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以后,他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狄犹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爹还站在那棵枣树底下,背着手,看着树梢。阳光从枝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块一块的。他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爹,进屋吧,外头冷。”
他爹没动,也没回头。
“你姨走了?”
狄犹龙没说话。
他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上的漆早就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他摸了几下,进去了。
马三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匕首。他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狄犹龙,又看了看枣树底下那块空地方,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别在腰后。
“兄弟,今天干啥?”
狄犹龙想了想。“先把院子收拾收拾。”
马三点点头,去灶房拿了扫帚,开始扫院子。地上落了不少枯枝烂叶,风刮过来的,扫成一堆,用铁锹铲了,倒在墙根底下。扫完了,他又把那棵枣树底下的石头摆正。石头是垫着坐的,歪了,他扶正了,又觉得不稳,底下垫了块瓦片。
他爹从屋里出来,搬了把椅子,在枣树底下坐着。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看着马三忙活。
“马三,别忙了。”他说。
“没事,狄叔。活动活动。”马三把扫帚靠在墙上,在东屋门口坐下。
狄犹龙站在北屋门口,看着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完了看着整齐了些。那棵枣树的枝子上还挂着几个干枣,风一吹,晃来晃去。
“爹,那枣还留着?”
“留着吧。”他爹说,“鸟还没吃完呢。”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太阳慢慢升高,影子慢慢变短。墙头上那几根枯草在风里晃,一下一下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
李云龙推门进来,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个布兜。他把布兜放在枣树底下的石头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旁边。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他打开布兜,里头是几斤白面,一包盐,还有一块腊肉。“省着点吃,够吃一阵子。”
他爹点点头。“老李,坐。”
李云龙在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
“姓孙的那边,昨晚上找到砖窑去了。”
狄犹龙看着他。“找到珠子了?”
“没有。你拿走了,他们找啥?在那儿转了一圈,走了。”李云龙又吸了一口烟,“但他们没死心。今儿个一早,又去了。”
“还去?”
“嗯。带了东西,像是能探测那种石头的。”李云龙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你们那个珠子,得藏好。别再拿出来了。”
狄犹龙摸了摸怀里的珠子。珠子是凉的,灰扑扑的。从昨晚上到现在,一直没亮。
他爹看着李云龙。“老李,那些人能找到这个院吗?”
李云龙想了想。“不好说。这片胡同不少,他们得一家一家找。但要是他们手里有那种探测的东西,迟早能找到。”
“那咱们得搬家?”马三问。
李云龙摇摇头。“不用。珠子不亮,他们找不到。你们只要别把珠子拿出来,就没事。”
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我走了。有事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狄,你那个大姨子,真走了?”
他爹没说话。
李云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狄犹龙,没再问,推开门走了。
马三去灶房做饭。白面擀成面条,腊肉切了几片,搁在锅里煮。面条熟了,一人一碗。他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
“你姨那个人,”他说,“吃东西慢。一碗面条能吃半个钟头。”
狄犹龙没说话。
他爹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李云龙。
是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
他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褂子,戴着副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看见狄犹龙,他笑了笑。
“小狄,你爹在家吗?”
“在。”
王主任进了院,往四周看了看。那棵枣树,那几间屋子,那个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
“这院子不错,清静。”
他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王主任,有事?”
“没啥大事。”王主任翻开本子,“街道让登记一下住户情况。你们这院住了几口人?”
“两口。我,我儿子。”
“那个年轻人呢?”王主任往东屋看了看。
“亲戚家的孩子,暂住几天。”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
“老狄,最近院里不太平,你们自己注意点。有啥情况,跟街道说。”
他爹点点头。
王主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易中海那边的事,厂里还在查。你们跟他家没啥来往吧?”
“没有。”
“那就好。”王主任推开门,走了。
马三从东屋出来,站在门口。
“狄叔,那人是谁?”
“街道的。”
“查户口的?”
“嗯。”
马三没再问,回东屋去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狄犹龙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回到北屋,他爹已经躺下了。没盖被子,和衣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狄犹龙在炉子边坐下,把那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珠子还是灰的,凉的。他把珠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爹。”
“嗯。”
“姨还会回来吗?”
他爹没答。
屋里静了很久。
“不知道。”他爹说。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把炉子封上,吹了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见他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亮,细细的一牙,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颗珠子。
珠子还是凉的。
他闭上眼。
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
第二天,他起来的时候,他爹已经在院子里了。站在那棵枣树底下,背着手,看着树梢。
“爹,您又站这儿了。”
他爹没回头。
“你姨说,等枣结了,给她留几个。”
狄犹龙没说话。
他爹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过这话。”
“我记得。”
他爹点点头,往屋里走。
马三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匕首。他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狄犹龙,又看了看那棵枣树。
“兄弟,你姨真不回来了?”
狄犹龙没答。
马三也没再问,去灶房做饭了。
吃完饭,狄犹龙在院子里坐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珠子还是灰的,凉的。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那棵枣树底下。伸手摘了一个干枣,放在嘴里嚼了嚼。不甜,干巴巴的,没什么味儿。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在树根底下。
回到屋里,他爹正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腿上慢慢摸着。刀鞘上那层灰已经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皮子,暗红色的。
“爹,您又把刀拿出来了。”
他爹没说话,继续摸着。
狄犹龙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爹。
“爹。”
“嗯。”
“姨走了,您是不是难受?”
他爹的手停了停。
“不是难受。”他说,“是空了。”
他把刀放下,看着炉子里的火。
“你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填不上。”
他顿了顿。
“后来你长大了,那块地方被你占了。现在你姨回来了又走了,那块地方又空了。”
狄犹龙没说话。
他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你娘,也不是你姨。你是你。你占了那块地方,就别走了。”
狄犹龙点点头。
他爹把刀拿起来,继续摸着。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狄犹龙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珠子还是灰的。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快了。”他心里说。
珠子没反应。
他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爹,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老李。”
他爹看着他。“小心点。”
狄犹龙点点头,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太阳照在那棵枣树上,那些干枣亮晶晶的。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那棵树,然后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出去了。
胡同里没人。他往西走,走到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
到了终点站,他下了车。站牌底下没人。他往柳树胡同走,走到7号院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李云龙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你咋来了?”
“有事。”
李云龙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个茶壶,几个杯子,还有一碟咸菜。
“吃了没?”李云龙问。
“吃了。”
李云龙在他对面坐下,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
“啥事?”
狄犹龙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珠子灰扑扑的,凉的。
“它不亮了。”
李云龙看了看那颗珠子。
“你姨不是说,三天之内不会亮吗?”
“三天过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
“过了?”
“过了。昨晚上就过了。”
李云龙把馒头吃完,放下筷子,看着那颗珠子。
“它不亮,说明那些人感应不到你。这不是坏事。”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老李,我姨还能回来吗?”
李云龙看着他。
“你姨去哪儿了?”
狄犹龙没答。
李云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走了,就别找了。她能出来一回,就能出来第二回。”
狄犹龙站起来。
“我走了。”
李云龙也站起来。
“你爹还好吗?”
“还好。”
“马三呢?”
“也好。”
李云龙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有事找我。”
狄犹龙出了胡同,上了大路。公共汽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底下等着。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颗珠子。珠子是凉的。
他闭上眼。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爹还在炉子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马三在东屋门口蹲着,匕首搁在膝盖上。
“回来了?”他爹问。
狄犹龙点点头,在炉子边坐下。
“老李说啥了?”
“说珠子不亮不是坏事。”
他爹没再问。
马三去灶房做饭。腊肉还剩几片,他切了,搁在白面疙瘩汤里。一人一碗,吸溜吸溜吃着。
吃完,马三去洗碗。
狄犹龙坐在炉子边,把那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珠子还是灰的。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爹,睡吧。”
他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停下来。
“犹龙。”
“嗯。”
“你姨说,等枣结了,给她留几个。”
“我记得。”
他爹点点头,进去了。
狄犹龙把炉子封上,吹了灯。
屋里黑了。
他躺下,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颗珠子。
珠子是凉的。
他闭上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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