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监航官把阿木的那张“司役附名”小票收进了木匣。
同一时间,汴梁那边也已经接到了南州和哈密两地的奏报。
可南州的人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天一亮,港里还是照旧要开钟,照旧要发水发粥,照旧要去矿上、去工棚、去木墙边轮值。昨天阿木还跪在钟楼下,今天就已经披上了一件粗布短褂,腰上挂了那块小木牌。
木牌上只有两个字。
司役。
阿木摸了好几次,才敢信那是真的。
可就算摸到了木牌,他走路还是缩着肩,头也不敢抬高。港里盯着他看的人太多,昨天还骂他偷盐的几个矿工,今早见了他,眼神都不对。
有人低声说:“真留下了。”
也有人冷笑:“一个贼,倒先吃上官饭了。”
阿木听见了,不敢回嘴。
医官昨夜给他洗了伤,又让他在病棚外角睡了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夜里惊醒了三回,生怕睁眼以后又被扔回木墙外头去。
可清晨钟声一响,巡哨头亲自来叫他。
“起来。”
“官爷叫你。”
阿木连忙爬起来,胡乱把短褂一拢,跟着就走。
钟楼下,监航官已经在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薄册,旁边站着老海狼和两个外圈巡哨。医官也在,正低头理药包。
监航官抬眼看了阿木一下。
“木牌带了?”
阿木赶紧把腰间的木牌捧出来。
“带了。”
“从今日起,你跟外圈哨走。”
“你不算矿工,也不算病役。”
“你干的事只有一件。”
“认人,认手势,认外头那条线。”
阿木喉头动了动,小声道:“我……我懂。”
监航官盯着他。
“懂不等于能乱来。”
“你记住三条。”
“第一,不许自己出线。”
“第二,不许私拿港里的盐、针、布。”
“第三,不许自己去跟外头搭话,凡事先回报。”
“若犯一条,你这块木牌就保不住命。”
阿木脸一白,立刻点头。
“我记住了。”
巡哨头却还是有点不放心,低声道:“官爷,真带他去?”
监航官淡淡道:“前头那几回放盐放布,你们谁看得懂对面什么意思?”
巡哨头不说话了。
老海狼咧嘴道:“带吧。带着他,至少知道外头是来拿东西,还是来摸路。”
监航官一挥手。
“走。”
今天这趟出去,不是正常巡哨,也不是去采金。
准确说,是试人,也试外头。
前些天港外立矛立界,南州土人已经用自己的法子表了态。监航官那时没有急着发兵,也没有退让,而是在自家界线这边立了木桩和红绳,算是给了回应。
之后又试了一次抚,放布、盐、铁针,对面拿了就走,没动手。
那说明,对方不是一上来就要拼命。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试清楚。
若对方真肯换物、肯守界,港口以后能省很多刀兵。
若对方只是在摸港里的虚实,那也得趁早看出来。
一行人出了木墙。
外圈巡哨在前,阿木被夹在中间,老海狼和医官跟在后头。走出一里后,便看见前头那片留出来的空地,空地中间,还能看见前几日放过物的痕迹。
对面的木桩边,暂时没人。
巡哨头压低声音:“没人。”
老海狼摇头。
“林子里多半有眼睛。”
阿木也跟着点了点头,小声道:“有的。看着。”
监航官没回头看他,只是吩咐:“照旧。”
这次宋这边带出来的东西不多。
两块粗布,几块盐,一把铁针。
监航官让军士放下东西后,便带人退回自家木桩后头,只留阿木站在稍靠前的位置,但也没让他越线。
等了没多久,林边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短促的叫声。
随后,两个人影闪了一下。
阿木一听那叫声,立刻低声道:“不是来打的。”
“你听得懂?”巡哨头皱眉。
“听不懂全话。”阿木咽了口唾沫,“可这是叫人出来,不是吓人的声。”
监航官没说话,只让他继续看。
果然,林边又走出来四个人。
最前头的是个年纪大的土人,头发散着,肩上披着皮,手里拿木矛。身后还跟着两男一女。那女的怀里扶着个少年,少年一条腿拖着,走得很费劲。
巡哨头手已经按上刀柄了。
“官爷。”
监航官抬了抬手,示意别动。
对面的老土人走到界线外头十几步就停了,没有再靠近。他先看地上的布和盐,又看向木桩后头站着的一行宋人,最后把那个受伤的少年往前扶了一步。
他嘴里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巡哨头听得心烦,低声骂道:“说人话。”
阿木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停住,回头道:“他说……腿坏,痛,要帮。”
“你怎么知道?”医官问。
阿木用手比划了一下。
“他先指腿,又指你们那边的白布和药袋。”
“还有那个老人手掌朝上,往前推。”
“前头我在旧港看过,求换、求命的时候,很多人都这么做。”
医官立刻看向监航官。
“若真是求医,这是机会。”
巡哨头却不答应。
“也可能是诈。”
“人一过去,对面要是扑上来呢?”
老海狼眯眼看了看林边,低声道:“后头藏的人不多。真要扑,前头不会只来四个。”
监航官没有马上定。
他把前后又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腿上。
腿上包着的是兽皮,可下面渗出来的颜色发暗,走路的姿势也不对。那不是装的。
而且这帮人若真想偷袭,不会带个拖腿的少年出来。
想到这里,他看向医官。
“你敢不敢过去?”
医官把药包往肩上一甩,回道:“敢。”
“过去可以。”监航官说,“规矩你听好。”
“只你一个过线。”
“到少年身边就停,不准再往里走。”
“巡哨开弓,看你背影。”
“对面若有人越你身后一步,立刻退。”
“若来不及退,我这边放箭。”
医官点头。
“行。”
他说完,提着药包就往前走。
阿木看得紧张,手心全是汗。
对面的老土人也很紧张。他看见医官靠近,木矛本能抬了半寸。阿木赶紧抬起双手,学着先前看过的手势,手掌向下压了两次,意思大概是“别动”。
那老土人迟疑了一下,竟真把矛头压了下去。
医官走到少年跟前,蹲下,先看伤。
腿上不是新伤,是裂了又拖了几天,已经有脓。
医官眉头皱了一下,回头喊:“得洗。”
监航官当即点头:“洗。”
医官便让那少年坐下,拔出小刀,把旧皮绑割开,再拿温水冲伤口。
那少年疼得直抖,可旁边那个老土人始终没动手,只死死盯着医官的动作。
医官动作快,清掉脓血后,上药,包布,最后又拿木板和绳子给腿固定了一下。
阿木在后头看得心都提着。
巡哨头更是绷得厉害,弓弦一直拉在半满的状态。
整个过程不长,可谁也不敢喘大气。
等医官扎完最后一道布,慢慢站起来,退回自己这边,巡哨头才算松了一口气。
刚一退回来,老土人便蹲下去,摸了摸少年的腿,又看了看医官,嘴里说了几句短话。
阿木低声翻:“他说,不痛很多……谢谢,像是这个意思。”
老海狼笑了一声:“你这半吊子,还真听出点门道了。”
监航官没笑。他只盯着对面。
很快,那老土人把地上的布和盐拿了,又从身后的皮袋里掏出一块风干肉和一串果子,轻轻放在空地上,然后招呼身后几人,扶着少年慢慢退回林边。
他们退得不快,也没回头丢狠话。
走进林边前,那老土人还停了一下,朝这边抬了抬手。
像是在记住这边的人。
也像是在示意,今天这件事,算成了。
等那几人彻底看不见了,巡哨头才把弓放下,呼出一口气。
“娘的,后背都湿了。”
医官把手上的血水在草上擦了擦,说:“命暂时保住了。”
老海狼走过去,把地上的风干肉和果子捡起来,看了眼,又闻了闻。
“不是毒。”
“真拿来换的。”
阿木站在木桩边,看着林子那头,眼里有点发直。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一趟真的没白来。
监航官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有功。”
阿木吓得一抖,立刻低头。
“是官爷和医官……”
“少废话。”监航官打断他,“有功就是有功。”
“可你别忘了,你前头的罪还在册上。”
“今日这一笔,只能给你往回扳一点。”
阿木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巡哨头这时也看他顺眼了点,虽然嘴上还硬。
“行啊,偷盐没白偷,倒还真认得点东西。”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军士都笑了。
阿木脸一红,想笑又不敢笑。
监航官却没放松。
“东西带回去。”
“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借机往前试探。”
“矿队照旧限线。”
“谁敢拿今天这事当由头,偷越巡线,按违司令论。”
“是!”
一行人回港时,消息已经先跑进去了。
港里的人本来只知道今天又去界线试东西,没想到真带回来了一块风干肉,还说医官在木墙外头给土人治了伤。
这事一传,反应立刻分成了几种。
有矿工说:“这群外头的东西也知道怕死。”
也有人嘀咕:“先给他们治伤,回头他们记熟了咱们的门路怎么办?”
还有些胆大的年轻人反倒来了劲,想去木墙边看看热闹。
可监航官一回港,先做的不是给人讲道理,而是直接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