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日子过得慢,但一天也没停。
狄犹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了好几天,跟那几个老头混熟了。抽旱烟的那个姓周,七十出头,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帮他捡烟袋的那个姓刘,比他小几岁,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还有一个从来不说话的,就坐着,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但你一站起来他就睁开眼看你一眼,看你走不走。
“小狄,”周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你天天坐这儿,不干活?”
“没活。”
“年轻轻的,没活可不行。”周老头从兜里摸出一把烟丝,往烟袋锅里塞,“我像你这么大,一天能割两亩麦子。”
狄犹龙没接话。
刘老头凑过来,大声问:“你说啥?”
周老头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狄犹龙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灰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揣回怀里。
周老头看见了。“你那块石头,天天看,看出花来了?”
“没有。”
“那你看啥?”
狄犹龙想了想。“等它亮。”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石头还能亮?你做梦呢。”
狄犹龙没解释。
太阳升高了,照在槐树底下,影子缩成一团。几个老头陆续站起来,回家吃饭去了。周老头走的时候拍了拍狄犹龙的肩膀。
“别等了。石头不会亮的。”
狄犹龙没说话。
他回到屋里,他爹正拿着那把老刺刀,在磨刀石上磨。一下,一下,很慢。刀已经磨得能照见人影了,他还在磨。
“爹,别磨了。”
他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你姨要是回来,看见这把刀钝了,该说我了。”
“姨不说人。”
他爹愣了一下,把刀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你姨那个人,是不说人。但你娘说。”
狄犹龙没说话。
马三从灶房探出头来。“兄弟,吃饭了。”
午饭是苞米面糊糊,稠稠的,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咸菜还是李云龙带来的那批,萝卜条,快吃完了。马三把最后几根挑出来,一人分了两根。
“老李啥时候来?”马三问。
“不知道。”狄犹龙说,“该来了。”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鼓鼓囊囊的。他把车支在门口,把布兜解下来,拎进屋里。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他打开布兜,里头是几斤苞米面,一包盐,还有一小瓶酱油。“省着点吃。”
他爹接过东西,放在桌上。“老李,城里啥情况?”
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姓沈的那边,这几天没动静。在你们原来那个院里头待着,没出来。”
“那个女的呢?”
“也在。昨晚上出来了一趟,在房顶上转了一圈,又回去了。”李云龙吸了口烟,吐出来,“他们不知道你们搬了,以为你们还在那片。”
马三从门口探进头来。“老李,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李云龙想了想。“不会。这村子偏,没人来。姓沈的再能找,也找不到这儿来。”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我走了。有事让人捎信给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那把刀……”
“带着呢。”他爹拍了拍腰后。
李云龙走了以后,狄犹龙在村口站着。太阳偏西了,照在那棵大槐树上,影子拉得老长。周老头又出来了,抱着烟袋,在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
“你那块石头,亮了吗?”他问。
“没有。”
周老头笑了笑,没再问。
狄犹龙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太阳往下落。天边红了,云彩烧成一片。
“小狄,”周老头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等人?”
狄犹龙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看你天天往村口跑,就知道你在等人。”周老头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等谁?”
“等我姨。”
周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天黑了,狄犹龙回到屋里。他爹已经在炉子边坐着了,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腿上慢慢摸着。马三在东屋,已经躺下了。
狄犹龙在炉子边坐下,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灰的。
“爹。”
“嗯。”
“您说姨会回来吗?”
他爹摸着刀的手停了停。“会。”
“啥时候?”
他爹没答。
屋里静了很久。
“快了。”他爹说。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他站在那个地方。天不是淡紫色的,是蓝色的,跟外头一样蓝。那些紫色的花不见了,地上长满了苞米,比他高了,苞米杆子粗粗的,叶子宽宽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往苞米地里走。走了几步,前头有人。
是他姨。
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苞米地里,手里拿着一个苞米,正在剥皮。苞米皮是绿的,剥开,里头是黄的,粒粒饱满。
“姨。”他喊。
他姨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爹爱吃苞米。”
狄犹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爹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在厂里加班,饿得不行,偷了食堂的苞米,让人逮着了。”她一边剥苞米一边说,“你娘去说情,说他是饿的,不是故意的。后来厂里没处分他,但扣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狄犹龙没说话。
他姨把剥好的苞米递给他。“拿回去,给你爹。”
狄犹龙接过来。苞米是热的,烫手。
“姨,你啥时候回来?”
她没答。她转过身,往苞米地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苞米叶子在她身后合拢,看不见了。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苞米。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睁开眼。
天亮了。
他手里攥着那颗大珠子,珠子是热的。光在转,暗红色的。
他把小珠子也掏出来。小的也是热的,光也在转。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很久。
“姨来过了。”他说。
他爹正在穿鞋,闻言抬起头。“又来了?”
“嗯。在苞米地里。她剥了一个苞米,让我拿回来给你。”
他爹愣在那儿。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偷食堂的苞米,让人逮着了。我娘去说情,扣了你半个月的工资。”
他爹把手里的鞋放下了,半天没说话。
马三从门口探进头来。“兄弟,你姨又来了?”
狄犹龙点点头。
“她没说啥时候回来?”
“没有。”
马三缩回头,没再问。
狄犹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村子里,照在那棵大槐树上。周老头已经在了,抱着烟袋,眯着眼。
狄犹龙走到树底下,在他旁边坐下。
“你那块石头,亮了吗?”周老头问。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颗珠子。热的,光在转。
“亮了。”他说。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亮了?”
“真亮了。”
周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狄犹龙坐在那儿,看着太阳往上升。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快了。”他说。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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