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像没人住。
狄犹龙走后,他爹回了北屋,在炉子边坐下,手里没拿那把刀。刀还在桌上搁着,刀鞘上那层灰也没擦。他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窗户外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炉子里的火。
他姨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比前几天看着浅了些,也许是光的事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在他爹对面坐下。
“老狄。”
“嗯。”
“你说,他们啥时候来?”
他爹想了想。“快了吧。珠子亮了,他们能感应到。”
他姨没再问。她把那颗小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珠子里的光在转,暗红色的,一圈一圈,很慢。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起来,揣回怀里。
马三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在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北屋门口,没进去。
“狄叔,我在这儿守着。”
他爹看了他一眼。“进来吧,外头冷。”
马三摇摇头。“我就在这儿。有事能听见。”
他爹没再劝。马三把棉袄裹紧,蹲在门口,匕首搁在膝盖上。
院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慢慢从西边移到东边。太阳升高了,又慢慢偏西。没人来。
中午的时候,他爹去灶房热了饭。疙瘩汤剩了不少,热开了,一人一碗。他姨喝了半碗,马三蹲在门口喝,喝完了把碗送回灶房,又蹲回门口。
他爹把碗收了,在炉子边坐下。
“老李那边,不知道有信儿没有。”
他姨看着窗外。“犹龙去了有一阵了,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响了。
马三站起来,攥着匕首。
门开了,狄犹龙进来,后头跟着李云龙。
李云龙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进了院,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跟狄犹龙进了北屋。
“没碰上?”他爹问。
狄犹龙摇摇头。“路上没人。老李说,姓孙的还没回来。”
李云龙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南边来的人,今儿个下午到。姓孙的去接了,估计傍晚能回北京。”
他姨看着他。“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李云龙想了想。“不一定。珠子亮了,他们能感应到大概的位置,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个院。这片胡同不少,他们得一家一家找。”
“那咱们还有时间。”他爹说。
李云龙点点头。“但不多。天黑之前,他们找不到。天黑以后就不好说了。”
他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就等天黑。”她说。
李云龙看着她。“天黑以后呢?”
她转过身。“天黑以后,我出去。”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他爹第一个开口。“你出去干啥?”
“引开他们。”她说,“他们要找的是我。我出去了,他们就不会找这个院了。”
“不行。”他爹站起来,“你身子骨还没好,出去不是送死?”
他姨看着他。“老狄,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们没找到我。现在出来了,我也不怕他们找到。”
他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狄犹龙站起来。“姨,我去。”
他姨看着他。“你去?你去更不行。他们要的就是能进去的人。你去了,正中他们下怀。”
狄犹龙没说话。
李云龙在旁边坐着,手指头在桌上敲,哒,哒,哒。
“我有一个办法。”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珠子不是能感应吗?他们能感应到珠子的位置。咱们把珠子放在一个地方,人藏在另一个地方。他们找到珠子,找不到人。”
他姨想了想。“珠子放哪儿?”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那张地图。
“这儿。城外有个废砖窑,没人去。把珠子藏在那儿,他们找到那儿,咱们从另一边走。”
他爹看着地图。“那珠子呢?不要了?”
李云龙摇摇头。“不是不要,是暂时放那儿。等他们走了,再去拿。”
他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办法行。”
狄犹龙从怀里掏出那颗大珠子,放在桌上。珠子里的光在转,暗红色的,一圈一圈。
“我去放。”他说。
他姨看着他。“小心点。”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李云龙从墙上摘下地图,叠好,递给他。
“出了城往南走,三里地,有个土坡,坡底下就是砖窑。地图上标着呢。”
狄犹龙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头拿出那把老刺刀,递给狄犹龙。
“带上。”
狄犹龙看着那把刀。刀鞘上那层灰还在,他爹一直没擦。
“您留着。”
“你带上。”他爹把刀塞进他手里,“我用不着。”
狄犹龙攥着那把刀,刀鞘冰凉。他把刀别在腰后,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红。那棵枣树的影子看不清了,跟暮色混在一起。
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他爹站在北屋门口,他姨站在他旁边,马三还蹲在东屋门口。三个人看着他。
他转回身,拉开门,出去了。
出了胡同,天快黑了。他往南走,走得快。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
出了城,路两边是地,种着麦子,绿油油的。远处有村子,几间土坯房,烟囱冒着烟。
走了三里地,前头有个土坡。他爬上去,坡底下果然有个砖窑。窑口塌了一半,里头黑漆漆的。
他下去,钻进窑里。
窑里一股霉味儿,地上全是碎砖头。他找了个角落,把那颗大珠子从怀里掏出来。珠子里的光在转,暗红色的,照在他脸上。
他把它放在碎砖头堆里,用几块碎砖盖上。
珠子光从砖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钻出砖窑。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倒是有几颗,稀稀拉拉的。
他往回走。
走到城边上的时候,前头有个人。
穿着灰衣裳,个子不高,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人。
狄犹龙停下来。
那人转过身。
姓孙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狄犹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冷不热,像糊了一层浆糊。
“小狄,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狄犹龙没说话。
姓孙的往前走了一步。
“你姨回来了?”
狄犹龙心里一紧。
“你知道了?”
姓孙的笑了笑。“知道。珠子一亮,我们就知道了。你姨那个人,我们找了她二十多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在那儿?”
狄犹龙没答。
姓孙的停下来,看着他。
“小狄,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是想找你姨谈谈。她在那个地方待了那么久,知道的事比我们多。”
狄犹龙把手伸到腰后,摸到那把老刺刀。
“她不想跟你们谈。”
姓孙的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后头又出来两个人,都穿着灰衣裳,手里拿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狄犹龙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别过来。”
姓孙的没动。那两个人也没动。
“小狄,你别怕。我们不会伤你。你姨呢?她在哪儿?”
狄犹龙没答。
他攥紧那把刺刀。
姓孙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说也行。我们自己找。”
他转身,往城里走。那两个人跟在后头。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往砖窑跑。
跑到砖窑,钻进窑里,扒开那些碎砖。
珠子还在。
光在转,暗红色的。
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珠子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他站在那个地方。
天是淡紫色的,月亮很大,照在山谷里,照在那片地上。那些紫色的花在风里摇。
他往那棵大树走。
走到树跟前,树洞还在。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有人。
不是他姨,是另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你来了。”那声音说。
“你是谁?”
“等你的人。”
“等我干啥?”
“等你长大。”
狄犹龙攥紧珠子。
“我长大了。”
那人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还没。快了。”
狄犹龙愣了一下。
“快了是啥?”
那人没答。洞里亮了,金色的光涌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见洞里站着一个人。
这回看清了。
是他娘。
穿着那件蓝布衫,梳着两条辫子,笑盈盈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他娘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眼前一白。
再睁开眼,他站在砖窑里。
珠子在手心里,光在转,暗红色的。
他把它收起来,揣进怀里,钻出砖窑。
月亮出来了,照在土坡上,照在那条路上,白花花的。
他往回走。
走到城边上的时候,前头没人了。
他进了城,穿过那些大街小巷,回到那条胡同。
推开院门,他爹、他姨、马三、李云龙,都在北屋里等着。
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咋样?”他爹问。
狄犹龙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珠子里的光在转,一圈一圈的。
“碰见姓孙的了。”
他爹的手抖了一下。
“他说啥了?”
“他说,他们不是坏人。就是想找姨谈谈。”
他姨冷笑了一声。“不是坏人?追了我二十多年,还不是坏人?”
狄犹龙在椅子上坐下。
“他还说,珠子一亮,他们就知道了。”
李云龙看着他。“珠子你放哪儿了?”
“砖窑。但我又拿回来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为啥?”
狄犹龙没答。他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老李,他们今晚上会来吗?”
李云龙想了想。“会。珠子一亮,他们就能找到大概的位置。砖窑那边他们去了,没找着,就会往这边来。”
他站起来。
“你们收拾东西,先躲一躲。”
他爹看着他。“躲哪儿?”
“那个地方。”李云龙看着狄犹龙,“你能带人进去吗?”
狄犹龙摇摇头。“只能带我姨。她手里有珠子。”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你和你姨进去。老狄和马三,我带走。”
他爹站起来。“我不走。”
李云龙看着他。“老狄,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爹没说话。
他姨站起来,走到他爹跟前。
“老狄,听老李的。”
他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李云龙把帽子戴上。
“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狄犹龙把珠子攥在手心里,看着他姨。
他姨也把珠子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他们站在那个地方。
天是淡紫色的,月亮很大。那些紫色的花在风里摇。
他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又回来了。”她说。
狄犹龙没说话。
他往那棵大树走。
他姨跟在后头。
两个人走到树跟前,树洞还在。
他蹲下来,往里看。
洞里有人。
这回看清了。
是他娘。
穿着那件蓝布衫,梳着两条辫子,笑盈盈的。
“进来。”她说。
狄犹龙站起来,往洞里走。
他姨跟在后头。
两个人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光散了。
他们站在一个地方。
不是树洞,是另一片天地。
天是蓝的,跟外头一样蓝。地上长满了花,紫色的,一簇一簇的。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哗哗流。
他娘站在河边,转过身,看着他们。
“姐。”她说。
他姨的眼泪下来了。
“婉儿。”
两个人抱在一起。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花香。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远处看。
远处有个人,站在花丛里,穿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
是他姥姥。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笑盈盈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姥姥朝他招了招手。
他加快脚步。
走到跟前,姥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是温热的,软软的。
“长大了。”她说。
狄犹龙没说话。
姥姥笑了。
“快了。”
“快了是啥?”
姥姥没答。她转过身,往远处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他娘和他姨跟在后头。
三个人,往远处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那棵大树前头,树洞还在。
他钻进去。
再睁开眼,他站在那个院子里。
天快亮了。
月亮还挂着,细细的一牙。
那棵枣树的影子趴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
他站在台阶上,哈了口气。白雾散开,没了。
他推开北屋的门。
他爹坐在炉子边,手里没拿刀。
看见他,站起来。
“回来了?”
狄犹龙点点头。
“你姨呢?”
狄犹龙没答。
他在炉子边坐下,把手伸过去烤着。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
他爹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窗外,天慢慢亮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亮晃晃的。
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珠子。
珠子是温热的,光在转。
“快了。”那声音说。
他闭上眼。
耳边是珠子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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