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灭了以后,狄犹龙心里反倒踏实了。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来的总要来。珠子亮的时候他急,怕姓沈的找过来;珠子灭了以后他不急了,坐在台阶上看那堵灰墙,看墙头上的草在风里晃,一看就是半天。马三说他魔怔了,他也不恼,笑一下,继续看。
他爹也看出他不对劲了。有天早上,他爹端着碗蹲在他旁边,喝了一口粥,说:“你这两天咋了?”
“没咋。”
“没咋是咋?你以前不这样。”
狄犹龙没答。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台阶上,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珠子。灰的,凉的。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手心里,看着。
“爹,您说姨在那个地方待了二十多年,她闷不闷?”
他爹愣了一下。“闷。咋能不闷。”
“那她咋不回来?”
他爹没答。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回屋了。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院子不大,从北屋门口走到院门口,十二步。从院门口走回来,也是十二步。他走了几个来回,马三从灶房探出头来。
“兄弟,你遛弯呢?”
“嗯。”
“院子太小了,遛不开。”
狄犹龙停下来,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堵墙。墙头上的草还在晃。
“马三,你说姓沈的现在在干啥?”
马三想了想。“吃饭吧。早上起来得吃饭。”
狄犹龙笑了一下。马三这人,啥事都能想到吃饭上。
李云龙中午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帽子压得很低,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没拎东西。
“咋了?”他爹从屋里出来。
“姓沈的查到你们搬了。”李云龙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昨晚上他去了你们原来那个院,敲了隔壁的门,问你们搬哪儿去了。隔壁的老太太说不知道。他又去问了街口的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说看见你们往西走了。”
他爹的手攥紧了腰后的刀。
“他知道咱们在这儿了?”
李云龙摇摇头。“不知道。西边那么大,他得慢慢找。”
狄犹龙从院子里进来,在炉子边坐下。“老李,他们有多少人?”
“七八个。加上新来的,十来个了。”
“十来个。”马三站在门口,念叨了一遍,“十来个,咱们就三个人。”
李云龙看着他。“怕了?”
马三把腰板挺了挺。“不怕。”
李云龙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你们别出门。吃的用的,我想办法。”
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老狄,那把刀……”
“带着呢。”他爹拍了拍腰后。
李云龙走了以后,狄犹龙在院子里站着。太阳偏西了,光照在那些青砖上,影子拉得老长。他蹲下来,摸了摸墙根底下的青苔。湿的,滑溜溜的。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你去哪儿?”他爹在屋里问。
“门口看看。”
他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胡同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地上有几片落叶,风一吹,打了个旋。他把门关上,闩好。
“有人吗?”他爹问。
“没有。”
那天夜里,狄犹龙又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房顶上,是从胡同里。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睁开眼,躺着没动。他爹也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
“听见了?”
“嗯。”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院门口,停了。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拍,是敲。三下,不轻不重。
狄犹龙没动。
又敲了三下。
“谁?”他爹在屋里问。
外头的人没答。
又敲了三下。
狄犹龙下了地,走到门口,把木棍拿开,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瘦,脸白,穿着件灰褂子。头发盘着,用一根簪子别着。她站在那儿,看着狄犹龙,眼睛很亮。
“你是狄犹龙?”
“是。”
“你爹在家吗?”
“在。”
她往院里看了一眼。那堵墙,那几间屋子,那个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
“我是街道的,来了解点情况。”
狄犹龙看着她。“街道的王主任我认识,没见过你。”
她笑了笑。“我是新来的。”
他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啥情况?”
她走进院里,站在院子中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
“这院子不错,清静。”
他爹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爹。“老狄,你有个亲戚,姓苏,叫苏婉莲,对吧?”
他爹的手攥紧了腰后的刀。
“不认识。”
她笑了笑。“不认识?她是你媳妇的姐姐,你怎么会不认识?”
他爹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在哪儿?”
“不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狄犹龙。
“小狄,你姨在哪儿?”
狄犹龙没答。
她叹了口气。“你们不说也行。我们自己找。”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们那个珠子,别藏了。藏不住的。”
她推开门,走了。
狄犹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
他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老刺刀,攥得指节发白。
“爹。”
他爹没说话。
马三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兄弟,她咋知道珠子的事?”
狄犹龙没答。他回到北屋,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灰的,凉的。
“她不是街道的。”他爹跟进来,在炉子边坐下,“她是姓沈的人。”
“我知道。”
“那个会轻功的女人?”
“嗯。”
他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来找咱们,说明他们知道了。”
“知道咱们在这儿了?”
“不一定。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人。要是知道了,就不会一个人来了。”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来了。狄犹龙把昨晚上的事跟他说了。
李云龙听完,脸色很不好看。“她长什么样?”
“瘦,脸白,头发盘着,用簪子别着。”
李云龙点点头。“就是她。姓沈的手下,会轻功。没想到她一个人来了。”
“她想干啥?”
“探探你们在不在。她没带人,说明他们还不确定。”李云龙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但你们不能在这儿待了。”
“又搬?”马三从门口探进头来。
“搬。这回搬远点。”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我在城外有个地方,你们去那儿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爹看着他。“城外?多远?”
“不远。坐车半个时辰。”
他爹想了想。“行。”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狄犹龙。“珠子还灭着?”
“灭着。”
“那就好。收拾东西,天黑就走。”
天黑了以后,李云龙来了。他带着他们出了胡同,往西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站。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车上人不多,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李云龙坐在最前头,一个人。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商店,楼房,行人,自行车。狄犹龙靠在椅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凉的。
到了终点站,他们下了车。李云龙已经在站牌底下等着了。他领着他们往南走,走了一段土路,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坡上。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抽烟。
李云龙领着他们进了村,在一间土坯房前头停下来。
“就这儿。”
房子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是木板拼的,歪歪斜斜的。李云龙推开门,进去。里头有床,有桌子,有椅子,还有炉子。炉子里有火,屋里暖烘烘的。
“这谁家的房子?”他爹问。
“老乡的。进城看儿子去了,空着。”
他爹没再问。
李云龙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你们先住着。吃的用的,我让人送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那把刀,别离手。”
他爹点点头。
李云龙走了以后,狄犹龙在屋里转了转。不大,但够住。他爹在炉子边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马三在东屋看了看,出来。
“兄弟,这村子安静。”
狄犹龙嗯了一声,站在门口,往外看。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村子里黑漆漆的。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回到屋里,在炉子边坐下,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灰的,凉的。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快了。”他说。
珠子没反应。
他把它们收起来,揣进怀里。
他爹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腿上慢慢摸着。
“爹,您说姨在那个地方,知道咱们搬家了吗?”
他爹愣了一下。“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来找咱们?”
他爹没答。
马三从东屋过来,站在门口。“兄弟,你姨要是从那个地方出来了,她能找着咱们吗?”
狄犹龙想了想。“能。她有珠子。”
马三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夜里,狄犹龙又做梦了。
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淡紫色的,月亮很大。那些紫色的花在风里摇,比他高了。他往那棵大树走。走到树跟前,树洞还在。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有人。
是他姨。
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洞里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颗小珠子。小珠子亮着,暗红色的光在她脸上闪。
“姨。”他喊。
他姨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搬家了?”
狄犹龙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珠子告诉我的。”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大珠子。灰的,凉的。
“它没亮。”
“它亮了。你看不见。”他姨站起来,走到洞口,“它一直在亮。在你心里亮。”
狄犹龙不明白。
他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热的,软软的。
“别怕。”她说,“快了。”
“啥快了?”
她没答。她转过身,往洞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光灭了,她不见了。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黑洞洞的树洞。
“姨!”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睁开眼。
天亮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那颗大珠子。凉的,灰的。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灰的。
“它亮了。”他想起姨说的话,“在你心里亮。”
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能感觉到温热,很轻,像心跳。
他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炉子边。
“梦见你姨了?”
狄犹龙点点头。
“她说了啥?”
“说搬家了。说珠子一直在亮,在我心里亮。”
他爹愣了一下,没说话。
马三从东屋出来,站在门口。“兄弟,你姨真能知道咱们搬家了?”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颗珠子。“能。”
马三咽了口唾沫。“那她啥时候回来?”
狄犹龙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村子里,照在那棵大槐树上。树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抱着烟袋,晒太阳。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快了。”他说。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像是在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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