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下,众人很快聚过来。
监航官站在上头,脸色很平。
“今日界外之事,有成。”
“外头来人,带伤求医,司里已医。”
“拿布盐,留肉果,未起冲突。”
底下顿时一阵低声哗然。
监航官接着道:
“这不代表他们就是自己人。”
“也不代表以后可以随便出线。”
“从今日起,木墙外两里巡线,照旧不许私过。”
“谁敢借此名头擅自探林、偷换、私卖盐针,梁船东和阿木前头是什么下场,自己想。”
这话说完,很多原本有点躁动的人立刻老实了。
爽点就在这里。
招抚能成,是好事。
可这好事绝不能让底下人理解成“港外好说话了,可以自己去捞便宜”。监航官这一句压下来,等于把刚冒出来的歪心思一下踩住。
医官也被他叫上来,当着众人把那少年的伤怎么来的、若不治会怎样、今日为何要治,说了个清楚。
他说得很直。
“治他,不是因为咱们心软。”
“是因为不想今天多结一条命债,明天多换一场报复。”
“也因为那条腿若真废了,他们会记住,是谁救的,是谁没救。”
这话港里的人听得懂。
不是什么圣贤话,就是算账。
救一个,未必换来朋友。
可轻易杀一个,常常会换来没完没了的麻烦。
等人散去后,书吏开始把今天的事一笔笔往司册里记。
时间、人数、伤情、放下的东西、收回的东西、土人动作、阿木所译的手势意思,全都得记。
这已经不是简单记个见闻。
以后朝廷要不要正式定“土人交接”的规矩,就得看这些最早的司册。
监航官站在一边,看着书吏落笔。
“添一句。”
“土人可通物,可通伤,暂未见恶。”
书吏一愣,随即提笔记下。
老海狼在旁边咂了下嘴。
“你这句一写,往后就不是今天一回了。”
“本来也不该只有一回。”监航官淡淡道。
医官把药包重新收好,顺口问了一句:
“阿木怎么记?”
监航官看了不远处那个抱着木牌发呆的瘦人一眼。
“记功一笔。”
“但不消前罪。”
“让他明天继续跟外圈哨走。”
阿木远远听见了,像是没听懂,愣了好一会儿,才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官爷,我……我还能去?”
“你不想去?”监航官问。
阿木连忙摇头。
“不,我去,我能去。”
监航官看着他。
“你记住。”
“你今天能活,不是因为你可怜。”
“是因为你有用,也肯守司令。”
“哪天你没用了,或者不守规矩了,这块牌子照样保不住你。”
阿木眼睛发红,用力点头。
“我懂。”
“我一定守。”
监航官挥了挥手,让他滚去病棚领饭。
阿木这次走得比昨天直了一点。
港里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今天也没再像昨天那样骂得那么凶。
不是他们突然喜欢这个人了。
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今天那场木墙外头的接触,真有他的一份用处。
这就是南州。
这里不问你以前多体面。
只看你现在有没有用,能不能守规矩。
当天傍晚,港外巡线又加了一层岗。
不是因为怕立刻开战,而是因为一旦土人知道这里会治伤、会换物,后面还会不会再来,谁都说不准。
夜里,监航官和医官、老海狼又在灯下核了一遍今天的细节。
医官先说:
“伤口处理得还算及时。”
“若他们明日不来折腾,那条腿大概能保。”
老海狼问阿木。
“你听他们那口气,像哪边的人?”
阿木坐在门边,不敢坐正,只半蹲着,小声说:
“不是旧港那边船上见过的人。”
“像……像这里林子里自己住的人。”
“可他们以前应该也见过海船,不然不会一眼盯盐和铁针。”
监航官点点头。
这和他判断差不多。
南州这片地方,不是空地,也不是完全闭着眼的山野。
这些土人未必懂大宋是什么,可他们一定懂,海边来了和从前不一样的人。
“以后你跟巡哨去,不许自己逞能。”
监航官对阿木说。
“看见什么,先报。”
“他们若拿东西来,先放地上。”
“他们若带伤来,也先报。”
“你若敢自己做主,记功一样能变罪。”
阿木连忙应下。
“是。”
监航官看着桌上新记好的司册,久久没说话。
今天这一步,往小了说,只是医了一个腿伤少年。
往大了说,却是南州安抚司第一次真正和木墙外的人,把一件事做成了。
前头是立界。
今天,是过界,但不是乱过。
这中间的分寸,最难。
老海狼忽然说了一句:
“官爷,前头大家都说,南州这地方,先得靠刀。”
“如今看,刀还是要的。”
“可有时候,不先让人看见你手里也有药、有盐、有规矩,光靠刀也站不久。”
监航官听完,只回了一句。
“刀开路。”
“规矩立人。”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边外的人,不该只拿刀看。”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因为这话,其实不是他平日会说的。
可今天事情走到这里,这话却像是自己从心里冒出来的。
医官没接,只低头收针。
阿木蹲在门口,半懂不懂,却把那句话记进去了。
第二天,这一整套经过便随着新的文书,正式送往汴梁。
而在南州木墙外头,那块被治过伤的腿,还会不会再来,那些拿过盐和布的人会不会继续试着靠近,谁都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南州这道木墙,不只是挡人的墙了。
它第一次成了一条会说话的线。
南州那边,监航官已经在木墙外头试出了第一步。
阿木这个前几日还被人按在钟楼下的偷盐贼,如今靠着认手势、认路数,勉强在安抚司里站住了脚。那边走的是港、矿、人、土着,靠的是一点点把规矩压进去。
哈密这边,不一样。
这里没有木墙,没有金溪,没有一眼能看清的边线。
这里有城,有商队,有旧税,有驼站,有西辽属官,有大食商人留下的烂摊子,还有一条谁都舍不得撒手的商路。
南州那边立的是边界。
哈密这边争的是秤。
谁来定价,谁来护路,谁来收钱,谁的话算数。
前几日,耶律达鲁已经来过一趟通商司,也把话挑明了。
井站修护的钱可以谈,旧税可以拆,乱抽可以砍,可西辽在哈密的旧护路权不能一口被大宋吞了。
陆远也没把话说死。
他只留了一句:“护路可以共议,乱抽不能共存。”
三日一到,双方都得坐下来。
这一场不是吵架,也不是掀桌。
是算账,也是立规矩。
一早,通商司这边就开始收拾正堂。
不摆酒,不摆软榻,只摆长案和坐席。
案上不放果子,只放账册、墨、秤条和旧税的抄本。
曹刚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道:“这屋里瞧着不像谈事,倒像审人。”
陆远正在翻昨夜刚核完的账页,头也没抬。
“本来就是审。”
“审谁的钱该收,谁的钱不该收。”
曹刚嘿嘿笑了一声,不说了。
钱掌柜来得早,抱着账卷,脸色比前几日好些。
自打周家跪了,白驼行烂了,哈密这帮商人就都知道,通商司不是一阵风。钱掌柜这种人,最会看风向。前头他是不得不靠过来,现在已经是主动把自己绑到这边了。
他进屋先把账卷放好,低声道:“大人,昨夜又核了一遍。井钱、站钱、抽分钱三项,能站得住的有,站不住的也不少。”
“说。”
“井钱里有两成是真修井。”
“驼站里有三成是真给驼夫和草料。”
“可剩下那几笔,名是旧税,实是几家轮着拿。”
“尤其周家和白驼行过去走得最凶。”
陆远点头。
这跟前几日周家交出来的暗价表能对上。
说到底,所谓旧税,并不都是西辽官面抽的。更多是本地老商借着井、站、护路、盘货,一层层裹出来的肉。现在大宋要做的,不是把井站钱全砍掉,那样连自己人都会饿着。而是把该留的留下,把借壳吃人的全剥掉。
阿不都来得更晚一点。他是故意的。
这种场面,他不能显得像跟宋人贴得太紧,也不能显得还在旧商那边摆样子。所以他掐着点进门,衣服收拾得齐整,见了陆远先行一礼,态度很稳。
“陆使君。”
陆远嗯了一声。
“今日不是来卖笑的。”
“带清楚脑子来。”
阿不都笑了笑。
“脑子要是不清楚,小人也活不到今日。”
郭守备使是跟耶律达鲁前后脚到的。
前者一脸紧,后者一脸平。
郭守备使如今已经没退路了,守备司前面替通商司抓了人、压了半城闭市,又在城外设伏拿了旧商残党。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今天这场谈下来,自己就真跟旧路断了。
耶律达鲁还是老样子。
衣着不算张扬,人也不多,就带了四个随从和一名会算账的小吏。
可他进门那一刻,屋里的气还是立刻变了。
西辽属官。
在哈密这地方,这个名头本身就有分量。
耶律达鲁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正堂,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账册,这才把目光放到陆远身上。
“陆使君。”
“你这通商司,倒真像是常住了。”
陆远抬手示意他坐。
“既然立了司,自然不是搭棚吹风。”
耶律达鲁坐下后,没有先绕弯子,直接把带来的账簿推了过去。
“井钱、站钱、旧年修路抽分,全在这。”
“你们要看,就看明白。”
“别最后砍了该砍的,也连不该砍的一起断了。”
陆远没接,先看了眼钱掌柜。
钱掌柜会意,伸手接过,和自己那边已经核好的账对在一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翻账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