮地,可试,不许轻许世业。”
“有功转正之条,要补细。”
开拓清吏司那两个郎官几乎是同时跪下领命。
“臣等遵旨!”
他们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不只是朝廷准了他们一纸草案,更是准了他们以后在南州和哈密拿着这个规矩去做事。
张浚站在下首,看着那两个年轻郎官,忽然笑了笑。
“这回倒是你们捡了个大差使。”
“边外的人若编进去了,后面可有的是苦活。”
那郎官苦笑。
“相公说得是。”
“可若不做,后头更乱。”
张浚点头。
“这话还算像样。”
李纲这时也收了草案,叹了一口气。
“法可以立,人也可以收。”
“只是记住,附籍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让边外有根。”
“若只顾着编名,不顾着后头的粮、地、工,那也是空文。”
户部侍郎立刻接话。
“相公放心,户部这边会配合把口粮地和役地的账法先做出来。”
礼部老臣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他知道,今天这局,自己不是全输。
因为附籍没有一步到正户,没轻给地,也没放婚配。可他也没赢,因为门到底还是开了。
这世道已经和前些年不一样了。
从北伐、灭金、平夏,到南州、哈密,再到今天这份附籍草案,朝廷已经不可能再只靠旧经旧例管住全部远方。
赵桓最后又补了一句:
“今日议的是边外附籍,不是礼崩乐坏。”
“谁若回头出去胡扯,说朝廷要夷夏不分,朕就让他去南州和哈密亲眼看一圈,再回来教朕做事。”
这话不重,但谁都听得懂。
这是堵嘴,也是定调。
散朝以后,人陆续出去。
张浚走得快,边走边还和户部那边交代,要尽快把“役地”和“口粮地”的格数、工额、期限都拟出来,不然边外试起来又会乱。
李纲走得慢些。
赵桓叫住了他。
“李卿,留一步。”
李纲回身,又进了偏殿。
人散了以后,殿里清净不少。
赵桓让人换了热茶,才开口:
“今日这法一开,后头议论不会少。”
李纲点头。
“不会少。”
“礼部那边心里不安,也不全是私心。”
“名分这东西,一动,就总有人怕收不住。”
赵桓笑了一下。
“朕知道。”
“可朕更知道,不把这门开一条缝,边外的人就永远是借来的手。”
“借来的手,能打一仗,不能守几十年。”
李纲沉默片刻。
“陛下是想把边外吃进来。”
“不是吃。”
赵桓摇头。
“是让他们自己愿意走进来。”
“硬抓来的,不算。”
“愿意拿司里的票、领司里的粮、守司里的法,那才算。”
李纲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
“南州那边还好,都是新地,规矩可以从头立。”
“哈密那边,可是旧路旧人旧税一起搅着,附籍之法一旦下去,怕是连西辽属官那边都会多想。”
赵桓端起茶盏。
“所以才先试。”
“南州、哈密,各试各的。”
“谁能行,谁不能行,账会说话,人也会说话。”
“总比在汴梁纸上空想强。”
李纲这才缓缓点头。
他是老臣,也是见过亡国边缘的人。比起那些只怕礼法动的人,他更明白朝廷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那臣回去,再帮他们把条文收一收。”
“尤其是‘附籍有功可转正’这一条,要卡紧,不然下面容易乱许。”
“好。”
赵桓看着他。
“这事,不求快。”
“但得先有。”
李纲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赵桓一人时,他才把那本草案又拿起来,看了几眼。
纸上不过几十条字。
可他知道,这比前线砍几百个脑袋还难。
刀砍下去,血一流,输赢当场就能见。
可法一开门,后面几十年都会跟着变。
南州那个主动求司里收留的外来苦力,哈密那些愿意报货登记的小驼户,甚至以后更远地方愿意学汉话、守司法、替朝廷守路的人,全都在这扇门后头站着。
不开,远方永远只是大宋的边。
开了,才有可能慢慢变成大宋的一部分。
赵桓把草案合上,轻轻放回案上。
外头天色已经高了,政事堂那边又有别的奏事在等。
可今天这一议,已经把后头很长的一段路铺出来了。
汴梁那边刚把《海外附籍则例》的第一稿拍下来,南州这边却顾不上什么附籍不附籍。
对港里的人来说,眼下最急的还是两件事。
一件是金, 一件是命。
梁船东的案子刚在钟楼下判完,纵火这口气算是压下去了。矿法也借着这一刀站住了。可港外那一排骨矛还插在泥里,谁都知道,这事没完。
前一章里,巡哨已经在木墙外发现了土着留下的东西。
那不是打上门来的杀局,也不是低头求和的表示。
就是一句话。你们看见我们了,我们也看见你们了。
南州矿务安抚司的正堂,其实就是几间木屋拼出来的。墙上挂着图籍,地上铺着粗木板,角落里放着没来得及上架的铁锹、绳索和药箱。
监航官坐在长案后头,手边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昨日从界线边拔回来的骨矛。
另一样,是巡哨画下来的那片林地草图。
老海狼蹲在旁边,拿手点着图。
“就是这条水沟。”
“前头那几个土人,是从这边冒出来的。”
“往后走,林子就密了,马进不去,人也不好走。”
“真要追进去,咱们未必讨得了好。”
巡哨头点头。
“那几个不像是来偷看的。”
“站法有点像猎人。”
“人不多,胆子不小。”
监航官没接这句。
他盯着那根骨矛看了一会儿,才问:
“港里现在是什么声?”
巡哨头脸色有点尴尬。
“喊打的多。”
“说咱们人多、铁器多,不趁现在把林子扫一遍,后头早晚要出事。”
“也有人说,先前甲三沟那边流血,官司刚断完,这会儿要是再往外打,港里的人心更浮。”
老海狼冷笑一声。
“矿上的那帮人,张嘴就是打。”
“他们挖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胆大,真让他们进林子追,跑得也快。”
监航官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看?”
老海狼把那根骨矛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这不是冲咱们港口来的。”
“是冲咱们往外探去的。”
“他们没冲到木墙边,也没夜里摸营。”
“说明现在还没想狠狠干。”
“说白了,就是立界。”
巡哨头也接了一句。
“我也这么看。”
“若真要打,昨晚不会只插矛。”
监航官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也清楚。
南州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外头那群土人敢不敢来,而是港里自己能不能稳住。
若这时候顺着港里的叫嚷,真带人去扫林子,赢了也只是把人赶走,输了更麻烦。可就算赢了,港口和土人之间那条线也就彻底断了。后头再想试探,难度只会更大。
何况,他也没忘记汴梁的意思。
设司之后,朝廷不只是要收金、收税,还得学着怎么管边外之民。
可这套话放在汴梁好说,放在南州这块刚搭起来的木墙边,就不那么容易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一阵吵闹。
有军士进来禀报。
“司使,外头几家船东和矿头在等。”
“说有要紧话。”
监航官眉头一皱。
“让他们进。”
很快,三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前头官拍时拿了矿区的赵船东,一个是散户矿工推出来说话的胡老三,还有一个是从最早登陆时就跟着跑前跑后的粗壮矿头,姓韩。
三人一进门,先行了礼。
礼是行了,脸上却都带着急。
赵船东先开口。
“司使,外头那群蛮子都把矛插到咱们脸上了,不能再等了。”
“矿队里都在说,再不动手,后头他们摸熟了路,咱们出溪沟都要提心吊胆。”
那矿头韩四跟着嚷:
“就是。”
“先把林边扫一遍,杀几个,他们自然就怕了。”
“咱们现在人多,有刀有弩,怕什么?”
胡老三倒没喊打,只皱着眉说:
“司使,不是咱们非要争这口气。”
“是下头人心浮。”
“前头纵火、争矿、发病,大家都熬过来了。如今眼看着刚稳一点,外头又冒出来这一出。若司里一点动静没有,港里会觉得朝廷怕了他们。”
这话说得比前两个人聪明。
监航官看了他一眼。
“你也觉得该打?”
胡老三顿了顿。
“我不敢说该不该。”
“我只是知道,下头人已经这样想了。”
监航官把手边那根骨矛拿起来,放到案子正中。
“你们看清楚。”
“这矛插在哪?”
三人都愣了一下。
韩四先回:
“插在界线外头。”
“可有一根,插进木墙里?”
“没有。”
“可有一人,夜里摸进官港?”
三人都不说话了。
监航官把矛又放回去,慢慢道:
“他们立界。”
“我们也立界。”
“他们没过来,咱们现在先过去,就不是护港,是挑事。”
韩四急了。
“可万一他们后头来呢?”
监航官看着他。
“万一你明日掉坑里,是不是今天就把所有矿都停了?”
“守港,不是靠猜万一。”
“是看眼前该做什么。”
赵船东皱眉。
“那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
监航官语气平。
“是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